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三天時間簡單看完《騎士団長殺し》的初步感想。 以下儘量不涉及到具體劇情，但一定會暴露到一些書中內容， 想要從零開始享受閱讀樂趣的網友，還請斟酌是否閱讀本文。 但也因為我是在完全沒有先收集資訊（訪談、介紹之類） 的狀況下開始閱讀本書，所以如果有其他介紹已經說明過， 但我自己閱讀時理解錯誤的資訊，也請多包涵。 但不想知道劇情，卻想在閱讀前想先做一些功課， 先認識這回村上春樹又在書中提到那些重要事件、作品的人， 可以參考一下以下的列表： --------------------------------列表--------------------------------- 歷史事件： 德奧合併（Anschluss） 東日本大震災（311地震） 文學： 上田秋成　《春雨物語》的〈二世之緣〉 杜斯妥也夫斯基　《群魔》（Demons） 繪畫： 梵谷 郵差Joseph Roulin 音樂： 莫扎特　《唐‧喬望尼》（Don Giovanni） 理查‧史特勞斯　《玫瑰騎士》（Der Rosenkavalier） 品牌： 捷豹汽車（JAGUAR） 專有名詞： idea 觀念 metaphor 隱喻 ----------------------------------------------------------------- 那麼接下來要開始暴露劇情囉。 ◎這次的故事，是描述一位職業的肖像畫畫家， 因為婚姻觸礁，失意中自暴自棄放下都會中的工作與生活， 聽從美術大學時代的朋友安排，住到小田原的山間中的一間小屋。 （小田原在東京的東南方靠海，電車時間約1.5到2小時。 以東京人的感覺算是還不遠的市郊。鄰近有名的觀光地是箱根） 這間小屋的所有者是朋友的父親，是一位國寶級的日本畫名家。 朋友父親年事已高，不久前因失智而住到療養院， 因為房子空著怕發生意外，所以讓主角以看家的名義住進來。 老畫家（朋友父親）雖然名滿全國，但卻是個極端低調的人， 過去就是遠離家人與社會，一個人躲在這山中的小屋作畫。 他的人生也充滿空白，只知道他在少年時代就以西洋畫畢露鋒芒， 也曾是個招搖過市的紈褲子弟、一時藝術界紅人， 在二次大戰前幾年，於畫壇寄予厚望中前往維也納留學。 但他在戰前被遣返回日本，低調蟄伏了數年後， 放棄西洋畫，轉而以日本畫畫家的身分再次復出， 並逐漸建立起名聲，成為藝術界公認的日本畫大師。 但他卻一改少年時代的浮華作風，一個人離群索居， 除了畫作以外，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的公開活動事蹟， 尤其在留學期間發生的事情，即使在家人面前也絕口不提。 而主角在小屋的閣樓裡，發現了一幅被捆包藏匿， 標名為「暗殺騎士團長（騎士団長殺し）」的畫作。 這幅畫作的主題有點奇特， 像是將西洋的歌劇故事，以日本畫的形式重新演繹。 但無論畫工、情感表現，都足以作為老畫家生涯中的最高傑作之一。 可是這幅畫作，卻從未在老畫家的作品列表中留下紀錄。 老畫家為什麼要創作這幅主題怪異的畫？ 且為何不但從未公開，還像要藏匿起來怕人發現？ 主角感到好奇，且開始調查箇中原因。 但自從發現這幅畫開始，一連串難以解釋的怪事， 就在主角身邊接踵而來…… 《騎士団長殺し》的開頭大概是這樣子。 這部小說第一部507頁，第二部541頁。 跟差不多同樣規格《1Q84》1、2冊相差不多。 （1冊554，2冊501） 是連續一氣呵成的故事，一、二部沒有獨立性。 ◎跟部分讀者的預期不同， 村上春樹這次的長篇，並沒有明顯從哪個短篇脫胎而來， 也沒有很明確是針對哪個近年時事議題做抒發。 真的要比的話，我是覺得本回主角性格和面對的課題， 和《沒有女人的男人們》的〈木野〉主角有點相通， 但故事完全不一樣。 ◎雖然是完全的新作，但這部小說的村上作品既視感， 比先前的幾部長篇都要重： 動不動就下廚買唱片游泳的主角、 「平凡」但在特定專業領域上有超凡才能的主角、 表面順利但不知怎麼又發生問題的婚姻關係、 有靈氣又但點神祕感的未成年少女、 俗氣但有時又有點機智的人妻女朋友（主角老是拐人搞外遇…）、 有錢有勢對主角很親切，但總有哪裡不太正派的紳士男性朋友、 如同井的豎坑、 地下世界、 暴力性的歷史事件、 可疑的宗教團體， 這些要素在《騎士団長殺し》又再次使用，或至少沾到一點。 長期閱讀村上小說的讀者，大概會覺得「又來了」， 尤其是前幾章的氣氛。 所以大概可以想像會有很多惡意的評論， 會因此指稱村上春樹「換湯不換藥」、「江郎才盡」之類的。 不過這部小說中，有一段在劇情上不太重要的文字， 我覺得很耐人尋味。 故事中主角也在才藝教室開班授課， 關於教學，主角是說：（以下非直譯） 「在兒童班的方針，會盡量讓學生在同一個主題多畫幾次， 告訴他們同樣主題如果稍微換個角度，看起來也會不同。 就像人有不同側面，物體也會有不同側面， 而小朋友們都很很快理解這種樂趣。」（所以成年人呢？） 我是覺得不管從村上過去的作品，或是他本人實際的活動實績， 都能感覺村上並不是一個很有表演慾── 每次都要嘗試不同主題、不同筆法，藉此炫耀才華來吸引讀者 ──的作家，他也許就是喜歡「同一個主題換個角度多寫幾次」。 都追村上的小說追了這麼久了，我是建議這回也就不妨用這個態度， 來欣賞《騎士団長殺し》。 姑且不論村上這回想表達的思想， 但以故事劇情來說，確實這次也是個不一樣的故事。 ◎這次的故事最開頭， 因為那個「又來了」的既視感，可能會讓讀者覺得有些無趣。 但強烈建議，請耐著性子熬過前4章， 故事就會開始以有趣的方式動起來。 村上春樹長篇小說的傾向， 大多會有很長的「日常生活」導入部分， 從主角比較平淡的作息開始，慢慢進入懸疑或詭奇的劇情。 對我來說，也就是好看歸好看， 但前半的劇情可能是看完一章就闔書休息， 並不會很急迫想一次全部看完。 不過這次的《騎士団長殺し》，倒是很快就進入懸疑劇情， 簡單說就是有大眾娛樂性質的橋段。 而且這裡的氣氛，我個人覺得和村上過去的作品有點不一樣， 讓我覺得有「這次是找了伊藤潤二來提供創意嗎？」的錯覺。 總之相當有趣味性，讓人欲罷不能。 ◎不過這個異質且讓人欲罷不能的趣味性， 大概到第一部的一半先告一段落。 接下來是好是壞，總之就是回歸村上小說式的「日常生活」。 一直到第二部的後半，才又以比較緊湊的方式動起來。 但個人感想，我覺得這次的「日常生活」沒那麼好看。 村上小說的主角一向很被動，總是在莫可奈何的情況下， 被他人推動而捲入事件。 這次的主角有點不太一樣， （附帶一提，主角雖然回歸第一人稱， 但這次自述時是用中規中矩的「私」， 而不是《發條鳥》以前那個青澀的「僕」） 他基本上是一個很有好奇心的人，故事中的大事件， 相當程度是主角以自身意識來主動引起的。 但另一方面，主角的被動性簡直前所未有。 大概是礙於主角設定上的身分和能力，相對他的好奇心是無能為力。 結果故事就變成， 主角想做什麼事情，能幹的朋友幫他把所有手續都先辦好； 主角想調查什麼，能幹的朋友就幫他打聽後回來報告。 結果中間這段故事劇情，就讓我覺得好像只是 主角一天到晚坐在家裡跟人聊天，劇情就異常順遂發展下去。 ……呃那個，主角你真的不再努力一點， 自己去動手動腳試著去處理那些事情嗎？ 所以小說中間這段的對話非常多， 而且不管對象是誰，總是會聊到玄妙難懂的哲學性話題。 我個人是要讀懂字面上的意思，就一個頭兩個大了， 實在沒辦法去判斷和吸收這些對話中的深意。 總之我個人的觀點，實在是不喜歡。 但如果有時間去慢慢研讀這些對話，也許感想又會不同。 ◎故事後半的發展，或者說是全書高潮的那個部分， ……不管是劇情上的描述，或者是小說結構上的問題， 都讓人覺得很謎。 照往例，為了完成某件事情， 主角展開一段超自然要素濃厚的奇妙冒險。 但問題是，照故事表面上的描述， 主角想完成的那件事情，和主角展開的冒險， 好像到最後並沒有交集，而是各自解決了。 我看完時，一時也是覺得「欸，這啥鬼。」 不過轉個念頭，我覺得這也許是村上設下的陷阱。 這部書是第一人稱，讀者一直是用主角的視角來看故事， 會覺得主角得到的資訊是事實。 但我認為很有可能，也是作者沒說破的， 主角自以為，他是要完成某件事情而去冒險， 但其實就是冥冥之中要主角去冒險，才會發生那件事情。 線索是故事序章中的那件小物品， 主角一直以為他只是代為保管某人的護身符， 其實那件護身符是為了主角而存在。 ◎從《發條鳥》和《1Q84》的壞(?)習慣， 很多讀者都在意，這次會不會幾年後再冒出一個「第三部」。 我個人是不想代下判斷（《1Q84》時就猜錯了……） 不過《騎士団長殺し》一開始就告訴讀者這是回憶錄， 是主角在山中小屋居住9個月期間發生的事件， 主角在本書的「結局」，也在開頭就告訴讀者了。 而這兩本書，也已經把這9個月發生的事件全部跑完， 主角也回歸到開頭已預示的結局。 甚至以村上小說非常罕見的，這部小說花了很長的篇幅， 寫了後日談，交代各主要角色後來的發展， 一直到這9個月後的數年。 以村上小說來說算是異常完整了。 而有些日本書評質疑的， 「那〈序章〉是什麼？跟結尾接不上啊？」 是的，本書有個謎樣的序章，但我個人覺得不難理解。 初看時可能會覺得有點驚悚恐怖， 但看完結局再回來看，其實我是覺得挺溫馨的。 ◎這次村上春樹想在書中表達的理念，仍然不是那麼明確。 目前看的書評，好像認為這次是想描寫「父性」「父子關係」的較多。 我覺得是覺得，以大方向來說，有一部分像是「面對心中的陰影」。 主角內心被人所傷，但也一直在意自己也許傷了別人。 而多數配角心中都有不可告人的陰影， 有的是深深受了傷卻無法療癒，對救贖也不抱期望， 有的是不知該如何是好，而一直在人性道德的邊際上徘徊。 而這次的小說，或許可以說也很罕見， 大多數角色最後都能面對這個陰影， 雖然方式不一，也許還稱不上解決， 但都一定程度上處理了自己的課題。 所以相對的，這次的《騎士団長殺し》， 那種疏離、莫可奈何、未竟全功的負面氣氛少了很多。 也許很多讀者，就是喜歡村上小說的這種負面氣息， 比方我就是。 那麼這次的《騎士団長殺し》可能會有點小失望。 我以前讀《1Q84》，曾經期待村上春樹在小說中呈現的情調， 能越來越醇厚。（#1AEA_F_o） 不過我是希望書中主角能用更成熟的情緒， 來面對生命中的遺憾和無可奈何。 畢竟他有太多的主角，到結局時仍像青少年一樣撞得遍體鱗傷， 只是無奈妥協，而讓人看了心痛。 但這次的《騎士団長殺し》， 我覺得情調上已經快要接近 「原來幸福就在身邊，平凡就是美好」的陳腔濫調。 我覺得這又太過頭了，看村上春樹朝這個方向進化， 至少我個人看了心情很複雜。 而如同前述，《騎士団長殺し》再次使用了過去作品中的要素， 但我覺得並沒有超越過去的作品。 《騎士団長殺し》的表現是「廣」，但是不深。 當然最顯而易見的，是篇幅的問題， 很多議題都以比較淺白的方式帶過，或者沒有描寫細節。 所以描寫人類社會歷史的傷痛， 這次的德奧合併，就沒有《發條鳥》諾門罕的震攝人心。 描寫「井」的黑暗與意識， 也沒有《發條鳥》裡的那麼神秘動人。 甚至這次「宗教團體」的要素，我覺得在劇情上根本毫無意義。 各很多議題都給我一種只在入口淺嘗輒止的感覺，有點可惜。 但也許這些都不是這次村上春樹想表達的重點， 或者這些都只是材料，它們所指向的中心主題， 我第一次閱讀還沒看出來。 不過總之《騎士団長殺し》給我的感覺， 就好像是村上春樹小說的入門款一樣。 在行文上維持了村上春樹一貫的風格， 而且帶到他過去所討論到的許多問題。 看了本書，如果對村上在書中討論到的問題產生興趣， 進而閱讀其他舊作時，也許會感到更驚喜吧，大概。 而對於長期閱讀村上小說的讀者， 是好是壞，總之它又是一本充滿村上風格的小說， 看了滿不滿足，大概就因人而異了。 不過有些要素實在是太惡趣味了。 為什麼每一次都要讓主角去誘拐別人的妻子呢？ 而且總是在跟自己的妻子/女友發生問題的狀況下， 又毫無抗拒去跟別的女性發生關係。 而且在知道作者是個近70歲的男性的前提下， 如果他是描寫「小男生一天到晚到煩惱自己的陰莖大小」， 也許讀者還能會心一笑。 但村上這回描寫「小女生一天到晚到煩惱自己的乳房大小」， 而簡直是到了樂此不疲，找到機會就寫個一兩句的程度。 老實說，看了不舒服。 ◎最後關於那個政治性的問題。 村上的態度一直都是這樣吧，他並不是對特定事件作譴責， 他譴責的是所有這種人類社會歷史上的龐大暴力行為。 南京大屠殺，只是他這回在小說中提到的數個代表事件之一， 要說不重要當然也不是，但篇幅其實只佔一點點而已， 而且我看起來也沒有針對性（日本不好啊、中國好可憐啊…之類） 他也不是第一次認為南京大屠殺存在了，炒作這個話題， 根本就只是日本極端右派、中國憤青和台灣9.2在無端高潮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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