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是個古龍迷，但不可諱言的，古龍也有很多我再厭惡不過的缺點，怎麼也看 不慣。比如他的形容詞用來用去都那幾個(光滑如緞子的皮膚、修長結實的腿、穩定 乾燥的手，而且指甲都修得很短，很整齊……)；比如他老是愛發一些似是而非的評 論，而且都針對女人(偏偏他看見的女人大都是妓女型的)；又比如他喜歡把一個明 明有缺點的人說成完人、偉人，就像李尋歡。 說真的，如果不是古龍在書中一直吹噓，我覺得討厭李尋歡的人至少會少一半。 李尋歡也是人，有他的煩惱、情緒、好惡、缺點……雖然他是個英雄，但絕不是郭靖 那種為國為民、「世俗認定的」英雄。要說的話，也比較偏向楊過那種亦正亦邪的人， 否則不必上官金虹對他下挑戰書，他自己早就先去找上官金虹，為民除害了。 但是，偏偏古龍就是喜歡他這樣的英雄，喜歡也就罷了，還在書中極盡吹捧之能事， 不斷透過各種人物──甚至高傲的呂鳳仙與冷酷的郭嵩陽，甚至原本想殺李尋歡的藍 蠍子──的言行與旁白，來說明他是個心胸多麼寬大，多麼仁慈俠義，人格多麼偉大 的人。偶一為之尚可，時常出現就不免招人反感，尤其李尋歡又有小辮子給人家抓。 不只是之前提到的小辮子，李尋歡自己也說了句很難讓人忘記的話：「我生平從未錯 殺一個人，我殺的都是真正該死的。」 老實說，這句話不但很難讓人忘記，也很難讓人原諒。誰真正該死？誰是真正的壞人？ 換作別的作家這麼寫，我可能還能接受，但這話是古龍說出來的！一個最常在書中把 好人變壞人，把壞人變好人，眾人翻臉如翻書，人性永遠變幻莫測的作家，怎麼會認 為世上有人真正該死、真正是壞人？ 單看某個人使壞的場面，當然覺得他該死，但再看看他的動機，再看看他的心呢？連 上官金虹死了兒子都不能不動搖，何況是其它人？至少藍蠍子就是這樣，殺了鈴鈴的 呂鳳仙也是這樣，他們都有為惡的時候，甚至無惡不作，卻也有他們可愛、可敬之處， 因此雖然他們殺的人可能是無辜的，就像我最愛的鈴鈴，李尋歡還是願意原諒他們。 既然他一向標榜仁慈，又為什麼要這麼輕易地把人分兩邊，認定有些人該殺，有些人 不該殺？ 我寧願他像阿飛一樣，要殺他的人，他就殺，要害他朋友、污辱他情人的人，也殺！ 雖然不講理了些，至少他做的是江湖人會做的事，也從不美化自己的行為。 如果李尋歡沒說這句話，他的很多作為我都可以理解接受，包括拜託呂鳳仙替他「做 掉」林仙兒。 但他說了這句話，因此關於他的人格，在我心中還是有個問號。 XXXX 很多人批評古龍，是因為他書中的角色好像看來看去就那幾種，看多了會發現，這種 批評不是沒有理由的，因為雖然那些相似的角色都有細微的不同，但大方向是很類似 的。 男的，如果是主角，典型一是：機智、風流、喜歡酒、重視朋友，而且一定沒幾個真 心的朋友，最後會變成朋友的都是原本的敵人。 典型二就是像阿飛或傅紅雪這樣，話不多，看起來很壓抑，有一些鮮明的特徵(走路 很慢、吃飯很慢、忍耐時不會回頭，但是手或脖子會爆青筋)。 典型三就是翩翩佳公子，很有風度也很瀟灑，早期這類角色最多，但到楚留香出現以 後，這種角色好像就不太常見了。 典型四是拚命三郎型，倔得像騾子。不過關於這類角色目前我看的書中出現得還不多， 只有小雷，看了一下介紹應該有好幾位才是。(憤怒的小馬不知道算不算？) 但無論主角配角，一定都瞧不起女人，常說女人壞話，還有他們一定會寂寞，會露出 痛苦的眼神、無奈淒涼的微笑。 至於女人也有幾種典型，不是像林仙兒那樣的蛇蠍美人，就是丁靈琳或孫小紅那樣敢 愛敢恨，天真活潑但有點刁蠻的少女，要不就是林詩音或沈璧君那樣溫婉賢淑的女人。 若是配角，則以翠濃那類無奈的妓女最多，乍看好像是男人口中「天生的婊子」，其 實都活得很可憐、很可悲。 比起男人，古龍對女人的態度顯然複雜得多。他雖然對女人抱著肯定的態度，願意寫 她們的熱情可愛，就連妓女他也願意把她們寫得引人同情，但他筆下的女人卻一天到 晚出現這種行為：喜歡享受，喜歡掌聲，喜歡脫衣服，喜歡被人看，喜歡誘惑男人， 喜歡被虐待（被揍），見到男人為她們拚命，眼睛就「發出興奮的光」。這是怎麼回 事？ 可以這麼說，古龍書中的女人，思想都太洋化、太現代，性觀念太開放了些，就算不 做上述那些事的，也多是敢愛敢恨，喜歡就說出來的現代女性。男人就不同了，古龍 筆下的男人，都傳統保守到一個極致，因此他們才會覺得女人如衣服，才會那麼大男 人主義。(不說這是古龍個人心態的投射，是因為古代的確很重男輕女) 唉，就是因為這樣，每次看古龍的書，看到一半都要休息一下才看得下去(茶)。 XXXX 前一篇文章說過，我之所以沒那麼喜歡這故事，是因為好幾個角色我都不喜歡，偏偏 他們戲份都很重，跟李尋歡互動又多，這種情形就像在看『絕代雙驕』的鐵心蘭一樣 (但至少我很喜歡鐵心蘭剛認識小魚兒那時期的故事)，有時讓我看得很悶，畢竟其中 女角就佔了兩個名額──孫小紅和林仙兒。 但老實說，看到後來，我挺同情林仙兒的。當她終於領悟到自己真正愛的人是阿飛， 阿飛卻「忽然想通了」，讓她得到比下地獄還慘的下場。雖然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罪有應得，但就目前重看『邊城浪子』，看到傅紅雪對翠濃的反應看來，又覺得或許 還是古龍的「處女情結」在作祟： 「男人們常嘲笑女人們的氣量小，其實男人自己的氣量也未必就比女人大多少，而且 遠比女人自私得多。 他們就算有了一萬個女人，卻還是希望這一萬個女人都只有他一個男人，他就算早已 不喜歡那女人，卻還是希望那女人永遠只喜歡他。」 很多評論都說，阿飛之所以可以忍住對林仙兒的情欲，是因為把她當作母親(聖潔)的 化身，但我總覺得這種說法怪怪的，因為很明顯地可以看見阿飛好幾次都差點「憋不 住」，這那裡像把林仙兒當母親那樣全心全意尊重的態度了？ 林仙兒欺騙過他，也狠狠地拋棄過他，他都可以接受、原諒，因為那時他還不知道她 曾經跟很多男人有過關係。但是當最後林仙兒對他坦白一切的時候，當他知道林仙兒 根本不是想像中那種純潔的仙女的時候，他就「想通了」，這不但吊詭，也很奇怪。 更正確的說，是令人悲哀。 古龍或許不是很相信「真情可打動天」這種東西吧，因此阿飛聽見的不是林仙兒的真 心話，而是她話中的內容。他明明應該之前就要看清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但他卻直到 聽見她說了這些話，才終於看清了。或說，願意去看清。 所以，古龍一直在歌頌的愛與寬恕，到底是什麼東西呢？我反而搞不清楚了。只是看 到林仙兒的下場，總有種很悶很心痛的感覺。 忽然覺得，阿飛或許根本從來就沒有愛過林仙兒，他愛的只是她塑造出來的完美影子 ，或者說，是她給他的印象讓他在心中形塑的完美影子。從頭到尾都是幻影，都不是 真的。可悲的是，真正的林仙兒或許從來就無法得到阿飛，因為真正的她只是林麻子 的女兒，一個外表雖美，內在卻無比粗俗的平凡女人。 XXXX 書中出現了很多大費周章描述的女角，但我真正喜歡的卻是一個戲份不算多的小配角， 她就是鈴鈴。 八年前第一次看這部小說時，最吸引我的就是鈴鈴與李尋歡那一大段，印象中也是看 了那一段，我才突然成了李尋歡迷。 鈴鈴瞪著眼，道：「我已告訴你，我是在害你，你為什麼不罵我？」 李尋歡道：「我為什麼要罵妳？妳只不過是個小鈴鐺而已。」 他長嘆著接著道：「每個人活在世上，都難免要做別人的鈴鐺，妳是別人的鈴鐺，我 又何嘗不是，那搖鈴的人自己身上說不定也有根繩子被別人拎在手裡。」 正確來說，是看了上面這段話才變成李尋歡迷的。(再加上決戰前梳頭那段) 奇怪的是，鈴鈴的任性賴皮有時與孫小紅重疊，我卻非常喜歡鈴鈴，討厭孫小紅；可 嘆的是，李尋歡喜歡上的偏偏是孫小紅，鈴鈴偏偏像是他的小妹妹，而且想甩還甩不 掉，作者硬湊合的痕跡太重，怎麼也說服不了我。 鈴鈴明明就比孫小紅可愛一百倍的(唉)。 這種情況，就像『天龍八部』段譽那堆妹妹裡，我最喜歡木婉清；『神鵰俠侶』暗戀 楊過那堆女生中，我最喜歡程英和陸無雙(郭襄年齡差距太大，所以不列入考量)，偏 偏她們都不得主角青睞，看了一整個搥心肝。中途才冒出來，卻能深得我心的女主角， 世上數來大概也就蘇櫻一人了吧。 XXXX 古龍的武打常為人垢病的就是：出招太快，都還看不清他出手，架就打完了。 如果是怪他筆下人物武功境界太高，我恕不同意，畢竟金庸筆下武功高到像神的數都 數不完，只不過他一招一式都打出來給你看罷了，「世上沒有人能看清……」、「他 只是手指動了動，刀光一閃，就……」開頭的句子也幾乎沒看到。不過若怪古龍都不 好好寫交手過程，這我倒是可以理解，畢竟自己看多了，也看得有點膩。 但像這類沒描述清楚就迅速解決的戰役，『多情劍客無情劍』倒都用得讓人嘆為觀止， 充滿各式創意。比如郭嵩陽與李尋歡楓林那一戰，戰前的氣氛營造、作戰時的淒美場 景都描述得張力十足，真正的過招細節，卻是在結束後才透過孫小紅的嘴說出來，一 方面作戰時不因旁雜的招式描寫擾亂讀者心神，讀者可以直接透過文字充份感受到緊 張氣氛，一方面也營造一種懸疑感，使誰勝誰負不到行家點評不會揭曉，這樣的寫法 實在很有意思，完美地表現出「高手過招，不是行家看不出勝負，表面現象不一定為 真」的境界。 郭嵩陽代替李尋歡與荊無命那一戰就更絕了，作戰場面從頭到尾都沒出現，全是透過 李尋歡及上官金虹的嘴「還原」的，那一段李尋歡對鈴鈴、上官金虹對荊無命轉述的 交錯情節不但鋪陳得極有張力，李尋歡敏銳的觀察力、上官金虹勢在必得的梟雄特性， 也都鮮明地躍於紙上，既交代了打鬥過程，也充實了角色性格，實在是非常聰明的作 法，每次重看都令我驚嘆，是我心目中最經典的一場打鬥描寫。 至於天機老人兩度對上官金虹，雖然也描述得很緊張刺激，但怎麼看都沒有上面那兩 戰(尤其是後一戰)來得經典，最後李尋歡與上官金虹的決戰就更不必說了，看那段我 真的沒感覺，逼我講感想也講不出來。 反而李尋歡勘查場地那一段，雖然並沒真的打起來，但也寫得非常出色，把「高手得 勝絕非僥倖」描述得淋漓盡致，光是這段描寫，我就覺得古龍在武打方面，境界還是 高出金庸一籌的。就像之前有網友提到，金庸武打就像玩RPG，看你分配到多少戰力， 結果在那一刻基本上就底定了，弱的人永遠別想打贏強的人，尤其是內力弱的，要是 內力不分軒姪，那打起來可能就要連戰幾天幾夜都別想分勝負，作戰的人不會受到健 康、心理、場地等因素影響。 可是古龍不同，他的主角雖然出場時就已經武功不低，不必再去靠秘笈、靈丹、高人、 奇遇、女朋友來提升戰力，但他們的打鬥會受各種因素影響，心理因素對勝負造成的 影響，也往往比所有因素──包括個人戰力值──來得更大。這是我最欣賞的一點。 很可惜的是，到了『邊城浪子』，古龍這種美意就消失了，反而像在自打嘴巴，小李 飛刀變成無人可擋的神器，再也沒人可以排在它前面，李尋歡也變成萬人崇敬的千古 大偉人(阿飛也是)，看到這樣的安排反而讓我有點反胃。 我還是寧願看到排名第三的小李飛刀，可以憑著持刀者的信心與正義，打敗排名第二 的上官金虹啊。(嘆) XXXX 最後一個想談的，是龍小雲。 這個小孩真是不得了，看到他，第一個聯想到的是江玉郎，他們兩個都被壞老爸耳濡 目染，從小就是惡胚，滿肚子壞水，偏偏又聰明狡猾得讓人防不勝防。 關於龍小雲怎麼會壞成這樣子，說實在的我很好奇。他是因為父母從小感情失和？因 為龍嘯雲太常和趙正義那種「大俠」稱兄道弟？還是因為林詩音太溺愛？或許三種因 素都有，因為至少在李尋歡重新入關前，他就已經是個任性、心狠手辣、胡亂殺人的 小孩子了。 但龍小雲比江玉郎可憐多了。他明顯地看得出良知，至少對他的父母有份良知。他雖 然壞，但絕不會背棄他的父母。 就是因為如此，後半段內傷我最重的，並不是李尋歡他們的三角關係，而是龍嘯雲他 們一家的悲劇。那段對話每次看每次都會讓我的心抽痛得厲害。 看到這裡又寧願再讓李尋歡可憐一點了，為什麼林詩音要阻止龍小雲去告訴李尋歡真 相啊？？？ 題外話，有個我在意的bug，就是後來孫小紅並沒去找她爺爺的屍體，理由是「就算找 也沒用」，但書中不只一次說過「有些事，明知沒用也要去做」，不是嗎？看來古龍 又犯了自打嘴巴的毛病。 [佳句摘錄] 孫小紅凝注著他，目光更溫柔，輕輕嘆息著道：「我爺爺常說，一個人若是總不為自 己著想，活著也未免太可憐了。」 李尋歡忽然笑了笑，淡淡道：「一個人若總是為自己著想，活著豈非更可憐？」 XXXX 李尋歡雖然不能動，不能說話，卻還是有知覺的，望著郭嵩陽走出門，他目中似已有 熱淚將奪眶而出。 也不知過了多久，鈴鈴才擦了擦眼淚，喃喃道：「一個人一生中若能交到一個可以生 死與共的義氣朋友，那當真比任何東西都要珍貴得多。」 她俯首凝視李尋歡，過了半晌，黯然接著道：「你當然也為他做過許多事，所以他才 肯……才肯為你這麼做。」 李尋歡閉起眼睛，心裡真是說不出的難受，他忽然發覺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有時實在 很難了解。 他的確為很多人做過許多事，那些人有的已背棄了他，有的已遺忘了，有的甚至出賣 過他。 他並沒有對郭嵩陽做過什麼，但郭嵩陽卻不惜為他去死。 XXXX 他嘆了口氣：「梟雄絕不會痴，所以和英雄不同。」 鈴鈴道：「英雄們都很痴麼？」 李尋歡道：「痴並不可笑，因為唯有至情的人，才能學得會這『痴』字。」 鈴鈴笑了，道：「痴也要學？」 李尋歡道：「當然，無論誰想學會這『痴』字，都不是件易事，因為『痴』和『呆』 不同，只有痴於劍的人，才能練成精妙的劍法，只有痴於情的人，才能得到別人的真 情，這些事，不痴的人是不會懂的。」 XXXX 他總是一個人偷偷的跑來堆雪人，因為他不願任何人來分享他這種秘密的歡愉，那時 他還不知道歡愉是絕不會因為分給別人而減少的。 後來他才懂得，歡樂就像是個聚寶盆，你分給別人的越多，自己所得的也越多。 痛苦也一樣。 你若想要別人來分擔你的痛苦，反而會痛苦得更深。 XXXX 林仙兒冷笑道：「可憐？我有什麼好可憐的？」 孫小紅道：「妳以為自己很年輕，很美，很聰明，以為世上的男人都會拜倒在妳腳下， 所以別人真心的對妳好，妳反而看不起他，認為他是呆子，可是妳總有一天會發現， 世上對妳真心的原來並沒有妳想像中那麼多，真情並不是用青春和美貌就可以買得到 的。」 她幽幽地接著道：「到了那時，妳就會發現妳原來什麼都沒有得到，什麼都是空的──一 個女人要是到了這種時候，才是最可憐的時候。」 XXXX 也許她一直都在愛著他，只不過因為他愛得太深了，所以才令得覺得無所謂。 他愛她愛得若沒有那麼深，她說不定反而會更愛他。 XXXX 林仙兒忽然覺得並不十分有把握，對自己的信心已動搖。 她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感覺，那只因她以前從未覺得阿飛對她有如此重要，無論阿飛對 她是好是壞，她都全不放在心上。 一個人只有在很想「得到」的時候，才會怕「失」。 這種患得患失的感覺，也正是人類許多種弱點之一。 可悲的是，你想「得到」的越急切，「失去」的可能性就越大。 XXXX 人，往往很奇怪。 他們往往會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去尋找，去搶奪某樣東西，甚至不惜拚命，但等到 這東西出現時，他們卻又往往會不認得，往往會看不見。 -- 歡迎到我的部落格來看更多文章喔:http://www.wretch.cc/blog/lyo1014 我的人生，就像在白夜裡行走一般。 That's way of lif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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