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備：iBasso D17 Atheris｜OS 模式（全交由 R2R 解碼）｜Low gain 耳機：Eletech × Canpur Mona Lisa（7.3Ω） 訊源：手機 USB 輸出（經 ddHiFi TC19CC GOLD）｜Spotify 無損模式 接法：4.4mm 直插 ／ 3.5mm（經 ddHiFi DJ44 GOLD 轉接） 聲明：以上器材皆為自費購入，無任何利益關係。 一、起因 Mona Lisa 原廠配的就是 4.4mm 插頭，剛拿到耳機時自然就直接捅 4.4，聽了一陣 子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後來偶然注意到所謂的「八分之一法則」，回頭算了一下才 發現，對於這副耳機來說，D17 的 3.5 輸出阻抗比較合適，4.4 反而超標了。為了 驗證這點，我特地買了一顆 ddHiFi DJ44 GOLD（4.4 母轉 3.5 公）轉接頭來試。 二、八分之一法則 我們可以把訊源的「輸出阻抗」想像成藏在耳機孔後面的一顆小電阻，它會跟耳機形 成串聯並分走一部分電壓。由於多數耳機的阻抗並非固定不變，而是會隨著頻率高低 起伏，耳機實際分到的電壓也會跟著波動，這就等於在訊號路徑上加了一道 EQ。 所謂的「八分之一法則」就是一個經驗法則：只要訊源的輸出阻抗低於耳機阻抗的八 分之一，這道非預期 EQ 的波動就能被壓在大約 1dB 以內，發出來的聲音才會最接 近調音師當初設定的目標曲線。（NwAvGuy, "Headphone Amp Impedance," 2011） Mona Lisa 的阻抗只有 7.3Ω，除以八大約是 0.91Ω。翻開 D17 的規格表，3.5mm 的輸出阻抗是 1.0Ω，剛好在及格邊緣；而 4.4mm 則是 1.9Ω，足足是兩倍有餘。 假設 Mona Lisa 的阻抗曲線跟多數多動鐵耳機一樣會在高頻段攀升，那麼輸出阻抗 較高的 4.4 接口，就會比 3.5 在高頻段分到更多電壓，進而把高頻「推亮」一些。 三、紙面上的其他差異 D17 內部採用四通道全平衡架構：DAC 輸出 L+、L-、R+、R- 四路訊號，分別經過四 段 Nutube 6P1 真空管放大，最後完整送到 4.4mm 平衡接口；至於 3.5mm 單端接口 則是只取其中一半的線路來輸出。 這裡先簡單科普一下：「3.5mm 單端」是指左右聲道共用同一條地線；而「4.4mm 平 衡」則是左右聲道各自擁有獨立的正負極線路，彼此不共地。 正因為 3.5 只取了 4.4 一半的線路，它的輸出電壓大約也只有 4.4 的一半。換算 成分貝，並計入兩個接口不同的內阻分壓損耗後，在音量旋鈕停在同一格的情況下， 4.4 會比 3.5 大聲約 5dB，這正是兩個接口聽起來響度落差巨大的主因。 同時，這也解釋了為什麼 4.4 在規格表上的失真數據比較漂亮：因為測量時的基準 電壓是 3.5 的兩倍，在分子（噪音）相近、分母（訊號電壓）加倍的情況下，算出 來的失真比例自然更低。 如果我們把兩個接口的帳面規格攤開來細看，其實剛好各贏兩項： 3.5 勝出的兩項： (1) 輸出阻抗：1.0Ω vs 1.9Ω（如前文所述，對低阻耳機更友善）。 (2) 絕對底噪：8.8μV vs 11.1μV。 D17 的官方規格表並沒有直接列出底噪，但可以從 SNR（訊噪比）反推回來。SNR 測 量的是「最大輸出訊號與噪音的比值」。帳面上，4.4 的 SNR 比 3.5 高了約 4dB， 乍看之下好像是 4.4 比較黑。但別忘了，4.4 的最大輸出電壓是 3.5 的兩倍，也就 是訊號本身就大了 6dB；結果 SNR 卻只進步 4dB，中間蒸發的 2dB 就代表「絕對噪 音本身變大了」。實際換算回絕對底噪，3.5 是 8.8μV，4.4 則是 11.1μV。這是 因為3.5 只動用了一半的放大電路，噪訊來源減半，絕對底噪反而更低。 不過話說回來，這兩個底噪數值換算到 Mona Lisa 上，產生的絕對音壓其實只有約 1–3dB SPL，遠低於日常環境噪音，並逼近人耳的聽覺極限門檻，實際上根本聽不出 來。 坊間常聽到「平衡接口底噪更低」的說法，雖然差分架構能抵消共模噪音在理論上沒 錯，但最終底噪還是得看機器實際怎麼設計。至少在 D17 上，從規格反推出來的結 果剛好相反。 4.4 勝出的兩項： (1) THD+N（總諧波失真加噪音）：-76dB vs -70dB。 帳面上雖然差了 6dB，但這是機器在滿載輸出電壓（3.5V–7V）下測得的極限數據。 日常拿高敏 IEM 聽音樂時，實際輸出的電壓往往只有 0.01V–0.06V。在這麼低的電 壓區間，諧波失真早就雙雙淹沒在底噪裡了，兩個接口的失真差距直接歸零。 另外有一派說法認為「平衡差分電路能抵消偶次諧波，讓聲音更乾淨」。差分對消在 電子學上確實存在（Analog Devices, "MT-075: Differential Drivers for High Speed ADCs Overview"），但有趣的是，偶次諧波在人類聽感上反而是比較溫潤悅耳 的成分，把它抵消掉不見得比較好聽；反過來看，3.5 保留了相對較多的偶次諧波， 就失真的「音色討喜度」而言反而佔優。 當然，D17 本身的 THD 只有約 0.03%，在這麼低的失真量級下，偶次諧波不管是保 留還是對消，人耳其實都聽不出差別。 (2) 聲道串音（Crosstalk）：4.4 不共地，理論上無串音；3.5 因共地阻抗分壓，接 上低阻耳機後的實際串音約在 -45dB 到 -53dB 之間。 雖然官方空載規格標示到 -125dB，但單端接口只要插上 7.3Ω 這種超低阻耳機，轉 接頭與母座接觸點的微小共地電阻就會參與分壓，讓實際帶載串音退化到 -45dB 至 -53dB 左右（好在原廠線本身是四芯獨立，直到轉接頭才共地，已比一般整條共地的 3.5mm 線材好上不少）。不過 -45dB 聽起來好像退步很多，換算成實際比例，串過 去另一耳的訊號其實只剩原本的 0.56%，依然遠低於人類聽覺能察覺的範圍。 總結以上四項指標，單就規格數值本身來看，兩者的差距全都落在人耳無法分辨的範 圍內。能聽出差異的，要嘛物種非人類，要嘛就是心理聲學效應。 不過，前面提過的「輸出阻抗差距」還會帶來一個間接效應：它會順著耳機本身的阻 抗曲線起伏，去扭曲最終的頻率響應。而這個間接效應，是有可能被人耳捕捉到的。 四、實際聽感 在完全不動音量旋鈕、直接切換接口的第一印象中：4.4 明顯大聲很多，整體聲音更 亮、動態更猛，彷彿細節變多了，連背景都覺得比較黑；相比之下，3.5 就顯得溫和 收斂許多。 但冷靜下來分析，這其實就是那 5dB 音量差帶來的典型錯覺。心理聲學的研究早就 證實，當聲音變大時，人類大腦會自動覺得音色更飽滿、高頻更明亮、空間感更開闊 （Gabrielsson, A., "Perceived Sound Quality of Reproductions with Different Frequency Responses and Sound Levels," 1990）；權威音響媒體《Stereophile》 的測試甚至指出，只要兩者音量相差區區 0.2dB，就足以讓受試者誤以為比較大聲的 那邊「細節比較多」（Atkinson, J., "Sidebar 1: Level Matching"）。 這也完美解釋了為什麼網路上總說「4.4 音場比較大」。因為聲音變大，大腦自然覺 得空間被撐開了；而一旦把兩邊音量嚴格對齊，這種音場差異就會縮小到難以察覺。 「4.4 背景比較黑」也是同樣的道理：4.4 的音樂訊號大了 5dB，離底噪的距離被拉 開，主觀上當然覺得背景更安靜。 為了排除音量干擾，接下來我盡可能用耳朵把兩個接口的音量調到一致，再重新進行 細部比對。這時兩者的差距瞬間大幅收斂，但在凝神細聽下，還是能抓出一些微妙的 走向差異：3.5 的高頻沒那麼刺激、低頻量感略多、人聲相對突出，但整體聽感也稍 微偏向朦朧（HUFI），音場略微內縮；反之，4.4 的線條略亮、偶爾帶點刺激感，解 析力感覺好上一點，音場也稍微開闊一些。 耐人尋味的是，上面列出的聽感特徵（高頻不刺、低頻略多、人聲突出、HUFI、音場 略小），全部都指向同一個物理現象：3.5 的整體頻響比 4.4 稍微偏暗。 如果只是毫無根據的心理作用（腦放），盲聽時的描述通常會前後矛盾、漫無章法， 不太可能五個維度全都指向同一個頻響特徵。這讓我相信自己應該是真的聽到了一點 物理上的差異。 不對啊，剛剛不是說前面第三節的四項帳面規格的「數值本身」是聽不出差距的嗎？ 因為這是「輸出阻抗差距」所引發的頻響偏移。 由於 Mona Lisa 的阻抗曲線在高頻段上升，輸出阻抗高達 1.9Ω 的 4.4 接口，就 會比 1.0Ω 的 3.5 接口在高頻段多推亮約 0.25–1dB。換句話說，3.5 的高頻「相 對」暗了這麼一點點。當高頻能量微幅退縮，中低頻與人聲的比重自然就浮現出來； 而人耳對「解析力」與「空氣感」的判斷高度地仰賴高頻，高頻稍暗就容易覺得微朦 朧；同樣地，「音場開闊度」也與高頻泛音息息相關，偏暗的音色在聽感上往往就會 被解讀為音場較小。這五條看似獨立的聽感，其實都是同一道微幅 EQ 傾斜的不同切 面。 這也順便解答了為什麼燒友常說「3.5 人聲比較毒、比較有感情」：因為 3.5 整體 音色略偏暖，中低頻相對飽滿，人聲聽起來自然就比較厚實貼耳。 至於變化幅度，推算的 0.25–1dB 剛好壓在人類聽覺辨識門檻的邊緣（Toole, F. E. & Olive, S. E., "The Modification of Timbre by Resonances: Perception and Measurement," 1988）。 當然，這裡也必須對客觀性打個折扣。我是單靠耳朵來對齊音量的，其誤差大約落在 ±0.5–1dB，殘存的微小音量差本身就可能放大或抵消這道頻響傾斜；再加上非盲測 時我心裡清楚知道現在插的是哪個孔，心理學上的「期望效應」難免會在同一個方向 上推波助瀾（Toole, F. E. & Olive, S., "Hearing is Believing vs. Believing is Hearing," 1994）。因此，我主觀感受到的「差異程度」，很可能比實際的物理 頻響落差還要再誇大一些。 最後必須特別強調：這種可聞的頻響偏移，是「D17 搭配 Mona Lisa」這個組合比較 特殊的地方。因為 Mona Lisa 的阻抗低達 7.3Ω，才讓兩個接口的輸出阻抗差距有 機會透過分壓效應，產生逼近人耳門檻的頻響變化。對於市面上大多數阻抗在 16Ω 以上的 IEM 組合來說，3.5 和 4.4 在嚴格對齊音量後是幾乎聽不出差異的。多數人 堅稱的巨大落差，很大程度純粹是音量差與腦放交織的結果，根本無法通過 ABX 盲 聽考驗。要是換成阻抗動輒幾十甚至是幾百歐姆的耳罩式耳機，這點輸出阻抗差距更 是完全無感。 五、為什麼大家都推崇 4.4？ 最核心的原因，依然是那高達 5dB 的預設音量差。當我們把耳機從 3.5 拔下來換插 到 4.4，聲音瞬間變得更大聲、更飽滿、動態更強、空間感更開闊。這種第一印象極 具衝擊力，而且人類的大腦很難靠意識去自動校正這種偏差，因為我們的聽覺本能就 是會把「更大聲」直接等同於「更好聽」。 第二個常見的推坑理由是：「平衡輸出的功率是單端的四倍，推力更猛、控制力也更 好」。電壓加倍、理論功率變四倍在物理上完全正確，但問題在於：我們的耳機真的 用得到嗎？連 300Ω 的經典高阻耳罩 HD 650 用單端都能推得有模有樣了，真正需 要平衡接口榨出大功率的，其實是那些低靈敏度的平板耳罩。像 Mona Lisa 這種低 阻高敏的 IEM，插在 D17 的 3.5mm 上只需要約 0.03V 的電壓就能達到日常舒適音 壓，距離單端滿載輸出的 3.5V 還有一段天塹般的距離，四倍功率在這裡完全是英雄 無用武之地。 當然，這並不是說平衡傳輸技術本身是個噱頭。在專業舞台演出與錄音室環境中，平 衡線（如 XLR）是絕對的標準配備：因為現場線材動輒拉到幾十公尺長，周圍又佈滿 高壓電源線與燈光設備的強烈電磁干擾，這時平衡架構的差分傳輸就能發揮奇效，精 準抵消沿途混入的共模噪音。此外，面對難推的高阻耳罩或低敏平板，平衡架構翻倍 的電壓擺幅也確實能提供實質幫助。然而，一旦場景轉換到低阻高敏的隨身 IEM，耳 機線只有短短一兩公尺、外在環境干擾極微、輸出功率更是嚴重過剩，平衡架構的優 勢在這裡幾乎全數武功盡廢。 六、結論 繞了一大圈，在我的這套組合上，3.5mm 單端的理由很單純，就兩個：第一，以八分 之一法則來看，3.5 的輸出阻抗比較合規；第二，較低的輸出阻抗能讓耳機的頻率響 應更貼近調音師原本設定的目標曲線。 但摸著良心講，這兩孔的實際聽感差異真的非常微小。把音量仔細對齊之後，頂多就 是感覺 3.5 的音色略微偏暖、略微耐聽一點點。對於市面上其他絕大部分的 IEM 搭 配來說，3.5 與 4.4 在對齊音量之後的聽感落差，絕大多數都只是腦放效應，經不 起 ABX 盲聽檢驗。D17 搭配 Mona Lisa 是因為耳機本身 7.3Ω 的超低阻抗，才有 了物理上站得住腳的微小頻響偏移；但即便在這麼極端的組合上，最終聽出來的差距 依然相當有限。 如果手邊器材允許，非常建議大家自己動手試試看。但切記，比對前一定要先把兩邊 的音量對齊，否則我們聽到的驚人差異，十之八九都只是音量差在作祟而已。 當然，反覆折騰器材、研究電路規格、嘗試各種線材與接口搭配，本來就是發燒友玩 音響的樂趣所在。數據看個明白，剩下的就交給耳朵，享受過程最重要。 -- 我們心中都藏著千山萬水 蜿蜒曲折 難以攀行 不是順著兩行淚水 就能找到方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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