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myself but not alone." 　　那道搖搖欲墜的木門只開了一條縫，昏暗搖曳的燈光照在一個十歲的男孩臉上， 他的臉，他臉上的表情幾乎是淡漠的純潔，雙眼像是兩扇厚重的黑色大理石門扉， 將闔上的門縫間，透出一絲極為遙遠的亮光．沒有人知道他站在這裡． 　　沒有人知道他已經在這裡站了一整個晚上，就像之前的每一晚，靜靜地注視著 房內，而臉上的表情從來沒有改變，身體也未曾移動，只有一雙眼瞳像兩面鏡子一 樣，忠實且毫無保留地映出房內上演的所有情節，只是這些影像似乎完全沒有傳達 到他心中，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幾乎失去了所有表情． 　　門內床上坐著一個女人，她的黑髮散亂地披著，但難掩那烈火一樣的瘋狂眼神， 這很像酷刑咒受害者，Severus想著，回想起書中的描述，和那些非常寫實的圖片． 但他太清楚，這不是酷刑咒．他看著母親手上那把早已鈍了的刀，她瞪大了眼睛， 每一條肌肉都緊繃著，若不是那眼神如此瘋狂、渙散，多像一頭準備撲獵的獸． 　　她的刀刺向床上另一具赤裸的軀體，連刺了兩三次，Severus才看到血色漸漸 染上早已發臭的床單，她枯槁的嘴唇湊近那具同樣枯槁的身體，貪婪地吸吮著．然 後緩緩抬起頭來，一條細細的血絲還在她的嘴和那人的身體間，欲斷還連，她直直 望著門縫，笑了，這種笑容，他以前見過， 　　「妳根本沒有看到我，媽．」 　　男孩轉身離去，就像我在工廠後面看見你躺在其他男人下面的時候一樣，當你 緊緊握著他們丟下的，一兩個發臭的銅板，你笑著，根本沒有看到我，媽．他的聲 音輕到幾乎連自己都聽不見． 　　他抱著膝蓋蜷縮在床角，雙手隔著一件破舊的睡袍，緊緊掐著自己的手臂．窗 外，是一如往昔的骯髒夜空，一顆星星也沒有． 　　一整夜，他都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又長又髒的黑髮遮住了大半邊臉，幾乎讓人 以為他是牆壁的一部分．黎明時分，他踉蹌地爬下床，手腳又麻又痛，他掙扎著爬 到牆腳，找出一本書，急促地翻著，最後目光停在「催眠咒」那一頁，他用一枝瘢 痕累累的墨水筆用力塗劃著，忽然間，整個書頁上的墨跡滲印開來，他把書摔下， 嫌惡地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為過去的哀傷哭泣毫無意義，為了現在的傷痛也是， 只要能去霍格華茲，只要能成為一個偉大的巫師就好，到那一天，沒有人會再嘲笑 他，瞧不起他，只要他握有權力，握有那千百年來累積的精密知識． 　　小的時候，去魔法學校唸書，是他和母親最甜美的夢想，燦爛如夕陽．如今， 十一歲的他完全明白了她的渴望，平庸和貧窮如此猥瑣可悲，巫師和麻瓜都一樣． 在黑暗中除了自己還能有什麼依靠？他只要生存，有尊嚴的生存，尊嚴是基於權力 和知識，而非溫柔善良． 　　嘿，妳要告訴我的，就是這樣吧，母親．Severus再次走進了父母那間瀰漫著 惡臭的睡房，那兩具赤裸的人體橫七八豎攤在床上，依然人事不知．他開始用沾過 雪水的濕布清理母親的身體，再俐落地用母親的魔杖施一些簡單的咒語，治療她身 上的傷口，Eileen快死了，即使Severus不像現在這樣具有豐富的魔藥學知識，都 看得出來． 　　也好，這麼卑微的生命比死還不如．至少妳的血還在我身上流著，雖然只有一 半，卻是我生命的全部．總有一天，所有的人都要因為我而敬畏這支血統． ======================================================================== 　　他一如往常走向工廠，這些年來，他雖然身材依舊瘦小，但廠裡那幾個大孩子 再也不敢欺侮他了，他曾輾轉從Lisa那裡聽來，他們說他的眼睛黑得令人害怕．說 到Lisa，他們早已漸漸疏遠，她彷彿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麼，有幾次Severus無意間 抬起頭，正好對上她那一雙綠色的、非常明亮的眼睛，但他總是覺得有種電擊般的、 莫名的刺痛和恐慌，幾次之後他就學會了，離她遠一點，避開那樣的感覺，就會舒 服多了，有時候他不免疑惑起來，當Lisa看著他的眼睛，也會有同樣的感覺嗎？那 種又痛又怕的感覺，還是她也覺得他的眼睛黑得令人害怕？不管是哪一種，Lisa都 離他越來越遠了，但她和他一樣，幾乎獨來獨往，從不像別的孩子那樣偷閒玩鬧， 她似乎交上了一個新的朋友，一個看守工廠倉庫和管帳的老瘸子，幾次Severus看 到老瘸子教她讀舊報紙上的字，還有幾次，是本來不該讓他看到的事，不過他一直 懷疑，那是她故意的，她從那扇吱吱嘎嘎作響的木門後走出來時，看著他的眼神， 是那麼直率的憐憫． 　　「喂，我有話跟你說．」 　　有幾次，Severus甚至有一種衝動，想告訴她關於魔法世界的種種．他總覺得 自己其實一直很理解她，這個女孩子和自己一樣，不應該屬於Spinner's End這樣 的地方，不應該屬於這條發臭的河． 　　這天是一月九日早上，在工廠門外，她喚住了Severus． 　　她看起來很不一樣．她圍著一條白色的圍巾，穿著一件淺紅色的新棉襖，手 上還戴著白色的手套，他默默停下來，她要走了． 　　「我要走了，Severus．」 　　她一邊說一邊對著手呵氣，然後再用戴著白手套的手去抓呵出的霧氣，這是 以前他們會玩的遊戲，因為小孩們總覺得銀白色的霧氣很像幽靈，很好玩． 　　「幽靈畢竟是抓不到的．」 　　她笑著吐了吐舌頭，Severus本來想開口問她要去哪裡，話到了唇邊嚥了下去， 她去哪裡與他又有什麼關係？他很明白，這一輩子他們都不願意再見到對方，因為 他們是彼此的證人，見證過彼此流血化膿的童年傷口，並且曾經在黑暗中互相舔舐、 取暖．有時候，這樣的友情不應該歷久彌新，反而應該深深埋葬，因為人與人之間 這樣深層的理解關係，並不能保證互相扶持，反而會因為太難堪與清晰，時不時在 已經痊癒的傷口上，再狠狠捅上一刀． 　　「你不跟我說再見嗎？」 　　她繞到他面前，稍微低下頭瞪著他，她的慢性肺病使她一直都很瘦，看起來像 根竹竿，而且這年紀的女孩子都長得比男孩子高，後來到了霍格華茲看到其他的女 孩，Severus才注意到這點． 　　「妳這條圍巾很好看．」 　　他真誠地說，然後偷偷在心裡加了一段，它很配妳頭髮的顏色，而且妳不只應 該擁有一條圍巾而已，妳應該過好日子，因為妳真的是個又漂亮又勇敢的人． 　　「我該走了，他們已經在等我了，」 　　Lisa指著停在街口的一部老舊汽車，一個滿臉橫肉的高大男人，不耐煩地按起 聲音支離破碎的喇叭，一個中年女人朝Lisa敲打著玻璃窗，示意她動作快點． 　　「我要去當人家的養女，這對我爸媽是不小的幫助，他們現在就可以拿到一筆 錢呢．而我呢，等我存點錢，搞不好可以上學，總有一天我要像千金小姐那樣去百 貨公司買東西！」 　　無論未來怎麼樣，至少妳離開這裡了，Severus心想，跳出一個裝滿沸騰溶液 的大釜，雖然有可能反而跳進另一個裝著毒藥的大釜，不過也可能平安落地，至少 離開是一個機會，一個凶險但可能美好的機會． 　　Lisa上車走了．Severus忽然不想去工廠了，他慢慢跟著汽車烏黑的輪胎印走 到河邊，那兩道黑色的車痕順著河岸往遠方去了，Severus找了塊沒積雪的石頭抱 膝坐下，心想，這樣污濁的水，帶來無數罪惡與痛苦的河水，流到倫敦的時候，會 是什麼樣子呢？ 　　他決定永遠永遠封鎖Lisa這個人，這是他慣用的處理方式，不遺忘，但是封鎖． 將所有痛苦難堪的情節從人生中抽離，並將所有的表情藏起，冷辟而艱深的鎖心術， 對Severus來說其實並不是一種魔法，而是從十一歲開始的生活態度． 　　　　　　　　　　　　　　　　　　　　　　　　　　　　　　（待續） -- 「熱情是一種人格態樣，是一個人全面熱愛他的生命所展現的人格力量．」 邱妙津 <<蒙馬特遺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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