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報/39版/聯合副刊2003年03月10日 故事與新聞　可怕的小氣和不寬容 村上春樹可仍然是個男性沙文主義者，然而在他對人類自由的認真探索中， 卻獲致了與女性主義根本精神相同的結論…… 楊照 村上春樹新作《海邊的卡夫卡》中有一段插曲，描述有兩個奇怪的女子闖進了 圖書館裡東看西看，東翻西翻，但就是不看書。逛了一陣子後，這兩位女子就 直接去找了圖書館的職員大島，用凶悍指責的語氣批評：圖書館的廁所是男女 合用沒有分開的；書是以作者分類上架的，可是男作者的書總是排在女作者的 前面等等。原來這兩位是某個女性主義組織派來調查的代表。 小說裡寫了大島先生和這兩位代表的對話。針對廁所的問題，大島先生的反應 是：妳們為什麼不去西雅圖找波音公司理論呢？他們生產的飛機上也都是男女 合用的廁所啊！至於先後順序的安排，大島先生更無賴了，他說：「英文字母 G會因為自己在F後面而生氣嗎？書上的6頁會因為在6頁後面而挑起革命嗎？」 這樣抬槓式的辯護當然進一步惹火了女性主義者，她們憤而指控大島是「男性 的pathetic（病態的）歷史例子」、是「典型的身為歧視主體的男性化的男性」 。 雖然村上春樹的◆述口吻裡難掩對兩位女性主義者的揶揄嘲諷，不過持平而論 ，她們的義憤其實是有正當性的，而大島先生看似機靈尖銳的回話的確反應了 一種對於性別處境不公平的輕視。如果這段插曲只寫到這裡，我們恐怕只能很 遺憾地說：村上就是個男性沙文主義者，寫這段不過為了要醜化、嘲諷他討厭 的女性主義者罷了。然而小說卻有了突兀的轉折。被斥為「身為歧視主體的男 性化的男性」的大島，驚人地掏出了駕駛執照，表明了他生物上的女性身分。 大島先生根本不是「先生」！他是個以男性精神生活著、卻具有女性身體結構 的人。更增複雜的是，他喜歡跟男人在一起。那麼，如果作為「歧視主體」的 話，他歧視誰呢？歧視男人還是女人呢？ 如果小說寫到這裡，我們佩服村上春樹的聰明與狡猾，他沒有絲毫改變對女性 主義的敵意敵視，卻巧妙地利用一個虛構的錯亂身分讓自己躲到不被指責，無 法被指責的角落裡。還好小說不只這樣。兩位女性主義者悻悻然離去後，大島 對少年田村解釋他為什麼這樣反應，他討厭的不是女性主義者，而是「獨斷獨 行的命題、空洞的用語、被篡奪的理想、僵化的組織。對我來說真正可怕的就 是這些東西。我打心裡畏懼憎恨這些東西。什麼是正確的什麼是不正確的……」 大島還說了一句讓我深深感動的話：「缺乏想像力的小氣狹量和不寬容像寄生蟲 一樣。只會換一個宿主，改變個形式，到哪裡都會繼續下去，這就沒救了。」 村上春樹可仍然是個男性沙文主義者，然而在他對人類自由的認真探索中，卻 獲致了與女性主義根本精神相同的結論。這麼有趣而神奇的故事過程，當作國 際婦女節遲來的省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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