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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序文] 挑燈看劍五十年/葉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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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自【舊雨樓清風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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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武俠小說發展史》序三 挑燈看劍五十年 葉洪生
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
~~摘自孔尚任《桃花扇·哀江南》曲詞
翻開半個世紀以來的台灣武俠滄桑史頁,紙上爭雄,風雲叱吒,一時多少豪傑!
然而斗轉星栘,歲月悠悠,昔日的輝煌卻已隨風而逝,一去不復返了。區區不才,曾
目擊身經其由盛而衰的全過程;撫今思昔,不禁油然興起如雲亭山人孔尚任般的感慨
。正所謂:『殘軍留廢壘,瘦馬臥空壕!』儘管彼此所指涉的時空事物迥異,但心境
卻是一樣的。
回首前塵,自我八歲起,通過《蜀山劍俠連環圖畫》與武俠書結緣,至今不覺也
將近五十個年頭了。這五十年挑燈看劍,恰巧是台灣武俠小說創作由發軔、成長、茁
壯以迄式微、沒落的整個興衰歷程。我有幸躬逢其盛,得與若干武俠名家交往,把酒
言歡,探討其創作之秘;又不幸目睹其師老兵疲,軍心渙散,乃至生死寂寞,被人淡
忘!這些點點滴滴,若不完整地記錄下來,將是個人甚或千千萬萬武俠讀者的一大遺憾
。因此,如何秉持客觀公正的態度,善盡論述責任,還歷史以本來面目,就成為我當
仁不讓的光榮使命與人生課題。
惟談到為台灣武俠小說的興衰作史,看似容易,其實不然。因為這牽涉到作家、
出版社、市場供需與社會風評等四方面的主客觀因素,及其彼此之間的互動關係。其
中作家、作品的基本資料尤需充分掌握,否則就有以訛傳訛之虞;而每一位名家的小
說風格、特色又隨著時光流轉多少有所變化(主要為了因應讀者需求),故也不宜輕率
論定。凡此種種,經緯萬端,皆非任何一個『獨行俠』所可為力;更何況數十年來台
灣的公立圖書館從不收藏舊版(分集印行36開本)武俠小說,而私營小說出租店又已紛
紛轉型或歇業,幾無老書可供稽考了呢!
這的確是個非常棘手的難題。作史者縱然具備通天本領,但若缺乏相關文獻(此
指第一手資料,即武俠書原刊本)佐證,無米下炊,則一切都將成為畫餅。因改版後
的『新文本』內容迭遭增刪重排,已非復當年原貌;欲令『信而有徵』,戛戛乎其難
矣。
由舊書攤『尋寶』說起
誠然,台灣武俠出版界歷經1977年左右的『版型大革命』(由36開改為25開),租
書業者逐步汰舊換新,舊版書殆已絕跡坊間。如果沒有預為之計,未雨綢繆;又或機
緣湊巧,福從天降,是不可能獲得這些『老古董』的!差幸鄙人少無大志,很早就開
始發心搜藏港、台舊版武俠書(含原刊本、再版、翻版書),亦曾略有斬獲。藉此機會
,不妨將個人過去的『尋寶』經驗和盤托出;因為這林林總總都跟我半生談武論俠、
講求『有書為證』,以迄如今參與撰寫武俠稗史的機緣有一定程度的關係。
凡台灣老武俠迷皆知,在過去物資缺乏的年代,想看武俠小說都是到租書店去,
坐在硬梆梆的板凳上『苦讀』:或整套書租回家,大伙爭相傳閱,輪番『練功』!由
於小說出租店全盛時約有三四千家,遍佈台灣各角落,借閱非常方便,而書肆一般又
只租不售;因此,幾乎沒有人會搜藏武俠小說。況且在傳統觀念中,武俠讀物一向被
目為是『閒書』,誨淫誨盜,罪名多多!誰要說是家藏武俠書,準定『頭殼壞去』,
非愚即妄!
我搜集舊版武俠書甚早,可追溯到16歲負笈台北求學時期。當時學校鄰近赫赫有
名的牯嶺街舊書攤,每天前來『尋寶』的各方人士絡繹不絕。我在這塊風水寶地上意
外發現了全套還珠樓主《蜀山劍俠傳》(香港鴻文版)、蹄風《遊俠英雄傳》(即《四
海英雄傳》)、張夢還《沈劍飛龍記》、金庸《射鵰英雄傳》三種殘本以及冒名偽作
《射鵰前傳》、《九陰真經》等等,皆為查禁在案的港版書;不由為之心動,亟思納
為己有。可我偏偏是個窮學生,阮囊羞澀,如之奈何!
記得當年我是偷偷瞞著父母、節衣縮食了三個多月才咬牙買下這些舊書的,曾伴
我度過無數個冷月孤燈——這是我最早的武俠藏書,因而倍感珍惜。及至1967年高中
畢業,父親遠從東港老家前來接我;當他看到那一大麻袋的武俠小說時,不禁火冒三
丈,斥責道:『原來你小子是這樣用功上進的啊!』如此念叨多年,久久不能釋懷。
直到我為此吃了大苦頭,跌跌撞撞擠進大學門;後又陸續在報刊上發表《武俠往何處
去》、《冷眼看現代武壇》等雜文,略略受到社會肯定,父親這才改變看法說:『唔
,畢竟沒有白費工夫,總算是由旁門修成正果了!』可他老人家那裡料到,這僅只是
我探索中國武俠美學的第一步,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觀千劍而後識器』的省思
大學畢業後,我進入新聞界服務,工作餘暇仍走馬租書店,博覽武俠群書。1977
年底,報載台灣最老牌的武俠小說業內龍頭真善美出版社即將封刀歇馬,正在『出清
存貨』。我聞訊立即趕去搶購,可惜來遲了一步!架上除司馬翎《關洛風雲錄》、《
鶴高飛》、古龍《鐵血傳奇》及海上擊築生(成鐵吾)《南明俠隱》正續集等寥寥幾部
尚有存書外,其他值得收藏的小說都被明眼人捷足先登,令人追悔不及。固然楚弓楚
得,各憑緣分;但錯失良機,終究是一樁憾事。由這次的經驗教訓,使我警惕到『跟
時間賽跑』的重要性,越發努力搜集老書。然而機會總是可遇不可求,即便偶有所獲
,亦甚有限,只能慰情聊勝於無。
話雖如此,但因日積月累、廣泛涉獵之故,『武學』造詣漸深,不禁躍躍欲試。
也曾應邀以『笑傲樓主』筆名為《文藝月刊》撰寫《新七俠五義》(武俠長篇連載未完
,1974);為《唯迪雜誌》撰寫《一襲錦衣四十春》(武俠中篇,1977),對於武俠創作
的文筆技巧、招數套路、人物描寫、場景設計及思想內涵等講究,皆有親身的體會,
並不陌生;任何武俠作品之優劣,一目瞭然。又因我是歷史系出身的『知青』,一向
具有濃厚的歷史癖,所以非常注重近/現代武俠作家的審美經驗與文化思想傳承。凡
此種種,都有意無意地反映在我的武俠評論之中。如《武林俠隱記》(《夏潮雜誌》
創刊號,1976)、《武俠小說縱橫談》(《民生報》,1982)、《閒話一甲子以來的武俠
小說》(《明報月刊》,1983)等等皆然。 不過此前所作大抵以『舊派』名家名著
為論述對象,多偏重在介紹方面,以便讀者能按圖索驥,溫故知新。此一時期埋首『
武俠故紙堆』的心得,歸結於1984年為聯經版《近代中國武俠小說名著大系》批校本
所寫的總編序《磨劍十月試金石》一文。此後雖仍有若干零星之作,多是遊戲筆墨,
乏善可陳。
曩昔南朝一代大文評家劉勰曾在《文心雕龍·知音》中說:『凡操千曲而後曉聲
,觀千劍而後識器。故圓照之象,務先博觀……無私於輕重,不偏於憎愛,然後能平
理若岳,照辭如鏡矣。』這正是我半生浪跡江湖、浸淫武俠小道的理想目標。對於『
舊派』諸大家的作品,我雖受限於時空環境,未能得窺全豹,難免有遺珠之憾;但總
算是交出了那個年代最好的一份成績單(單指葉批《大系》七家二十五種作品導讀)。
鑒往知來,今後就當回歸本土,致力於重整台灣武俠作家作品的風雨名山之業了。然
而關於舊書資料不全的『老大難』問題仍然無法得到解決;這又使我意興闌珊,陷入
困境;只有耐心等待機緣成熟。
買下整個書肆的『俠稗史料』
1991年是一個轉捩點。這年的夏天,與我一見如故的同好林保淳教授忽然打了一
通電話來,說是有一家熟識的租書店將要結束營業,願以兩萬元超低價出讓全部舊版
武俠書(總計七百多部、約一萬五千集),問我有無興趣合資買下,共襄盛舉。
當時距離台灣新舊版(25開/36開)武俠小說交替時期(1977—1981)已逾十年,該
汰舊換新的小說店也早都換了;不願換書的老店則大多關門歇業;能不換新又不歇業
的書肆直如鳳毛麟角,可見這位店東真正是個戀舊的有心人!若非他即將移民國外,
又是貨賣於識家,這一批保存良好的『老古董』還不肯輕易脫手哩。
這當然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實可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因此便跟保淳敲定,馬上通知店方,擇日盤點清倉。彼時正值天津美學家張贛生兄來
台參訪,聞訊亦自告奮勇,願助一臂之力。於是在他陪同下,我們租了兩輛大卡車
,把那數百部武俠老書合力搬上車斗,滿載而歸。
據保守估計,這批『老古董』約占台灣所有舊版武俠書的三分之一;再加上我們
歷年搜集的各種名家作品,可說已相當完備,足敷研究所需。從此,這批『俠客藏書
』就成為我們共享的寶貴資產,對治史者而言,是綽綽有餘的了。
同年十月,我首次運用這些原始資料,在『台灣通俗小說研討會』上發表了《論
當代武俠小說的『成人童話』世界——透視四十年來台灣武俠創作的發展與流變》一
文。若以嚴格的學術眼光來看,此文論述稍嫌簡略,內容尚待補充;惟筆者自我作古
,率先提出有關台灣『八大書系』、『四大流派』的新論點,兼及若干成名作家的出
身來歷、創作取向;更針對『新派武俠』之興衰等現象詳加剖析,皆為『著先鞭』之
舉。故受到與會學者普遍重視,並在大陸網路上廣為流傳。這正顯示出原刊本的價值
所在!如果手中沒有舊版書可資印證,又若以訛傳訛,囫圇吞棗,則自欺欺人,豈能
久乎!更遑論振聵發聾,言人所未言了。
與此同時,我應劉紹銘教授之邀,為《武俠小說論卷》(首屆國際武俠小說研討會
論文集,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彙編,1991)補寫《中國武俠小說總論》長文。
在有關台灣作家作品部分,便參酌了前作的論點;洵可謂一舉兩得,功不唐捐(唐捐
即虛擲,功不唐捐即指功夫不會白費——校者注)!
嗣後,我承乏主編《台灣十大武俠名家代表作》(1992)事宜,更展開地毯式的搜
索與閱讀。乃縱橫書海三年,竭智嬋精,撰成《獨釣寒江雪》總編序及十部武俠名著
評介;並精選版本,重新整理內文。其事雖因出版社人謀不臧,在大陸發行時被迫改
為《台灣武俠小說『九大門派』代表作》(擅自抽掉上官鼎《沉沙谷》),且校對嚴重
失職,錯漏百出!以致造成了一些負面影響;但基本上業已做到取精用宏,激濁揚清,
對武壇存歿諸公都作了交代,足堪告慰平生。
『以俠會友』與我的審美觀
1994年出版的《論劍——武俠小說談藝錄》,是我在上述論證基礎上的一個總結
。此書略分為『武俠古今談』、『近代武俠名家名著選評』、『當代武俠名家名著選
評』三部分;對於中國『武俠文學』的歷史沿革既有縱橫交織的宏觀論述,對於近/
當代的個別武俠名著亦有細部評介與反思,不無參考價值。尤其是台灣的知名作家多
半與我有一面之緣,知其人而論其書,雖不中亦不遠矣;或許更能貼近作者的『文心
』吧?
回憶1976年我初出茅廬,最早結識到的武俠名家就是古龍。這位一代鬼才頭大身
短,好交朋友,堪稱是『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那時他已日進斗金,意氣風發
;每逢請客必擺排場,一開就是四五瓶洋酒,以示闊綽。而其性情豪邁,往往酒到杯
乾,面不改色;乘興暢談『武俠掌故』,則滔滔不絕!可我當時並不喜歡古龍小說,
總覺得他把人性過於簡單化、公式化了。他坦承年輕時曾『迷』過司馬翎的作品,更
透露早期受到司馬翎的影響很大;且以為除金庸和他自己之外,司馬翎是台灣最值得
肯定的作家。
翌年我首次訪港,便見到心儀已久的司馬翎,一位眼神深邃、面孔瘦削、略帶幾
分書卷氣的文士。他與人交談,總是思慮縝密;語不輕發,發必有中!像煞他筆下深
沉多智的武林高人。那時他基本上已淡出武壇,跟我閒談其早年如何輟學,在還珠樓
主的《蜀山》世界中神馳八表,上天人地,興味盎然。而對於古龍的大紅大紫,後來
居上,僅微微一笑,若有所思。他也認為武俠小說該順應時代潮流而調整步伐,但卻
不能一味媚俗,被市場牽著鼻子走!1983年他應我之邀重新出山,力撰《飛羽天關》
一書,孰料竟遭到某報腰斬,視為平生恨事。
慕容美是我結交的第三位武俠名家,故友唐文標(1936年—1985年,數學家,詩
人,文學評論家。1973年,唐時任台灣大學數學系客座教授,先後在《龍族詩刊》之
「評論專號」、《文季季刊》及《中外文學》發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什麼人——論
傳統詩與現代詩〉、〈詩的沒落——台港新詩的歷史批判〉、〈僵化的現代詩〉三篇
文章,強調詩的健康特質,認為詩所別具的美好言語應該對社會引起正面作用,批判
周夢蝶、葉珊、餘光中等人對現實的逃避。隨後顏元叔發表《唐文標事件》(《中外
文學》2卷5期,1973.10)加以反駁,因此這一次的論戰就被稱為「唐文標事件」。
緊接著餘光中又發表了《詩人何罪》,為唐文標扣上紅帽子:「滿口「人民」「民眾
」的人,往往是一腦子的獨裁思想。例子是現成的。不同的是,所謂文化大革命只革
古典文化的命,而『僵』文作者妄想一筆勾銷古典與現代。這樣幼稚而武斷的左傾文
學觀,對於今日年輕一代的某些讀者,也許尚有迷惑的作用。」——校者注)教授對
他極為推重。其天性豁達,談吐幽默;好酒善飲,煙不離手,自號『煙酒上人』。他
雖是文壇新秀出身,頗熟悉現代文學技法,但談起還珠樓主來,依然眉飛色舞。嘗自
嘲是:『駝子摔跤,兩不著地!』每以其文藝/武俠創作兩頭落空、不盡如人意為憾。
此外,如臥龍生、諸葛青雲、高庸、秦紅、蕭逸、柳殘陽及易容等人與我也曾有
過『論劍』之誼。其中『老驥伏櫪』的於志宏兄(武俠出版家)曾扮演了穿針引線的角
色,如果沒有他從中熱心聯絡,這些退隱已久的老作家散居各地,是不可能跟我共聚
一堂談武論俠的。于氏交遊廣闊,曾在台灣武俠創作圈中打滾多年,對他們的生平經
歷、生活習性知之甚稔。在我的相關論著裡,凡涉及台灣武俠名家的基本資料,多為
于氏所提供,厥功甚偉!否則若干年後其人其事與身俱滅,湮沒不彰,勢必為歷史所
遺忘,更是讀者的一大損失。而今古龍、司馬翎、慕容美、臥龍生、諸葛青雲、高庸
乃至於志宏等諸位俠兄均已先後謝世,撫今思昔,寧不慨然!
言念及此,也許有人會質疑:『你跟武俠作家交朋友,難道不會影響著書立說的
客觀性與公正性嗎?』清夜捫心自問,的確沒有受到干擾。因為『無私於輕重,不偏於
憎愛』乃是我一貫著書立說的準則。如果作者立場偏頗,阿私所好,便沒有任何公信
力可言,更無法獲得廣大讀者以及行家的認同。此中關節,因涉及本人持之有故的武
俠審美觀,值得一述。
就事論事,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審美經驗;大則觀賞山川景物、文學藝術,小則
品評鳥獸蟲魚、紙筆墨硯,莫不如此。單就武俠小說而言,即是通過閱讀前人所撰武
俠作品,而在心靈中形成某種主觀印象及感受,藉以認識到善惡、美醜的一個體會過
程。審美經驗豐富與否,對於武俠作者和讀者同樣重要:作者由其特有的審美經驗出
發,再配合本身的文化修養條件,有可能寫出更好的作品;而讀者不斷累積審美經驗
,見聞日廣,也將逐漸提高其認知、鑒賞能力,知所抉擇。
惟武俠評論者與一般讀者的娛樂取向又自不同。他必須總結其審美經驗,從中歸
納出若干武俠美學規律,據以判定作家作品的優劣得失。以我一向抱持的武俠審美觀
來說,所重不外文筆、雜學、意境、開創性四者。大要有三:
其一,文筆流暢是基本要求,進而講究文字洗練,以及忽張忽弛的筆力。台灣一
般武俠作家頂多符合上述『基本要求』,文字洗練者已不多見。至於營造『意境』云
云,或表現於演武,或表現於寫情,皆為妙手偶得之『神品』,更是可遇不可求。即
如當今紅極一時的香港作家黃易,也因基本功不足,其遣詞造句每多失誤;距離『洗
練』二字還很遙遠,遑論其他!
其二,雜學最能彰顯作家腹笥之寬廣,從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到醫卜星相、風水
堪輿,懂得越多越好!因為這是以『奇情』為主的武俠小說極有吸引力的趣味性素材。
而在台灣作家中唯有司馬翎是『十項全能』,諸葛青雲、慕容美等人僅各執一端而已。
其三,開創性不同於一般所謂『創意』:雖然兩者皆由審美經驗中所激發,性質
相近,但開創性旨在破舊立新,翻空出奇,更有自作古人的先驅意義;不比創意僅為
推陳出新,借力使力,或別出心裁,花樣翻新。持平而論,台灣武俠作家之佼佼者,
多富於創意,如上官鼎、慕容美、雲中岳、蕭逸、秦紅、高庸等皆然;具有原創性人
物故事而能開一代武俠新風者,前有臥龍生,中有司馬翎,後有古龍,不過三人而已。
以上所舉出的幾項武俠審美原則,是筆者多年來歷經『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的
人生三境界而後歸納出的微末心得;其間一度『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也曾判斷
錯誤,搬石砸腳;但隨著閱歷增長,終究又回到『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的原點,而
眼光、見識卻大不同了。凡此種種,在1998年拙作《武俠小說創作論初探》與《論金
庸小說美學及其武俠人物原型》中有較深入的論述;此處僅略表區區談武論俠的基本
看法,不存在什麼『吹毛求疵』或『劫富濟貧』的問題。博雅君子,幸垂鑒之。
關於合著本書始末及說明
走筆至此,我要針對這部信史說幾句心底話。此書之所以能排除萬難而『上馬』
,必須感謝同道至交林保淳教授的熱心倡議與敦促。蓋自1994年以降,我個人由於遭
逢這樣那樣的橫逆而忽萌退志。由是蹉跎數載,一事無成。
1998年5月,保淳邀我一同赴美,參加科羅拉多大學主辦的『金庸小說與二十世紀
中國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與會者以大陸作家居多,真正專家學者較少;但令人驚
異的是,彼等一味吹捧金庸,幾乎到了膜拜『聖教主』的肉麻地步!而對於台灣武俠作
家的諸般成就,則視若無睹,一概抹殺!甚至還信口開河,說台灣武俠作家都是以金庸
為師,照搞照搬,毫無欣賞價值云云。
我們當時雖曾在會上據理力爭,但畢竟寡不敵眾,深以歷史事實被嚴重扭曲為憂
。事後保淳跟我商議說:『我們與其爭辯是非,徒勞無功;何不共同撰寫一部台灣武
俠小說史,將這些事實真相公諸於世,留下珍貴的歷史記錄呢?』的確,他鄭重提出合
著信史的建議是有道理的。因為武俠小說不比其他通俗讀物,每一部作品動輒數十百
萬字;而凡知名作家均以多產著稱,每人至少也有十幾二十部,多則七八十部。欲治
其史,面對的將是書山字海,汗牛充棟!沒有長期閱讀的累積心得,無殊癡人說夢!更
何況披沙揀金,篩選可用史料,在在都需要時間精力;誰若妄想單槍匹馬獨闖『武林
』,斷難為功!而由兩人分工合作、共同撰寫,倒不失為一條可行之途。
但我認為此舉茲事體大,牽涉甚廣,尚須通盤考慮,故當下未即應允。孰料不久
我就爆發了一場大病,險死還生。保淳比我小七歲,『行走江湖』的資歷較淺;生恐
我知命之年再出意外,他將無法獨任艱鉅——因為像我這種從小看武俠長大、而又臨
老不悔的『怪胎』是很難找到第二個的了。於是當我病癒之後,經不起他鍥而不捨的
努力遊說,便一口答應下來;隨即展開充分討論,擬出大綱要目及分工選項,進行撰
稿事宜。
本書從千禧年的夏天開始動筆,前後歷經五度春秋,三易其稿,去蕪存精,始告
完成。承蒙保淳的謙讓與信任,推我做全書通稿人;因有責任也有義務將本書的內容
規劃、取捨標準、分工合作等項目一一作必要的說明。今舉其犖犖大者闡述如次:
(一)內容規劃方面
本書以《緒論》打頭陣,詳明武俠小說與通俗文學、社會大眾、學術研究等各方
面的交互關係及其存在的現實意義。全書共分為四章十九節,每章目則標誌著一個歷
史演進時期所呈現的主體精神面貌:時間跨度從1951年起,迄2000年止(以雲中岳最
後封筆時為限),舉凡半個世紀以來有關台灣武俠小說的興衰始末、大小事件悉數納
入其中。
本書兼采作家作品/出版流通的雙線交叉方式,分階段進行綜合性論述。對於知
名作家的生平及學經歷,均想方設法加以查證,務求信而有徵;而凡具有代表性(指
對同行或對讀者有廣泛影響力)的作家作品,則辟專題處理,以表重視。全書基調定
在台灣武俠創作的內容、形式『與時推栘,應物變化』的發展過程上,故以第一章發
軔期與第二章興盛期為論述重心,篇幅亦相對較大,乃著眼於二十年間其百花齊放的
繁榮景況。第三章退潮期系概述台灣武俠創作所面臨的內外夾殺的困境;第四章衰微
期則由台灣擴及大陸,論列島內武俠出版商與創作者企圖尋找『第二春』的是非功過
,兼及當今武俠研究的現況等等,不一而足。
(二)取捨標準方面
以務實態度首先挑選出十位主要作家作品為重點論述對象,代表老、中、青三代
的努力與成就。其中以郎紅浣出道最早,為台灣武俠創作先行者,且首開職業作家報
刊連載之風;臥龍生、司馬翎、諸葛青雲、古龍四大家則在1960年代並駕齊驅,各領
風騷,享譽至隆!陸魚、秦紅為台籍作家之佼佼者,且各自對『新派武俠』有突破性
的建樹,非其他名家可以取代。而雲中岳、柳殘陽則取其不同的『江湖寫實派』風格
,兩相對照,瑕瑜互見;尤以前者援史敘事,重現古代典章制度及風俗民情,值得推
崇。至於溫瑞安出道雖晚,卻也趕上武俠退潮期的末班車,並以『超新派/現代派』
手法顛覆武俠文體形式,別具一格。
其次,以『八大書系』為台灣武俠出版業骨幹,分別簡介其種子作家及作品書目
。此因這八家出版社除南琪外,都曾長期培養過台灣一流武俠作家(采相對標準),出
書頗夥;而南琪則在1970年代網羅了多數名家為其供稿,恰似倒趕千層浪,影響亦不
可小覷。
復次,本書對於危害社會人心甚烈的『鬼派』及『色情派』作品,則當作『反面
教材』加以論列。因其濫惡有如『毒草』,必須大力批判,以警世人。
(三)分工合作方面
我和保淳本著同心協力治信史的最高原則,按照個人興趣與專長,相互『認養』
相關章節,分別撰寫;凡有疑義,即提出討論,設法解決。我們的分工情形大致如下
:由保淳以學院派立場主稿《緒論》及《結論》,我則主稿第一章與第二章(大部分)
:中間三、四章由兩人自選專節,分頭下手,再加以整合。優點是執筆者可揚長避短
,盡情發揮,各自集中精力撰稿;缺點是兩人的文字風格、思想認識難以完全統一,
不免產生許多扞格(han ge,意為抵觸,格格不入——校者注);甚至會不知不覺『
撈過界』,對有關的人與事重複敘述,徒增困擾。這就需要有人負責擔任通稿工作,
以無私無我、不偏不倚的態度,適度修改增刪,以打通全書的奇經八脈。
筆者不敏,既獲保淳委以全權處理此一通關大節,自當對本書內容之成敗得失擔
負主要責任。惟因個人限於文化素養,識見多有不足;雖然黽勉(m?n mi?n,勤勉、
努力之意——校者注)從事,全力以赴,仍感不如理想,尚祈讀者諸君見諒。
唐代劉知幾《史通》嘗謂史家應具備『三長』,即史才、史學、史識;清儒章學
誠《文史通義》復加上史德,並稱『四長』,為衡量古今良史的標竿。區區頗愧於此
『四長』略無所得,唯有一腔熱血未冷,乃敢為武俠生民作主張。可惜個人對於近世
西方學者如魯賓孫氏(J.H.Robinson)《新史學》所謂『史心』(意指運用一切現代學
說來解釋歷史發展現象)缺乏較全面的認識,否則當可從容掌握這一代俠稗興衰史事,
作好歷史的見證人。
最後,我要向海內外所有的武俠同好真誠告白:在撰寫書稿的過程中,多蒙保淳
跟他的學生到處尋訪武俠舊書店,幫我查證相關書目及報刊連載資訊,得以減少舛誤
;感謝上海周清霖兄與北京顧臻兄及時提供大陸出版台灣武俠書的各種『參考消息』
,令人多所饒益,眼界大開!更感念故友於志宏兄生前耳提面命,鼓勵有加,坦誠相
告許多外人所不知的『武林秘辛』,給我補上寶貴的一課。如果沒有他們諸位的鼎力
相助,相信這部當代獨一無二的台灣武俠小說史是不可能兼容並包、如期完成的。
俱往矣!心空中偶然飄過唐人李義山的詩句:『永憶江湖歸白髮,欲回天地弄扁
舟!』我們這五年來案牘勞形,孤軍奮戰,不是一心要把五十年的江湖舊事都壓縮進
這部信史中去麼!而今能了此大事因緣,足堪告慰天下武俠同道,則區區此生亦可以
無憾了。
本書忝蒙海峽兩岸德高望重、誼兼師友的老學者徐斯年先生與楊昌年先生於百忙
中撥冗賜序,倍感榮寵;而責編李素娟小姐不殫其煩,任勞任怨,惠我良多,謹在此
一併致謝。至於個人歷年來所搜集的『俠客藏書』五百多部、約一萬集32/36開本原
版武俠小說,也將在本書出版之日全部捐贈予淡江大學武俠研究室,以供後學參考、
運用。
因我較保淳癡長幾歲,特代表著作人抒發此一瑣碎感言,並將平生志趣及所好和
盤托出。讀者其笑我『擇俠固執』乎?
2005年4月南天一葉識於台北琴劍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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