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殺人的方法其實可以很多，有人喜歡用劍一個窟窿一個窟窿的刺， 看他人因痛苦而扭曲的神情，斗大的汗珠一顆一顆從臉上滑落。 手上的劍就更隨著興奮而顫抖，眼角也就再多彎了些。 又有的人喜歡用刀，用力地砍。而且特別喜歡砍頸子那塊地方， 理由是這樣噴出來的血才像花朵般好看，所以他們通常只揮一刀。 要是砍到了其他的地方，掉頭轉身就走。 也不是打不過，只是他們覺得這樣的血花不好看，就也不想多浪費時間在這了。 說來他們可能都還算是藝術家，一種有格調的藝術家。 其實，什麼樣的人殺起來都能有些意思。 臉上的表情一定都會有些不同的地方，血花迸發的高度也不會一樣。 所以殺人其實還算是種娛樂，每次都不一樣的娛樂。 可有種人他們決計是不殺的，你也不會請他們替你操這個勞。 為什麼不殺？ 因為沒意思！ 怎麼會沒意思！ 因為他們殺不死。 有這樣的人？ 有的。 是誰？ 死人。 那是在南山開始的。一個應該要死的人打開了眼睛，一個不應該死的人卻停止了呼吸。 躺著的彭小虎張開了眼睛，坐了起來，摸了摸臉，低頭瞧身上的刀傷。 他覺得自己應該是要死了才對，怎現在卻又回到了往常練刀的地方。 小虎穿起衣服，往從前師傅休息的房間走去。 也許他不應該走過去的，這樣至少他不會看到像現在這樣詭異的事情。 當小虎推開門，眼前迎接他的竟然不是師傅！映入小虎眼簾的不是平常戴著面具的刀神， 竟是一副上等的檀木棺材。 正當小虎想進去看看那棺木時，突然感覺到有一股銳利的眼神在後面盯著他。 而那個眼神的主人現在很可能就在他的背後， 小虎明白這人與這幾件不該發生的事情肯定有些關連。 但他現在不能轉身，因為他不知道那人是誰。而現在在對方的眼裡，他的背上全是破綻。 只要他身子稍微一動，很有可能他也會躺在棺材裡面。 所以小虎只可以防，將全身的注意力轉移至背上。 去等待一個機會，一個先制的機會。 先發的確可以制人， 但後發同樣也能夠制人， 只要後發能夠先至。 「小虎你果真已像刀神說的一樣厲害，可惜就武功利害而已。若論上腦袋，真是蠢極了。 既然現在把你給救了起來，為什麼現在還要殺你？再者你也使不上力，你最好回頭看看背 後這個救你的人是誰。」那人厲聲道。 小虎沒有回頭，那人的確說中一些事情。 「你現在應該很納悶自己怎麼還活著，而其實這也不算是什麼太難的事情。」 雖然小虎沒有回頭，但那人那鋒利的眼神似乎已看穿了小虎心中的想法。 「你不回頭，也就罷了。我只不過是要跟你說些事情，把你心裡面的結給解開而已。」 那人見小虎依舊杵在那兒不動，那人也不發慍。 「文字其實一直是件很奧妙的事情，常常可以從字面上就能看出些意思的端倪，就拿救活 你的那兩個字來看吧。」那人從袖裡拿出了一卷破舊的竹簡。 「手上這竹簡是少林的洗髓經，常常有人以為它是什麼武學鉅作，而潛入少林藏經閣內， 想要一窺其風采。」那人開始攤開那卷竹簡。 「其實這卷竹簡並不是太難拿到，更甚者它就放在一般的佛學著作中。去盜經的人一定也 都看過這竹簡，只是裡頭的內容與武學無關，他們便又給丟了去。就連少林自己的僧人也 看不出來這就是洗髓經，他們一定也以為洗髓經就是一套武學。」那人開始看起那卷竹簡 ，嘆息道。 「洗髓經，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經典。又有多少人拿到以後，將其棄之敝履。小虎你也看 看吧，看這卷竹簡裡面到底寫些什麼。」那人將竹簡捲起，往小虎的方向滾去。 小虎只往地上瞧了一眼，便又抬起頭道：「沒這個必要。」 「喔?不看？」那人問道。 「第一、我向來不喜歡彎腰撿別人給的東西。第二、我沒必要去看一個不屬於我的東西。 第三、你是師傅的朋友，鐵面先生，所以你也不必爭取我的信任。你還是快些講完吧。」 小虎背對著那人開口道。 「你可以不撿，只是就無法知道那棺材與你的關連。 更沒辦法明白本應該死了的你怎還有機會站在這裡。 這些話我都只講一次，你有彎或是不彎腰的自由。」鐵面道。 「要撿，有時也用不著彎下腰。」彭小虎道。 小虎一說完，立馬就往地上一跺，只見那竹簡因小虎的一跺而彈至小虎面前。 正當小虎欲伸手取竹簡之際，忽有一道銀光畫過，那竹簡又落在原處不動。 小虎心知鐵面有意刁難，卻也不願就低頭拾起竹簡。小虎又跺，竹簡再度彈起。此時銀光 二度畫過，將竹簡又打回原處。 鐵面搖頭嘆道：「我若是你，便不會再跺幾次。更不會執著於這枝末細微之事。」 小虎心意已決，執意不聽。又往地上連跺三下。這次竹簡彈得更高，更快。要想用暗器打 下，恐怕非一樁容易的事情。只見鐵面仍杵在地上，小虎奮力一躍！銀光再現，竹簡已被 打回原處。只聽鐵面嘆息，小虎再跺，竹簡又起，銀光還現。小虎轉身，以身作盾，硬是 接下了那銀光。鐵面數度嘆息，見數度銀光揚起射去，一樣是往小虎那邊射去。不過要打 的已經不是竹簡，而是活生生的人。 銀光畫破空際，刺中那仍騰在空中的小虎。小虎嘴裡一甜，眼前一黑， 便連同手上的竹簡摔落在地上。 鐵面搖了搖頭，仰天長望嘆道：「刀兄，鐵某已經盡力。希望他能夠明白你的用意…」 良久，小虎再度張開了眼。鐵面就坐在小虎對面的桌旁，鐵面見小虎轉醒，便又再開了 口，語氣平緩得像剛才沒發生過事情一般。 鐵面道：「你現在應該知道，你中了毒。而且毒已深透臟腑，原本像這樣子的人，早就 不該活在這裡。你能像剛剛使上輕功，都得靠你師傅跟那卷竹簡。」 小虎低頭不語，剛剛之所以暈眩。其實不全然是那像銀光般的暗器， 所以他知道，鐵面亦明白。 鐵面道：「常人都以為洗髓經就是套至高無上的內功心法，孰不知洗髓經根本不是武學， 而是醫術。其他人可以不知道，但你得知道。畢竟是它救了你的命。」 小虎本欲開口回應鐵面。可突然他感到身子裡五臟六腑開始絞動， 小虎的臉開始冒汗，小虎咬著牙想要克制這樣的自己。 但他辦不到，他開始咬不緊牙關。眼前的鐵面開始模糊， 他雙膝不知什麼時候已軟倒在地。他開始全身發癢，於是他打滾， 與地面重複著無數次的撞擊。突然間口裡感到一陣腥臭， 他以自己當下最快的速度衝出屋外。 鐵面見小虎向外衝去，擔心其恐怕會自尋短見。 鐵面不想讓刀神的犧牲給白費，也跟了出去。 他看見小虎趴在泥地上蠕動著，兩眼翻白，嘴裡嚼著草根泥土。 鐵面怒罵道：「狗雜種，這般程度的痛苦就成了這樣。 你可以繼續這樣，反正這痛苦會跟著你一輩子。除非你死了， 不然你永遠都像條狗一樣。」 有時候人常會被一時的失意給擊潰了，他們無法接受自己失敗的痛苦。於是整日都窩在 牆角，去逃避自己得承擔的痛楚。有人覺得那些人可憐，應該給他們些同情。所以丟了幾 枚銅錢給他們，以為這樣能夠讓他們能夠面對那些痛苦。 鐵面不希望小虎成為那種讓別人同情的人，他知道刀神也不會希望。 所以小虎滾了多久，鐵面便踹了他多久。 小虎咬了多少口泥巴，鐵面便賞了他多少個耳刮子。 其實戴面具有時也有戴面具的好處，至少只有他才會知道自己正在流淚。 太陽再度升起，昨日已經過去。 小虎跟鐵面正待在刀神的房間裡，陪著那具棺材。 鐵面凝視著棺材，開口道：「小虎，你知道嗎？有人常以為當第一是最痛苦的，又有人 認為當第三的比當第一的更痛苦。其實他們都不明白，那兩個其實都不是最痛苦的。」 小虎道：「其實第二的人比第一跟第三都來得痛苦些。」 鐵面道：「你開始聰明了點。」 小虎又道：「我開始不恨林金刀了，他的確比吳雄遠及我父親還承受更多的痛楚。」 鐵面道：「他的人得吃飯，當你父親要其一同聯手時，他沒有說不的自由。他若說了不 ，那彭雙龍就找吳雄遠合作。他也不能與吳雄遠合作，吳雄遠是不會養一隻老虎在身邊的 。他自己是沒有關係，但他的人卻不能就這樣跟他一同犧牲。別人，總是有別人的家庭要 養的。」 小虎道：「人在江湖，是有那麼些身不由己。」 鐵面道：「你接下來打算怎麼樣？」 小虎道：「不知道，但至少還得給父親上炷香。」 鐵面道：「你不打開棺材，見師傅最後一面？」 小虎道：「沒這需要，我們早就見過了。不是嗎？」 鐵面笑道：「的確，你們早就見過了。難道你就真不想好好砍上林金刀一次？」 小虎笑道：「不砍。」 鐵面笑道：「不後悔？」 小虎起身，轉頭邁向門口，道：「砍一個死人，值得嗎？」 那天，小虎推開了門。陽光打照下來，他開始覺得這光總算有些迷人。 出殯 林金刀的葬禮，是很簡單的那種。 馬車拖著棺材，走入了峽谷。 沒有人落淚，也沒有人笑。 一座山上面，有兩個戴斗笠的人。 一個戴著鐵面具，另外一個的斗笠壓得太低。 戴鐵面具的那人問旁邊那個戴著斗笠的人。 為了一個小孩，參加自己的葬禮。 值得嗎？ 那戴著斗笠的人問旁邊戴鐵面具的人。 為了一個朋友，偷了寶物，當了小偷。 值得嗎？ 兩人相視而笑。 後記 六月二十五日是我的生日 我本想把這最後一篇給完成。 可我並沒有作到。 因為我想了一個問題。 現代人打手機是為了找人， 那麼自己打手機給自己， 算不算是找自己。 我不知道，所以我打了九十九次電話給自己。 每一通電話，我都不接。 我告訴自己，我找自己九十九次。 最後那一次，我想要知道是誰找著了我。 我很快的打完了九十九次未接來電， 然後坐在椅子上，等著那第一百通的來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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