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板Gulong
標 題流離失所/解讀《風鈴中的刀聲》5、6(完)
發信站交大資訊次世代BS2 (Mon Nov 16 11:38:43 2009)
轉信站ptt!Group.NCTU!grouppost!Group.NCTU!BS2
5、沉迷
話說回來,盡管《風鈴》存在着這麽多的硬傷,卻還是讓我不由自主地沉迷。這是
爲什麽?我問過自己,這樣一部曾經在我看來晦澀難明、支離破碎的作品爲什麽會
吸引我不斷地讀,原因不外乎有三個:一個是它的語言,特别是它的細節和片段描
寫;一個是它對若幹配角地刻畫相當出色,甚至超越了主角在我心中的地位;還有
一個就是作品中蘊涵的哲理非常耐人尋味。
首先來看它的語言。
在我看來《風鈴》就是一首詩,它有詩的節奏,分爲因夢、丁丁、姜斷弦、風眼等
各部。它的跳躍性很強,卻不乏鮮明的意象。可以這麽說,《風鈴》裏最精彩的構
思之一就是借用了台灣詩人鄭愁予的《錯誤》中的“歸人”和“過客”這一意象,
并成功地将兩個角色倒置。
“我達達的馬蹄聲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
因夢苦苦等待兩年的歸人是花錯,可是花錯雖然如約而至,卻即時倒地身亡,成爲
因夢生命中的一個匆匆“過客”。
丁甯不過是大漠裏的一個過客,偶然投宿在因夢家中,卻因被因夢誤會成殺死花錯
的仇人而成爲因夢生命裏長駐不去的“歸人”。
在因夢無盡空虛的歲月裏,誰才是真正的歸人,誰又才是真正的過客?花錯與丁甯
的角色倒置是生命裏一個美麗的錯誤還是命運開的一場殘酷的玩笑?
鮮明的意象之外,古龍駕馭語言的功力是有目共睹的,尤其是他後期的創作。《風
鈴》中則更見其風緻,就象它的書名《風鈴中的刀聲》一樣。
“一刀揮出,刀鋒破空,震動了風鈴。凄厲的刀聲襯得風鈴聲更優雅美麗,這種聲
音最容易撩起人們的相思。 ”——這段話實際上概括了全篇的語言風格——凄厲
而又優雅,凄厲如刀,優雅如風鈴,營造出一種銷魂蝕骨的氛圍。一面真實殘酷,
一面如夢如幻,刀聲與風鈴聲交織,化做了篇中最動人的一章《刀魂與花魂》。
之前古龍文中有過很多關于參研武道的篇章,它們常讓我覺得古龍是真正把武功當
成藝術在寫,在癡迷。也許武俠世界裏劍更常見更普遍,古龍小說中寫得更多的是
劍道,他筆下著名的劍客如葉孤城、西門吹雪,如燕十三、謝曉峰都給人留下了非
常深刻的印象,更難得的是他以刀爲劍,并駕齊驅地發展了刀文化。他是深得劍意
的刀客,他化劍爲刀,把很多本來屬于劍道的東西引進了刀的世界并将之發揚光大。
他的飛刀系列創造了諸如李尋歡、葉開、傅紅雪等與之前的葉西、燕謝等人齊名的
絕世刀客。
最絕的還是他以旁觸類通的手法論刀,例如他最著名的“手中無環,心中有環”、
“無環無我,環我兩忘”是借上官金虹的子母雙環論道、論刀。而這一次在《風鈴》
中他是借插花論道、論刀。文字在平和中見功力,在優雅中暗藏殺機,說是綿裏藏
針還差了些意境,因爲它們讀起來是那麽美,簡直就是詩。
這一章的《刀魂與花魂》裏除了丁甯還有另一個重要人物姜斷弦。對于姜斷弦這個
人,我的印象一直是牽牽絆絆的,他不象别的人物一樣可以獨立來看,他需要對手
或同伴的襯托才鮮明,比如和影子在一起,比如和風眼在一起,比如和丁甯在一起。
姜斷弦是一個劊子手,人稱姜執事。他的另一個身份是江湖中廣爲人知的刀客彭十
三豆。身爲朝廷劊子手姜執事,他奉命要殺丁甯;身爲江湖刀客彭十三豆,他曾敗
在丁甯手下,渴望複仇。于是古龍又回到了他一貫擅長營造的知己仇敵的格局當中
,于是就有了姜斷弦要求韋好客他們讓丁甯象一個人一樣去死,于是有了他收買牧
羊兒去救丁甯,于是有了風眼的放行,于是才有了丁甯的活路和後來的一戰。
縱觀丁甯與姜斷弦這一場對決,以鮮花爲兵器,以韻緻爲勝境,可說是曠古絕今的
一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以插花論刀,以插花示道,盡現刀魂與花魂之精魄,
令人歎服。
雖然二人沒有真正交手,可是一樣令人驚心動魄。更因爲他們以花論戰,使得場面
在激烈之餘更兼賞心悅目。
丁甯以花布陣,留下一枝請姜斷弦插花入瓶。姜斷弦欣然應戰,卻在仔細察看之後
黯然失色——丁甯的布陣極其巧妙,竟連一枝花也插不下去了。眼看姜斷弦就要認
輸了,突然,古龍的神來之筆出現了。姜斷弦如醍醐灌頂,猛然頓悟。這一段文字
絕美,與諸君共賞:
忽然間,滿天彩霞已現,夕陽已如火焰般燃起。
姜斷弦心裏忽然現出一片光明,随随便便的就把手裏的花枝插入瓶中。
瓶中的花枝忽然間就呈現出一種無法描叙的宛約細緻的風貌,花枝間所有的空
間和餘隙,仿佛已在這一刹那間,被這一枝花填滿了,甚至連一朵落花的殘瓢都再
也飄不進去,甚至連一隻蚊蚋都再也飛不進去。
這一戰以姜斷弦勝出告終,并以一種驚心動魄而又無比優雅的方式落了幕,令人不
由得對他們二人的真實之戰充滿了想象和期待,可惜的是我們再也沒有機會看到了。
《風鈴》這種優雅而凄厲的風格不僅落實在文字上,也落實在内容當中,比如它塑
造的幾個令人過目難忘的配角。
比如影子。《風鈴》中最動人的名字一個是姜斷弦——知音少,弦斷有誰聽?另一
個就是影子的真實身份,以詩書畫三絕享譽江湖的眉山先生顧橫波。
宋人王觀有詞曰“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偏偏影子除了姓顧名橫波之外還号
眉山先生,其人之文采風流可見一斑。對應他真實身份的另一面就是江湖上最富傳
奇色彩的殺手——影子。也許人都是有兩面性的,陽光下的你和黑暗中的你總有些
不同。在這裏,古龍把這樣的差異放大了,具有這種雙重身份的除了影子之外還有
姜斷弦,在名聲顯赫的姜執事背後是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著名刀客彭十三豆,遊
走在兩個不同的江湖裏,他有兩個截然不同的身份與之相對應,就象死在他試刀之
下的“五十六”也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存在。“五十六”和影子以及姜斷弦一樣具有
雙重身份,白天是人人敬重的好人,晚上則成了飛檐走壁的獨行盜。不同于上述二
人的地方是影子無論哪一面給人以無限的遐想,教人如何不向往?
比如風眼——我喜歡這個名字的含義。風眼就是風的起源處,當風向外吹時,到處
都有風,隻有風眼裏反而沒有風,這暗示着風眼能給人帶來平靜安穩的力量。風眼
的職業類似保镖,更确切地說是“保護安全的人”,他的任務是預防,他所保護的
對象不僅是别人的生命财産,而且防止可能會發生的罪案和意外。有兩個詞仿佛就
是爲他而造的,一個是“防患于未然”,一個是“未雨綢缪”。
忽然想起一個關于神醫扁鵲的故事:據說有一次魏文王問神醫扁鵲說,你們家弟兄
三人都行醫,爲什麽隻有你的名氣最響亮?是因爲你的兩個哥哥的醫術不如你嗎?
扁鵲說:其實我們家醫術最高明的是我的大哥,他可以在病人剛剛有得病苗頭的時
候就做出正确的診斷,開兩副湯藥一吃就好了,病人也不覺得他的醫術有多麽高明
,所以他的名氣隻限于我們家裏;我的二哥醫術比大哥稍微差一點,他可以在病人
得病的初期發現病症并找出根源,然後紮紮針灸就能治好病,所以也隻有我們家鄉
的人才知道他,外地人一般就不知道了;我的醫術是最差的,隻能在病人病情嚴重
的時候去開刀接骨、救人性命,結果大家都認爲我能治好大病,所以我的名聲反倒
最響亮了。
風眼就象是傳說中醫術高明的扁鵲哥哥們。無論任何地方有他坐鎮,都會變得平靜
安穩,外面的風雨絕對吹不到裏面來,因爲這個地方已經變成了一個“風眼”。《
風鈴》中關于風眼的篇章不多,風眼與因夢的對話是最令人消魂的段落之一,随着
風眼對往事的釋懷,過往的一切俱與随風而去。
除了獨特的語言風格和出色的配角以外,不容忽視的就是書中穿插的哲理。
比如在姜斷弦和丁甯插花論戰之前,他們有過一段對話。其實嚴格來說,他們那場
論戰應該分爲兩回合,第一個回合是心戰,第二回合才是花戰。而在第一回合裏姜
斷弦低估了對手,丁甯勝出,并給了他一個很好的警示和教訓。
當時姜斷弦看着正在用刀削剪花枝的丁甯,想不到受盡折磨的他還能用刀,還能有
如此刀意。丁甯回答他的話堪稱經典:刀法到了某一種境界後,不用身體也可以練
的。用思想,在思想中尋找刀法中的變化和破綻,尋找一種最能和自己配合的方法
。一個人在肉體受到極痛苦的折磨時,思想往往反而更敏銳——聽完之後,不僅姜
斷弦神色變得嚴肅和恭謹,一邊行弟子禮,一邊唱喏曰“謹受教”,就連讀者也不
得不歎服。
比如在《殺人者的影子》一章裏古龍論及影子的殺手哲學。
“你的外表看起來非常平凡,幾乎沒有一點可以引起别人注意的特征,無論誰看到
他,都不會把你這麽樣一個人記在心裏的。因爲你這種人實在太多了。”
——沒有人知道影子是個什麽樣的人,也沒有人知道他會在什麽時間、什麽地點出
現,但隻要他一出現,那就意味着他又要開始執行任務了。沒有人懷疑過他的信用,
他執行這種任務時從未失敗過一次。
“我是每一個人的影子,每一個想殺人的人都可以把我當作他們的影子。”
影子從不殺人,偏偏卻是江湖中最可怕,最神秘,代價也最高,最富有傳奇色彩的
殺手。就影子的殺人哲學來看,他實在堪登殺手榜的No.1。比起那些不擇手段、直
取人性命的殺手,他可以算是殺手中的一個另類藝術家。
根據古往今來許許多多智者的分析,每一個人潛在的必理中都偶然會有殺人的欲望
和沖動,換句話說, 每個人都會有想要殺人的時候,可是每個人殺人的原因和目
的都不同。無論他們的殺人動機是什麽,都絕對是出于人類最原始的共同需要。
影子也不例外,隻是影子懂得宣洩。影子從這些殺人者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心裏強
暴沖動無知和脆弱的一面,當他要殺人的時候,就可以控制住自己了,因爲他們的
行動已經替他消除了心裏的殺機。換句話說,他們已經替他把人殺了,他自己又何
必再去殺人?所以到頭來,他不是他們的影子,他們才是他的影子。
最讓人驚訝的是影子的殺人哲學從某一個角度來看竟然類似于修道。
《大地飛鷹》裏小方與噶倫喇嘛一戰中,噶倫正是用他激發出自己的劍氣,洩出心
中的戾氣與殺機。當噶倫放下他的劍,重入禅院時,又變爲一位心如止水的高僧。
因爲噶倫心裏的戾氣和殺機,情與仇,愛與恨,都已随着他的劍氣一洩而出,就在
小方覺得他劍風中已無殺氣時,他心中的禅境又進了一層。雖然最後劍客已敗,但
高僧卻已在劍中悟道。
這段描寫跟影子“殺人”實在有異曲同工之妙。
我真想知道影子在每次助人殺人之後的心情,是完成一件創作的心滿意足,還是殺
氣宣洩後的安甯平靜?“魔”與“道”之間的距離,是否也如愛與恨一樣,僅在一
線間?
但是不管怎樣,影子的存在都是一個沉痛的警示:人心裏的惡念如影随形,如果不
采取妥善的方法宣洩,那麽經過日積月累它就有可能由“影子”變成真的實體——
“影子”也是可以殺人的。
除此之外還有姜斷弦和丁甯之間的插花論道,在前面談語言的時候已經有所提及,
照理說文章的内容和形式是緊密結合的,此處不得已分開來談,實際上是非常不恰
當的。
但是這場論戰的後續無論如何應該成爲我們解讀的重點。
插花也象下棋,丁甯之前的布局已經非常完美,而且已經是一個定局。姜斷弦這一
子若是落得不好,破壞了這一局棋不說,非僅無趣,而且該死。所以我們看到,雖
然“花枝在瓶中,帶着極疏落而蕭然的韻緻,剩下的餘隙還有很多,随便什麽地方
都可以把一枝花插進去,甚至連十枝花都可以随随便便插得下去。 ” 可是姜斷弦
卻很尴尬,“他手裏拿着一技花,卻好像一個要寫一篇文章的學生,手裏雖有筆墨,
卻不知該從何處下手”。盡管最後他終于把花插了進去,在别人眼中看來,也許會
認爲是姜斷弦看出了丁甯這一局中的破綻,及時攻入,隻有姜斷弦自己才知道,丁
甯布局時刀與花的精魂已經盡在瓶中,他那最後一枝花如果不插進去,反而更見其妙。
爲什麽?——因爲有餘即不足,有空靈的韻緻,就比“滿”好。
宋人範溫曾在他的《替溪詩眼》中說道:“有餘意之謂韻”,“不足而有韻”。所
謂“韻”就是“有餘意”,隻有在“有餘意”、“不足”中才能産生神韻。
書畫藝術的追求又與詩歌藝術的追求緊密相連。
這使我想起中國繪畫中的“留白”,那種以虛空傳遞豐盈,于不著一字中表達着不
盡的風流。還有書法裏的飛白,園林中的漏窗月洞門,以及“千山鳥飛絕,萬徑人
蹤滅”這樣的詩詞,等等,深深體悟着中國藝術的一種空靈精神,所謂留白而生的
“韻事”貫穿和實踐着中國美學的精髓。(此處純屬引用,實在是寫得太貼切了)
也許,這就是莊子所說的“虛室生白”和“唯道集虛”吧?
我們應該學會留白。留白天地廣——花道裏以疏而有緻爲美,刀法也是如此吧,所
以才有了古龍筆下如羚羊挂角般無迹可尋的小李飛刀,隻此一刀,便給人留下無限
的遐想空間。
這是藝術裏至高的境界,落實到現實生活裏就是告訴我們:“一個人無論做什麽事,
都不要做得太滿,否則他就要敗。” 強極則辱,盛極必衰,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不知道爲什麽,這一段插花論道總讓我想起我們一衣帶水的鄰邦。他們在學去了我
們各種各樣的技藝之後鄭重其事地把它們一一落實在具體的生活之中,道在天,道
亦在屎克螂。花道也罷,劍道也罷,大道無形容天下。道可道,非常道。道之路曲
折漫長,吾将上下而求索。
6、以詩解詩
綜上所述,盡管《風鈴》存在這樣或那樣的問題但都不妨礙它成爲我喜愛的文學
作品。是的,它已經超越了一般的武俠小說,以文學作品的形式留在了我的記憶中:
風鈴叮咛
刀聲斷弦
你在大漠深處
等待一生的錯誤
……
我不去想以一首詩來解讀另一首詩是否恰當,也不管它是否稱得上一首詩,以詩
解詩就好象阿飛的以酒下酒——會喝酒的人都知道,一個人若想快醉,最好的法
子就是用酒來下酒,用黃酒來下白幹——以酒下酒,以暴易暴,不是“若想快醉”,
就是但求速死,隻有真正的酒徒才會這樣醉生夢死。以詩解詩,以心傳心,不是
頓悟,就是越來越迷糊,也隻有真正的癡迷者才會這樣讀書罷。
(完)
本文转载于热血古龙论坛
http://www.rxgl.net/bbs/,出处:
http://www.rxgl.net/bbs/thread-13564-1-1.html
--
蒼穹神劍鐵血傳奇殘金缺玉飄香劍雨俠名留香蕭十一郎長生劍鐵膽大俠魂陸小鳳傳奇
桃花傳奇多情環彩環曲七殺手多情劍客無情劍碧血洗銀槍月異星邪大地飛鷹午夜蘭花
三少爺的劍白玉老虎新月傳奇賭局金劍殘古令流星蝴蝶劍遊俠錄武林外史火併護花鈴
邊城浪子大人物風鈴中的刀聲血鸚鵡七星龍王浣花洗劍錄天涯明月刀絕代雙驕孤星傳
孔雀翎情人箭圓月彎刀離別鉤歡樂英雄名劍風流碧玉刀劍花煙雨江南鳳舞九天Gulong
大旗英雄傳九月鷹飛拳頭劍客行英雄無淚霸王槍失魂引獵鷹次世代 telnet://bs2.to
--
※ Origin: 交大次世代(bs2.to)
◆ From: 118-169-135-27.dynamic.hinet.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