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認定世上只有自己可以依靠時，人才會真正孑然一身．」 　　耶誕節快要到了，河城的天氣出奇糟糕，酷寒的風雪使街道寸步難行，而且河城 的孩子們也沒辦法打雪仗、堆雪人．首先當然是因為他們多半要在工廠當童工幫助家 計，而且即使這幾天，大雪來得又猛又密集，紡紗街上的積雪還是骯髒的．白雪不但 從未洗去河城的污穢，反而沾染了這裡所有絕望卑賤的顏色，還有腐臭的氣息． 　　Eileen躺在床上，她顫抖的手指按著自己頸側，感覺著那個微痛的腫塊．工廠中 急促的機器噪音一陣陣傳來，有節奏地空隆空隆響著，她望向牆上老舊的時鐘＿在河 城你休想看天光判斷時間＿竟然已經十一點了！Eileen發現，鐘的秒針壞了，它試圖 從十二擺向一，然後就抖動起來，怎麼都跨不過那個一．Eileen感到一陣暴躁的怒意， 一種難以忍受的緊繃，她倏地抽出魔杖，指向時鐘． 　　老時鐘毫無反應．那根秒針仍然在十二和一之間顫抖著掙扎． 　　極端的恐懼和焦慮，隨著滯重的空氣舖天蓋地向她襲來．為什麼自己的法力不再 了？Eileen跌跌撞撞衝下樓，魔杖朝四周指著，她在空無一人的客廳大吼著： 　　「libricongerie! libricongerie!」 (註一) 　　竟然沒有用！四面骯髒的牆壁紋風不動．好，冷靜下來，她癱在一張舊沙發上， 閉上眼睛深呼吸，再一個深呼吸，然後張開眼睛，努力地集中注意力，再試一次吧？ 魔咒到了嘴邊她躊躇了，要是真的...怎麼辦呢？不管了，或許只是因為太累了， Eileen死盯著牆上的一塊汙痕，汙痕的顏色在她的想像中漸漸擴散，成為一塊黑色的 書衣，這書衣包著她一個月前新買的<<出類拔萃全紀錄: 第三千五百屆世界魔藥學研 究學會優秀論文選集>>，這是Severus這個月的功課，它現在就在這面牆後面，她集 中精神想著它的形象，專注地唸道： 　　「libricongerie!」 　　這次她魔杖所指的地方顯現出了一排書，但是，平時應該四面牆上的書櫃都能 開啟才對啊！她陸續唸咒三次，牆壁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消失．Eileen感覺一陣冰冷 從腳尖往上蔓延，她的健康情況每下愈況，而法力竟然跟著減弱了． 　　沒有時間了．Severus今年才七歲，還有四年...她一定要活到那個時候． ========================================================================== 　　 　　Tobias Snape在生產線的最尾端，他左手邊有一堆白鐵片，右手拿著一個槌子， 一整個早上他重覆同樣的動作幾千次，左手接過一個半成品，把白鐵片蓋上，用右手 把它敲緊，然後右手遞給旁邊的人．他一邊做，一邊看著旁邊的老史． 　　老史的兒子也大約七歲，和Severus一樣在廠裡作工，前天因為偷懶被工頭追打時， 竟然一頭撞上了旁邊一台龐大的機器，兩隻手立刻被輾斷，昨天夜裡就死了．老史今 天沒講半句話，眼睛全是血絲．午餐鈴響了，老史從自己破爛的袋子裡，摸出半個冷 冷的馬鈴薯，遞給Tobias． 　　「我家女人昨晚去賒來的，因為那孩子說想吃...噯，你拿去，你小傢伙也七歲 了吧？這年紀的孩子吃得多．」 　　Tobias拿著馬鈴薯走到地下室，黑壓壓的一片人影，他一時還認不出哪個是兒子． 他和那些孩子面面相覷， 　　「你找誰啊？」 　　「呃，Severus Snape.」 　　Severus從角落裡抬起頭，一臉困惑．他跟著Tobias走出地下室，在階梯上坐下 來，兩人之間沉默無語，尷尬了半晌，Tobias忽然想起似的，把那半個馬鈴薯塞進 Severus手裡，孩子睜大了眼睛，他看到他的小臉上也有點傷痕，有淡淡的黑眼圈， 是他的錯覺嗎？這孩子以前皮膚好像沒這麼蒼白，他不敢肯定，畢竟他很少像現在 這樣近距離看他，老天，這孩子的鼻子和自己可真像．這麼大的鷹勾鼻配上過於瘦 削蒼白的臉，怎麼看怎麼怪．Severus被父親瞧得很不自在，忍不住別開臉， 　　「吃吧．」 　　他的聲音很僵硬． 　　「謝謝爸爸．」 　　Severus小聲說，他很不習慣和爸爸說話．工作鈴響了，Severus站起來要離開， 看著他單薄的背影，Tobias忍不住叫住他，這大概是七年來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Severus．」　　 　　孩子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工作小心點．」 ========================================================================= 　　「那是你爸爸啊？」 　　Severus回到地下室後，Lisa馬上湊過來問，Severus待在工廠這幾個多月來， 和Lisa成了朋友，Lisa很活潑，善良而古靈精怪，只是身體很差，當時的Severus和 Lisa都不知道Lisa的病，是由於長期營養不良、吹風受凍，而且在惡劣的環境中超 時工作造成的，Severus有時會偷偷把自己的成品塞給她，以免她挨打．每天他回家 練習母親給的魔法作業後，常常可以變出一些小東西，他會把這些成品帶來送給Lisa， 這之中，最讓她開心的是一小捲藍色緞帶（中級變形學課本上的例題，用一堆破爛 的馬鈴薯皮變的），還有幾張有著時裝圖片的舊報紙（在河邊練習召喚咒，一捆破 報紙中發現的）． 　　「嗯．」 　　「你不要總是說『嗯』嘛，多說一點其他的話啦．」 　　Lisa笑著說，和Severus同樣蒼白骯髒的臉上，泛著病態的紅暈．她深紅色的 頭髮紮成一個鴨屁股似的小辮子，繫著Severus送她的那條藍色緞帶，說真的，這 兩種顏色一點都不配， 　　 　　「藍色和你的頭髮不配．我明天帶另外一種顏色的緞帶給你．」 　　「真的嗎？」 　 　　Lisa喜出望外，兩人握手，一言為定．時值寒冬，在沒有暖爐的地下室裡，每 個孩子的手都變得又紅又腫，僵硬而不靈活．這直接影響了他們的工作表現，看管 他們的工頭暴跳如雷，那個下午幽暗的地下室裡鞭影幢幢，每個孩子都無法倖免． 　　 　　「妳還能走嗎？」 　　收工的時候，Severus皺著眉頭，擔憂地看著Lisa，她沒有外套，也沒有鞋子， 一雙瘦弱的腳凍得青紫，工廠大門外天色已暗，正飄著大雪．Severus脫下自己的外 套穿在她身上，這件外套是母親縫製的，並且下了一個「恆暖咒」，然後把自己的 鞋子也脫下來， 　　「不行不行，你不知道那感覺有多可怕，像幾百把刀子在割你的腳...」 　　「所以更要給你穿，我陪你走回家，然後你再把鞋子還我讓我走回去．」 　　Lisa的家在紡紗街口．暴風雪越來越猛，兩人緊緊挨著，舉步維艱，快要到紡 紗街口的時候，正好遇到來接Severus的Eileen，她的驚叫聲把兩人都嚇了一跳， 　　「Severus! 你這是在幹什麼! 」 　　「媽，她生病了，所以我＿」 　　一扇搖搖欲墜的破門在他們眼前打開，一位瘦弱的婦人站在門口， 　　 　　「Lisa! 快進來! 」 　　Lisa立刻脫下鞋子和外套交給Severus，Severus沒有接過衣物，他直接把她推 進家門內，因為他忽然想到，Lisa如果還給他，明天、後天、大後天她一樣要受凍． 　　「夏天到了你再還我吧，快進去！」 　　「真是夠了！」 　　一雙手粗暴地從Lisa手中抓回那些衣物，在Lisa轉身的時候，那條藍色髮帶掉 落在雪地上，她還來不及撿，Eileen已經一把搶起那條緞帶， 　　「那是我的！」 　　「那是我送她的！」 　　Lisa和Severus同時大叫，Eileen臉上的表情好像看到他們出去殺人放火一樣， 她狠狠把Lisa推進門，當著她和她母親的面砰地把門摔上．然後氣急敗壞地把鞋子 套回兒子腳上，再把外套胡亂朝他一披，然後攫著他的手臂一路拖著回家．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那女孩是什麼人？你居然隨便把自己的衣服送人？你居 然把我辛苦為你做的衣服和鞋子送人？」 　　 　　 Eileen檢視著Severus冰冷的腳，她氣得連聲音都在發抖， 　 　　「媽媽，她生病了，病得很嚴重＿」 　　 Severus的手腳在母親的使勁搓揉下漸漸恢復了知覺，就像Lisa說的，像刀割 一樣的刺痛．可是比起這個，他更在意的是媽媽為什麼變成這個樣子？Severus從來 沒有違抗過母親的意思，但此刻的母親，就像幾個月前，在他被其他孩子痛揍一頓 後，冷言要他站起來的時候一樣，讓他既恐懼又困惑． 　　「這些都不重要，她是別人！你不可以隨便把自己的東西給別人，尤其是你自 己需要的時候！」 　　　　 　　「可是..可是她是我的朋友，她比我更需要＿」 　　「Severus! 你什麼學會跟我頂嘴了？啊？」 　　啪！一個清脆熱辣的耳光迎面打來，小Severus幾乎不敢相信母親竟會動手打他， 滿腹的委屈再也按捺不住，他可以感覺自己的眼淚不停落下，這麼多年來，在母親面 前，他幾乎不曾哭過，因為根本沒有值得哭的理由... 　　啪！一個力道更重的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Eileen死命抓著他的肩膀搖晃， 　　「只有愚蠢的人才會自負得隨便流露自己的情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這些 就是軟弱的人！Severus！你絕對不能當一個軟弱的人！你要強悍，你要站起來！」 （註二） 　　淚眼朦朧中，小Severus看到母親的臉就在他眼前，他忽然驚覺媽媽老了好多， 凌亂黑髮上的斑駁不是雪花，而是白髮，她的下巴變得又尖又瘦，眼睛周圍多了許 多皺紋，然後，他赫然發現，她的眼裡也滿是淚水， 　　 　　「你不准哭！你要抬頭挺胸，你要高貴驕傲，像王子一樣！世界上沒有所謂朋 友，到最後你只有自己可以依靠，你知道嗎？Severus，你明白了嗎？」 　　她的最後一句話已經是歇斯底里的大喊，小Severus當時對於她說的話，一點 都不明白．但是他不喜歡媽媽生氣，不喜歡媽媽傷心，所以他伸手抱住她，用她 的圍裙擦乾眼淚，Eileen的手輕撫著孩子紅腫的臉頰，她一定要緊緊擁抱著他，趁 自己還活著的時候． 　　Eileen所不知道的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後，她心愛的Severus將在每一個雪夜 裡，從同一個惡夢中驚醒，然後在冰冷的黑暗中，一次次感受擁抱落空的殘酷．到 最後他終將遺忘如何哭泣，他將以昂然孤傲的姿態，大步走向皚皚白雪，而身後的 黑袍，將宛如一雙高貴的黑翼揚起，繼續孑然一身的寂寞飛行．(待續) 　　　　　　　　　　　　　　　　　　　　　　　　　　　　1.19.2006 (交了報告，脫離期末地獄） ========================================================================= 註一: il libro，義大利文，書的單數形，libri是複數．congerie是一堆的意思． 這咒語是Eileen要打開客廳四面牆上的隱形書櫃，使她「那一大堆書」現形用 的．後來Spinner's End因為只有某人偶爾回去住，不用搞隱形書櫃這套了， 　　 所以客廳的四面牆壁都是書．　　 註二: 這一段話有一部分是直接抄的，參見<<鳳凰會的密令 下>>，<鎖心術>，p.594 就是賽佛勒斯教訓哈利的那一段，我一直認為這段話令人鼻酸． -- 　　「我所要做的就是去體驗生命的深度，了解人及生活，並且在我藝術 的學習與創作裡表達出這些．我一生中所完成的其他成就都不重要，如果 我能有一件創作成品達到我在藝術之路上始終向內注視的那個目標，我才 是真正不虛此生．」 　　　　　　　　　　　　　　　　　　　　　　　　　　　邱妙津 <蒙馬特遺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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