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龍作品按照順序讀下來，可以發現風雪、黃沙、春雨等等，都是古龍作品常見 的開篇場景。本文將就「雪景」開場，簡單比較古龍寫作變化。 甲．1960《孤星傳》第一章　幪面殺手 彤雲四合，朔風怒吼！ 是歲末，保定城出奇地冷，連城外那一道護城河，都結了層厚厚的冰，厚得你甚 至可以毫不費事地趕著大車從上面駛過去。 雪停了，但是暮色卻為大地帶來了更大的寒冷，天上當然沒有星，更不會有月了。 是以，大地顯得格外黑暗，就連雪，你看上去都是迷濛的灰黑色。 保定城裡，行人也遠不如往常地多，除了達官貴人的厚呢大轎外，誰肯冒著這麼 大的寒冷在街上走，就是有幾輛大車，車上的簾布也是放得嚴嚴的，只剩下趕車的車 把式，縮著頭顫抖在凜冽地西北風裡，喃喃地抱怨著天氣的寒冷。 但是通往南城的南大街上，此時突然騎來一匹全黑色的健馬……（略）。 　　街旁有家並不太大的酒舖，此刻卻是高朋滿座……　　　　（真美美．古龍精品） 乙．1960《殘金缺玉》第一章 驚聞殘金掌 還沒到戌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北京城里，大雪紛飛，家家戶戶的房頂，都堆著 厚厚的一層雪，放眼望去，只見天地相連，迷迷濛濛的一片灰色。 風很大，刮得枯枝上的積雪片片飛落，寒蟄驚起，群鴉亂飛，大地寂然。 西皇城根沿著紫禁城的一條碎石子路上，此刻也靜靜的沒有一個人影，唯有紫禁 城上巡弋的衛士，甲聲鏘然，點綴著這寒夜的靜寂。 可是你越往回步走，天就彷彿越早，西城大街上，燈火依舊通明，街上冒著風雨 來往的人們也有不少，此時正值滿清初時，國勢方殷，北京城里，天子腳下，更顯得 那種國泰民安，一派富足之氣，沿街的幾家大菜館里，酒香四溢，正是生意最忙的時 候。 街的盡頭，就是最負時譽的西來順涮羊館…… 　　一、古龍出道之初花不少篇幅描繪氣候及場景，且同為1960年作品，這兩部意象 和詞彙頗有重疊：嚴寒大風、灰黑迷濛，不同的是：雪由「停」到「紛飛」。 　　三、筆法上，同樣先寫靜寂寒冷的街景，再寫熱鬧溫暖的酒舖飯館，形成強烈對 比，之後再引出劇情。 　　三、古龍此時仍習慣在文中加入「你」。 丙．1963《飄香劍雨》第一章 鐵戟溫侯 茅店雞聲方鳴－－ 在嚴冬清晨凜冽的寒風裡，一個長身玉立，英姿颯爽的少年俊彥，悄然推開了在 這荒村裡唯一的小客棧那扇白楊木板的店門，牽出他那視若性命般火紅似的名駒，仰 天長長吸了囗氣，寒風，很快地就衝進他火熱的胸膛裡。 他嘴角掛著一絲混合著傲慢和譏諷的微笑，倏然上了馬，馬跡在雪地上留下一連 串蹄痕，馬鞍旁掛著的兩件沈重的物件，雖然被嚴密的包在油布裡，然而當它們撞擊 著馬鞍或是馬鐙時，仍然發出一陣陣聲音，而這種聲音，很明顯地可以讓人聽出那是 屬於兩件鐵器撞擊時特有的聲音。　　　　　　　　　　　　　（萬象．現代武林） 丁．1963《情人箭》第一章 死神帖與情人箭 朔風怒吼，冰雪嚴寒，天地間一片灰黯。 大雪紛飛中，一匹快馬，急馳而入保定城，狂奔的馬蹄，在靜寂的街道上踏碎一 串冰雪，冰雪激飛，一聲長嘶，快馬驟停，道旁是一棟庭院深沉的屋宇，黑漆的大門 上，滴水的飛簷下，斜插著一面黑緞為底，當中繡著一隻紅獅的鏢旗，咧咧迎風招展。 馬上人一振風氅，刷地掠下馬來，既不拍門，亦不呼喊，腳尖點地，風氅斜飄， 便已掠入院中，隨手一拂頷下短鬚上所沾的雪花，引吭呼道：「獅兄可在？」 　　一、《飄香劍雨》的行文方式和韻律感，相較其他幾部，無論以同期或過渡來看， 　　　　怎麼樣都不搭調。加上全書內容對女性詆毁至深，莫非只是掛名？本文暫且 　　　　略過此部。 　　二、《情人箭》一樣「大雪紛飛」，但描繪篇幅已由兩三百字縮短到一句話，並 　　　　增加動作描寫。 　　三、試圖引發懸念：大雪中的快馬，來到靜寂街道的屋宇前…… 　 戊．1966《武林外史》第一章 風雪漫中州 怒雪威寒，天地肅殺，千里內一片銀白，幾無雜色。 　　開封城外，漫天雪花中，兩騎前後奔來，當先一匹馬上之人，身穿敝裘，雙手俱 都縮在衣袖中，將馬繮繫在轡頭上，馬雖極是神駿，人卻十分落拓，頭戴一頂破舊的 黑皮風帽，緊壓著眼簾，瞧也瞧不清他的面目。後面一匹馬上，卻馱著個死人，屍體 早已僵木，只因天寒地凍，面容仍然如生，華麗的衣飾，卻也仍然色彩鮮艷，完整如 新，全身上下，沒有一點傷痕，面上猶自凝結著最後一絲微笑，看來平和安適已極， 竟似死得舒服的很。 這兩騎不知從何而來，所去的方向，卻是開封城外一座著名的莊院，此刻馬上人 極目望去，已可望見那莊院朦朧的屋影。　　　　　　　　　　 　　一、「朔風怒吼，冰雪嚴寒」精鍊為「怒雪威寒」；色澤由灰暗變銀白。 　　二、場景由城裡拉到城外。 　　三、以人物描寫，取代動作描寫，並由此加強懸念。 　　四、引入電影運鏡手法：由遠至近，再拉遠…… 己．1968《多情劍客無情劍》第一章 飛刀與快劍 冷風如刀，以大地為砧板，視眾生為魚肉。萬里飛雪，將穹蒼作洪爐，溶萬物為 白銀。 雪將住，風未定，一輛馬車自北而來，滾動的車輪碾碎了地上的冰雪，卻碾不碎 天地間的寂寞。 李尋歡打了個哈欠，將兩條長腿在柔軟的貂皮上儘量伸直，車廂裡雖然很溫暖， 很舒服，但這段旅途實在太長、太寂寞，他不但已覺得疲倦，而且覺得很厭惡，他平 生最厭惡的就是寂寞，但他卻偏偏時常與寂寞為伍。 「人生本就充滿了矛盾，任何人都無可奈何。」 李尋歡嘆了口氣，自角落中摸出了個酒瓶，他大口的喝著酒時，也大聲地咳嗽起 來，不停的咳嗽使得他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種病態的嫣紅，就彷彿地獄中的火焰，正 在焚燒著他的肉體與靈魂。　　 　　　　　　　　　　　（風雲時代．古龍精品集） 　　一、筆者在〈古龍全讀〉第十九篇已經提過，戊、己兩部開場路線大抵相同： 　　　　風雪之中，莊院（客棧）混戰，少年ＸＸ出頭，雪地追兇…… 　　二、節奏由緊湊轉回舒緩。 　　三、寫景從純粹白描，到擬人生動化，進而寓意哲理化。 　　四、寫人從外觀描繪，到以動作來輔助人物描寫。 　　五、行文的韻律感，掌握的更有詩意。 　　六、滾動的車輪碾碎了地上的冰雪－－比《情人箭》「踏碎」準確、有聽覺效果。 　　七、一樣由遠景到近景。 庚．1973《九月鷹飛》第一章　青城死士 　　晨。 　　久雪初晴，酷寒卻使得長街上的積雪都結成冰，屋簷下的冰柱如狼牙交錯，彷彿 正等待著擇人而噬。 　　可是街上卻沒有人，家家戶戶的門窗，都緊緊地關著，密雲低壓，天地間竟似充 滿了一種足以凍結一切生命的殺氣。 　　沒有風，連風都似已被凍死。 　　童銅山擁著貂裘，坐在長街盡頭處的一張虎皮交椅上，面對著這條死寂的長街， 心裡覺得很滿意。 　　因為他的命令已被徹底執行。 　　他已將這條長街闢為戰場，不出半個時辰他就要以西城老杜火燙的血，來洗清這 條街上冰冷的積雪。 　　在那一刻到來之前，若有一個人敢走上這條長街，他就要砍斷這隻腳。 　　這是他的城市，無論誰都休想在他的地盤上插一腳。 　　西城老杜也休想。 　　除了衛八太爺外，他絕不許任何人在他面前，擋住他的路。 　　　　　　　　　　　　　　　　　　　　　　　　　　　（風雲時代．古龍全集） 　　一、點明時間：晨。 　　二、放晴了，卻來個反差：「可是街上卻沒有人……連風都似已被凍死」，以製造 　　　　高壓張力。 　　三、場景從城外拉回到屋裡，鏡頭沒什麼變化。 　　四、以心理來輔助人物描繪，但是有點拖沓。 　　五、分段更細。 辛．1976《碧血洗銀槍》第一章　四公子 　　嚴冬。酷寒，雪谷。 　　千里冰封，大地一片銀白。一個人在雪地上挖坑，挖了一個三尺寬，五尺深，七 尺長的坑。 　　他年輕、健康、高大、英俊、而且有一種教養良好的氣質。他身上穿的是一襲價 值千金的貂裘，手裡拿著對光華奪目的銀槍。槍桿是純銀的，上面刻著五個字： 　　「鳳城，銀槍，邱。」 　　這麼樣一個人，本不是挖坑的人，這麼樣一對銀槍，也不該用來挖坑的。 　　這裡是個美麗的山谷，天空澄藍，積雪銀白，梅花鮮紅。 　　他是騎馬來的，騎了一段很遠的路。馬是純種的大宛名駒，高貴，神駿，鞍轡鮮 明，連馬蹬都是純銀的。 　　這麼樣一個人，為什麼要騎著這麼樣一匹好馬，用這麼樣一對武器，到這裡來挖 坑？ 　　坑已經挖好了。他躺了下去，好像想試試坑的大小，是不是可以讓他舒舒服服的 躺在裡面。這個坑難道是為他自己挖的？　　　　　　　 　　一、斷句零碎，無意義的描述更多。 　　二、人物描繪，無論動作或心理都沒有。 　　三、懸念不夠，也沒有張力或詩意。 　　四、唯一可提的，只剩下美麗的畫面。 壬．1978《英雄無淚》第一章　一口箱子 　　一個人，一口箱子。 　　一個沉默平凡的人，提著一口陳舊平凡的箱子，在滿天夕陽下，默然的走入了長 安古城。 　　（一） 　　正月十五。 　　長安。 　　卓東來關上了門，把這長安古城中千年不變的風雪關在門外，脫下他那件以紫絨 為面作成的紫貂斗篷，掛在他左手一個用紫檀木枝做成的衣架上，轉過身時，右手已 拿起一個紫銅火鉗，把前面一個紫銅火盆裡終日不滅的爐火撥得更旺些。 　　火盆旁就是一個上面鋪著紫貂皮毛的紫檀木椅，木椅旁紫檀木桌上的紫水晶瓶中， 經常都滿盛著紫色的波斯葡萄酒。 　　他只要走兩步就可以坐下來，隨手就可以倒出一杯酒。 　　他喜歡紫色。 　　他喜歡名馬佳人華衣美酒，喜歡享受。 　　對每一件事他都非常講究挑剔，做的每一件事都經過精密計劃，絕不肯多浪費一 分力氣，也不會有一點疏忽，就連這些生活上的細節都不例外。 　　這就是卓東來。 　　一、點明日子：正月十五。 　　二、直接把「風雪」關在門外。（笑） 　　三、比較《九月鷹飛》的童銅山，本部描繪更細，並且一直強調紫色。 　　四、不急不徐，卻有一種風雨欲來的深沉、緊張感。 　　總結： 　　就雪景開場而言，場景描繪的篇幅越來越少，轉而以人為主，直接破題。 　　藝術性以《多情劍客無情劍》為最高峰，讀起來也最舒服順暢，吸引人的程度則 差不多－－哪一個開場比得上「美人出浴」《蕭十一郎》風四娘？（笑） 　　又，〈小李飛刀〉系列中，《武林外史》、《多情劍客無情劍》、《九月鷹飛》 都是雪景開場，接著《邊城浪子》、《天涯明月刀》、《飛刀又見飛刀》則是以黃昏 邊城為主。 　　下次再討論吧。 　　（本文完） -- 蒼穹神劍鐵血傳奇殘金缺玉飄香劍雨俠名留香蕭十一郎長生劍鐵膽大俠魂陸小鳳傳奇 桃花傳奇多情環彩環曲七殺手多情劍客無情劍碧血洗銀槍月異星邪大地飛鷹午夜蘭花 三少爺的劍白玉老虎新月傳奇賭局金劍殘古令流星蝴蝶劍遊俠錄武林外史火併護花鈴 邊城浪子大人物風鈴中的刀聲血鸚鵡七星龍王浣花洗劍錄天涯明月刀絕代雙驕孤星傳 孔雀翎情人箭圓月彎刀離別鉤歡樂英雄名劍風流碧玉刀劍花煙雨江南鳳舞九天Gulong 大旗英雄傳九月鷹飛拳頭劍客行英雄無淚霸王槍失魂引獵鷹次世代 telnet://bs2.to -- ※ Origin: 交大次世代(bs2.to) ◆ From: 61-64-224-187-adsl-tpe.dynamic.so-net.net.tw 作者從 61-64-224-187-adsl-tpe.dynamic.so-n 修改文章於 2010/07/17 Sat 12:15:18 笑 yellowfang：古龍是有沒有那麼愛雪景啊XDD 07/17 13:46 呵 BSL：還有邊城黃沙，不知哪個是第一名　XD 07/17 19:36 作者從 61-64-224-187-adsl-tpe.dynamic.so-n 修改文章於 2010/07/17 Sat 19:37: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