中時電子報 莊毓民（署立基隆醫院神經內科醫師） 2005-03-31 02:50 「你願用一輩子的倦怠無力，來交換多發性硬化症不再發作？」醫師給病人的治療建議往往類似於條件交換，用某種副作用來避免另一種病症的發生。 這是我在基隆地區第一個確定診斷為多發性硬化症病人，上個月因左眼突然失明來看門診；他剛退伍不久，剛踏入社會，在神經學檢查起來，左眼的瞳孔反射消失，幾乎完全失明。 「一覺醒來，我的左眼便覺一片漆黑……」，仔細詢問他的病史發現，兩年前他有一次突然雙下肢無力及麻木，當時他還在當兵，以為是體能訓練太累了，直到小便都開始失禁才被送醫。 當時他被診斷為脊髓炎，經過一個月的治療才恢復行動能力。有這項病史，這次單眼失明本可合理推論為視神經炎，但我的腦中閃過一項警覺：根據台灣流行病資料，脊髓炎合併視神經炎是多發性硬化症最典型的表現。 精確而縝密的診斷 然而，病患為男性，又不符「多發性硬化症以侵犯女性為主」的情形。於是我很快地收置病患住院，緊急安排腦部核磁共振掃描，影像中清楚看到病人大腦中有許多發炎的斑塊，應是「多發性硬化症」沒錯，我立刻給予一週的大量類固醇治療，患者的視力彷彿奇蹟似的快速恢復。 我很滿意自己的正確診斷與治療確實，但後續的問題接踵而來，多發性硬化症每年可能復發一到二次，必須向健保局申請干擾素以降低復發率，而我所服務的醫院藥庫並無庫存干擾素，只好向罕見疾病基金會求援，他們給了我藥商的電話，通話後，又快速向健保局申請給付，很幸運地，健保局在一個月內便通過我的申請。 每天感冒 免於多發性硬化症再發 不料，當我打電話請病患來接受治療時，他卻十分猶豫，原因是：必須兩天打一劑干擾素，扎針的痛不說，干擾素會產生類似感冒的症狀。「醫師，請問干擾素要打多久？」「在沒有更好的治療方法之前，應該要打一輩子。」 我說了實話。 「那我豈不是要整天倦怠無力一輩子？每天感冒，只為了不讓多發性硬化症再發作?!」病人心有不甘地問，我只能無奈地點頭說：「這就是醫療的極限。」 在當住院醫師時，我曾目睹一位年輕女性在結婚前罹患多發性硬化症，不到三年的時間發作四次，因而導致下肢癱瘓，須靠輪椅助行。 當時台灣還沒有引進干擾素，她無法接受有效的治療，因此失去了婚姻與工作。今天，我手邊就有申請到的藥物，且不厭其煩地告訴他，但病人卻抱持著猜疑與不安說：「我又不一定會那麼倒楣……。」他也許是對的，每一個人都有不同的命運與選擇，醫師能夠做的，只能盡到告知的責任。 條件交換式的醫療建議 「你願意用一輩子的倦怠無力，以交換多發性硬化症不要再發作？」這似乎是第八號當舖掌櫃所問的問題，這下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醫師才是現實中的「八號當舖掌櫃」，一直與病人談論著條件交換。 「你願意用阿司匹靈的胃出血風險，來交換免於中風的自由嗎？」「你願意承受放頸動脈支架6％的併發症，換取降低中風的風險嗎？」醫師不斷地把問題丟給病人決定，拿出一堆文獻去規勸病患接受建議；其實，很多問題的答案，我們心中早有定見，有時會妥協，但大部分時候，還是努力說服病人接受安排。 儘管很多醫療的決定可從實證醫學的證據中找出根據，但文獻中6％的併發症一旦發生，對病患卻是100％的噩夢；儘管我是出於善意，仍難掩長期扮演「第八號當舖掌櫃」的狡詰。 （【編按】《八號當舖》為香港作家深雪的小說創作，皇冠出版，衛視中文台改編戲劇上演中；這家當舖讓人典當包括靈魂在內的任何東西，以換取所願。） -- 革命是歷史的狂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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