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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自【舊雨樓清風閣】
《台灣武俠小說發展史》序二 俠義靈魂與人文精神 徐斯年
作為一個也曾涉足武俠小說研究的大陸學人,拜讀葉洪生先生、林保淳先生合著
的這部《台灣武俠小說發展史》,我既獲益良多,也有不少會心之處。
本書第四章第二節引有溫瑞安的一段話:「武俠小說是最能代表中國傳統文化精
神的,它的背景往往是一部厚重的歷史,發生在古遠的山河,無論是思想和感情,對
君臣父子師長的觀念,都能代表中國文化的一種精神。」是的,武俠小說是中國特有
的一種文學類型,儘管一直被劃入「次級文類」,然而對於海內外、境內外的許多華
人來說,它簡直就是「中國」的象徵,承載著中華文化的昂揚、豐美和厚重,化為他
們夢裡「迷人、醇香的」佳釀。
中國的傳統俠義小說,於清朝末年、民國初年而生一變,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又生
一變,三、四十年代再生一變。這些嬗變,反映著此一文類從「古典型」向「現代型
」發展的過程——這裡所說的「現代」,既是相對於「古代」的時間概念,同時又是
一種文化概念,即指「非古典」的人文精神。在我看來,辛亥革命和五四運動都是中
國「現代」人文精神的集中體現;三、四十年代出現的「北派五大家」,則於繼承傳
統的同時又對傳統有所揚棄,使這種人文精神明顯地滲入自己的作品,把民國武俠小
說推向一個巔峰。
作為「俠義精神」的文學載體,古代俠義小說描繪俠者及其俠義行為,普遍關注
的是建功立業、除暴安良之類屬於「外部」範疇的「價值體系」;古代作家筆下那些
「文學的俠客」,常被描述為「超人」式的「救世主」。對於這些主人公的「內部世
界」之缺乏關注,與對其「外部行為」的踔厲張揚,形成了多數古代俠義小說的「內
在反差」。直到三、四十年代之前,儘管出現過若干變化,但是多數武俠小說依然未
能擺脫這一傳統。就此而言,新文學陣營的理論家指責武俠小說只能讓小百姓在「白
日夢」裡出幾口「不平之氣」,而不能使他們明白什麼是「人」,這種批評是頗有道
理的。我以為「北派五大家」的主要貢獻之一,便是藉「武俠」寫「人」,揭示出「
俠」的「人性」和「人間性」,賦予「俠義精神」新的闡釋。
「北派五大家」寫的雖然仍屬「英雄傳奇」,但是他們在相當大的程度上顛覆了
那個自古以來把俠客宣揚為「救世主」的「白日夢」。在宮白羽的筆下,「好人也許
做壞事,壞人也許做好事」;「好人也許遭惡運,壞人也許獲善終」(《話柄》)。
白羽作品裡的「好人」們,固然也做「除暴安良」的事,然而他們往往發現:靠自己
的力量,「暴」是「除」不完的;他們雖也「安」過幾個「良」,最終常連自己也「
安」不成! 至於那些「壞人」,除了性格的偏狹之外,其「惡行」多有「社會」和
「人情」的根源;他們中間有人極想改過,但是「好事」做得再多,卻仍不能見容於
世。在揭示「反派人物」的「人間性」上,鄭證因與白羽有著相似之處。至於王度廬
作品裡的俠士、俠女們,其行為動力集中於爭取、維護自己「愛的權利」,因而明顯
地透露著「個性主義」的色彩。這幾位作家寫「俠」,都從頌揚「人格」進展到了刻
畫「性格」,王度廬更將個性刻畫推進到人物心理:他的主人公們在與「外部敵人」
拚鬥的過程中,都不同程度地體驗到了最大的挑戰恰恰來自「自我」(既是self,也
是ego)。與上述作家不同,還珠樓主敘述的是最為荒誕不經的「仙魔」故事,然而
神馳八極的奇想之中,同樣滲透著深刻的生命體驗,其間還有廣泛、精闢的文化闡釋
,這是另幾位作家不能企及的。他在揭示人性樣態的多面性和內涵的複雜性方面,也
比另外四家更為獨特、豐繁;浪漫主義的創作方法,則使他筆下的故事和人物閃出綺
麗、炫目的光彩。上述作家已經顯示出突破章回體的不同努力,而朱貞木則在這一方
面做出了更大的貢獻。「北派五大家」雖被稱為「舊派」,但是他們的「內在文心」
,確乎已經蘊含著「創作的『新』與『熱』」(墨嬰〈《偷拳》序〉)。
然而,中國大陸武俠小說的發展流程,至「北派五大家」卻戛然終止了,猶如一
條蜿蜒伸展的道路,突然碰到萬丈絕壁。對於大陸讀者來說,這一終止意味著長達三
十年的「空白期」。然而,改革開放之後,他們驚喜地發現:民國武俠小說的發展流
程原來並未中斷,而是由台灣和香港兩地擔當起了「存亡繼絕」的責任!那條蜿蜒伸
展的道路,不過是在懸崖面前分成兩支「岔道」,並且終於迂迴到大陸,形成了「合
流」!洪生先生和保淳先生在這部《台灣武俠小說發展史》裡,就為我們詳盡描述了
五十年來台灣武俠小說自草創、興盛至低回、衰微,直到「轉向」「登陸」的過程。
這一過程包含兩類圖景:第一類由為數眾多的作家作品構成,屬於文學本體;第二類
屬於相關的背景,包括社會、經濟、政治、商業、文化、傳媒等等範疇,它們與前一
類交錯共生,構建起互動關係。這種互動,既可能促進、也可能促退,既可以包含積
極因素、也可以包含消極因素,既有對應、也有錯位,形成一道又一道環環相扣、錯
綜複雜、光怪陸離的立體景觀。
本書將台灣武俠小說的發展過程分為四個時期:發軔期、鼎盛期、退潮期和衰微
期。據我體會,發軔期又包含兩個階段:延續「北派五大家」余烈的「草萊」階段,
以及漸開新局的「發展」階段。對這兩個階段的描述之中,包含著洪生先生和保淳先
生兩大學術貢獻:其一,釐清了台灣武俠小說的淵源;其二,使司馬翎這顆「蒙塵的
明珠」重現光輝。
關於台灣武俠小說的淵源,本書揭示:早在梁羽生、金庸分別發表第一部作品之
前,台灣作家夏風、郎紅浣、孫玉鑫等已經發表了至少七部長篇武俠小說;成鐵吾、
太瘦生的「出道」時間,則與金、梁不分先後。這些在台灣開闢草萊的武俠作家以及
繼起的其它作家,其創作靈感、敘述模式和風格樣態,均直接來自「北派五大家」或
者與之具有密切關聯。至於港、台兩地「武壇」發生廣泛交流,金庸和梁羽生對台灣
作家逐漸產生「橫向影響」的時間,當在六十年代之後,其時台灣武俠小說諸名家均
已登場,各流派亦已形成,包括極具「先鋒性」的古龍,也都嶄露頭角了。凡此足以
證明,台灣武俠小說是直承四十年代民國武俠小說的淵源,自足地發展滋長起來的。
所以,「早期台、港兩地的武俠作家皆為『道上同源』──他們共同立足於中華文化
土壤,也都師承於『舊派武俠』,在創作基礎上並無若何差別。惟以彼等遭逢世亂,
流寓海外,遂自覺或不自覺地將這一分離鄉背井的失落感投射到武俠創作上來,聊以
寄托故國之思。」(本書第三章第三節)這便雄辯地說明:台、港兩地的武俠小說發
展史,實乃中國現代武俠小說史的延續。它們雙峰對峙,兩水並流,填補了大陸武俠
小說史的一段空白,對中國現代通俗文學的發展、繁榮作出了重大貢獻。
台灣武俠小說家多達三百餘人,其中「真正談得上有自覺意識、亟欲突破創新的
大家,屈指數來,不過司馬翎、古龍兩位而已。」(本書第三章第二節)洪生先生曾
在論文中說:司馬翎「是以『舊派』思想為體、『新派』筆法為用。其變以『漸』不
以『驟』」的「介乎新、舊兩派之間的關鍵人物」。(〈世代交替下的「武林奇葩」
——司馬翎的武藝美學面面觀〉)保淳先生也曾在論文中說,司馬翎的地位之所以重
要,在於他的創作跨越台灣武俠小說發軔期和鼎盛期兩大階段,個人風格凡經三變,
「頗足以視為一個縱觀武俠小說發展歷史的縮影。」(〈蒙塵的明珠——司馬翎的武
俠小說〉)他們在本書中,則將司馬翎置於「武壇三劍客」的另兩位——臥龍生和諸
葛青雲——之間加以論述,又在評介「鼎盛期」的諸多流派之時分析他對同輩作家的
影響,從而進一步豐富了上述觀點。
司馬翎承上啟下的地位和作用,在很大程度上似亦集中於「現代人文精神」。他
由注重揭示人性的複雜性及其內部衝突到弘揚「新女性主義」,恰恰體現著人文精神
在現代武俠小說中的一段發展進程:竊以為「女性主義」的精髓在於追求人性的平等
、自然和完善(就此而言,「女性主義」也許可以視為「人性主義」)。所以,司馬
翎的自覺彰顯女性自主意識和「女智」,確乎比「北派五大家」前進了若干步。他筆
下那些以儒、墨立心的俠者的恢宏氣質,他對「情」和「欲」的既反「道學」而又富
於道德感的闡釋,他的以廣博 「雜學」為基礎、以玄學為靈魂的「綜藝武學」,他
那影響深遠的「武打氣勢論」,以及與上述特徵互為表裡的高華飄逸的文體,則綜合
構建為一個既立足傳統、又吸取新潮的「武俠人文系統」,對於「新派武俠」洵有「
內造外爍」之功。
中國的武俠小說作家裡,古龍則是一個最自覺地不斷「求新求變」,最自覺地從
西方和日本小說裡「偷招」,並能在實踐中一再實現自我突破的人。本書將他作為台
灣武俠小說鼎盛期的代表,結合解讀作品,詳細分析、評述其創作風格亦經「三變」
的過程,論證了他所體現的「新派」特徵。鑒於港台「新派」掀開了中國武俠小說史
的全新一頁,這一章的意義顯得非常重要。
古龍之「新」,在其「現代性」。——這裡所說的「現代」,已是與二十世紀
「現代主義」相聯繫的一種文化特質;與前面所說的辛亥、五四「現代人文精神」
相比,是為突破和飛躍。古龍顛覆了傳統武俠作品裡的「武林」和「江湖」,他筆
下的武俠世界可以視為「城市江湖」的象徵;古龍顛覆了傳統武俠小說的「武藝美
學」,開創了「迎風一刀斬」式的「神韻派」武藝美學(除東洋「招式」之外,其
間顯然還可見到司馬翎「氣勢武學」的影響)。更加引人注目的是,古龍突破傳統
,創造出一個全新的「浪子/遊俠/歡樂英雄」形象譜系。這些「浪子」型的「歡樂
英雄」,無須承載其先輩實際擔當不起的「綱常負荷」(這是前輩作家「強加」給
「文學之俠」的),自主地宏揚自由意志,追求至性至情,重估著人生的價值。正
如本書作者所指出的,這些「江湖浪子」身上,浸透著尼采所說的「沖創意志」(
the will to power),那是一種「燦爛的、歡欣的、剛強的」、「無窮的生命力」
,它「沉醉狂歡,為破壞一切形式與法則的力量,反抗一切限制,作不休止的鬥爭
」(陳鼓應《尼采新論》)。在古龍的作品裡,還可以見到「孤獨者是最有力者」
、「寂寞者是大歡樂者」、「愛你的敵人」這樣一些尼采式的哲學命題。凡此,都
體現著二十世紀的「現代性」;這裡是否也隱含著台灣武俠小說與台灣「現代文學
」的某種內在聯繫呢?對此,我只敢「妄想」,未敢妄言。
但是,古龍又沒有割裂傳統。正如他的「迎風一刀斬」式武學是以中華「武德」
、「武道」為核心一樣,他筆下的「江湖浪子」們的血管裡,仍然流淌著先秦俠者
「由任」、「尚義」的鮮血。本書作者還特別指出了古龍與「北派五大家」的血緣
關係,我想補充一點:那些「江湖浪子」的體內,很可能找得到王度廬《風雨雙龍
劍》主人公張雲傑的某種「基因」。張雲傑的身上雖無「尼采色」,然其性格偏於
「狂」而遠於「狷」,他對「復仇」的厭惡,他應付尷尬處境時的爽快、狡黠和自
嘲式的幽默,都顯示著某種「浪子氣息」,因而與江小鶴、李慕白輩大不相同(《
洛陽豪客》裡的楚江涯,則可視為張雲傑式性格的先聲)。對於古龍,這裡儘管未
必存在《鐵騎銀瓶》與《多情劍客無情劍》那樣的直接影響痕跡(具見本書第二章
第三節第七目),然而所含訊息或亦值得注意。
「為變而變走向不歸路」是一個十分貼切、醒目的小標題,準確地揭示了「求
新求變」策略內部隱含的矛盾及其導致的危機。古龍自己說過,武俠小說應該更好
地寫出「人性」,這本是他「求新求變」的目的。「為變而變」則把「變」當成了
目的,實質是用形式(文體)上的「唯新是騖」來掩蓋想像力的衰退,結果必然由
「偏鋒」走向「不歸」。平心而論,溫瑞安在繼承古龍方面還是有所作為的,曾在
「求新求變」的道路上繼續取得過一些成績。他追求武俠小說的「詩化」,未嘗不
是一種新意。可惜的是,他又更把「為變而變」推向極端:古龍還慮及讀者需求,
他則走向了只求自我表現;古龍行文還講分行,他則把「文字障」發展到了「表現
主義」的「視覺效應」。背離通俗文學的本體性而去盲目追求「先鋒性」,被扼殺
的只能是通俗文學。所以,本書把溫瑞安列為「衰微期」的「主角」,顯示著明睿
的史識。
通俗文學屬於商業文化,書商、讀者和作者的關係,形成了通俗文學的「動力
機制」。在這個「動力三角」中,書商既是作者與讀者的中介,更是具有決定作用
的樞紐。商業行為的目的是盈利,上述機制注重文學作品的商品性質,按照需求—
供給法則、分配—交易法則和投資—盈利法則,推動文學作品完成自己作為商品的
作用。需求—供給法則首先要求書商確定目標市場。通俗文學的出版商將目標市場
定位於「大眾」這個最為廣大的消費群體,武俠小說應該適應這一群體的精神消費
需求,它的「本體性」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如此而被確定的。
美國學者阿薩‧伯傑(Arthur Asa Berger )在所著《通俗文化、媒介和日常生
活中的敘事》一書中引有這樣一段話:「所有文化產品都包含兩種因素的混合物:
傳統手法和創造。傳統手法是創作者和觀眾事先都知道的因素——其中包括最受喜
愛的情節、定型的人物、大家都接受的觀點、眾所周知的暗喻和其它語言手段,等
等。另一方面,創造是由創作者獨一無二地想像出來的因素,例如新型的人物、觀
點或語言形式。」所以,文化產品鏈的一端為「創造的作品」(例如「先鋒文學」
),另一端為「樣式的作品」。後者正是通俗文學出版商所需要的商品,他們也正
是按照這樣的「規格」向作家「下達訂單」的。這種運作方式走向極端,必然會令
作家喪失自主性,變成純粹的「製作者」。
但是,文學商品畢竟又是「文學」,除一般的商品價值之外,它畢竟還有自身
的價值體系,這一價值體繫在總體上是傾向於「自主」和「創造」的。前面所說的
「創造的作品」與「樣式的作品」兩端之間,有著一片非常廣闊的地帶,這正是那
些並未喪失自主性的通俗文學作家可以馳騁的空間。那些眼光非凡的出版商,則會
給作家留出這種空間,支持他們努力創作具有創造因素的樣式作品,從而建設健康
的、有活力的文化市場。
本書第二章用了整整一節篇幅評介台灣武俠小說市場上的「八大書系」,體現
著作者對於通俗文學運作脈動及其商業規律的準確把握。他們對於「八大書系」的
經營策略、各自擁有的基本作家群以及各家書系的功過得失,論之均詳;而對宋今
人創辦的真善美出版社,尤其推許有加。作為「八大書系」的代表人物,宋今人的
經營策略特色,在於十分重視「作家」/「作品」這個環節,在獎掖新人新作、倡
導健康潮流、維護作家權益、推薦優秀作品等方面極為傾注心力。更加可貴的是,
他還撰有不少評介作家作品、論述創作甘苦、標揭價值標準、提倡發展創新的文字
,其中確乎貫穿著「道德理想」和「淑世精神」。雖然以「八大書系」為樞紐的文
化商業運作過程也還存在一些消極因素,但在總體上屬於良性互動,顯示著「市場
」對通俗文學發生、發展的決定作用。
關於台灣武俠小說「退潮期」和「衰微期」的到來,本書揭示了更為錯綜複雜
的因果關係:隨著經濟文化生活的飛速發展,特別是電視文化的迅猛崛起,前述「
動力三角」逐漸失卻平衡,書商的樞紐作用更是大為削弱。對於武俠小說的衰微,
書業惡性競爭固然難逃其咎,然而它們又有自己的苦衷。例如,就「作家」環節而
言,既有見利忘義之「文娼」(如色情派)的作祟,亦有「鳴高」之「超新派」的
作繭自縛,又有「作者」向「編劇者」的紛紛蛻變,還有大批「招數用老」者的退
出江湖;後三種情況,大概都是不能直接歸咎於書商的。再如,就「讀者」環節而
言,固然存在「文娼」作祟的基礎(讀者方面變態的精神消費需求),但也存在大
量「讀者」轉化為「觀眾」的趨向;後一種情況的出現,顯然亦與書商無關,而且
總體上似亦不能定性為行業間的惡性競爭——電影、電視的發展,曾經促進武俠小
說的行銷,然而最終卻導致讀者市場的嚴重萎縮,其間所含消息,非常值得深思。
我以為本書結尾至少業已包含下述結論或啟示:武俠小說的一時衰微,並不必然表
徵著文化和社會整體發展進程的危機;歷史的前行,往往是不惜犧牲局部的。凡此
,均反映著本書作者對於歷史行程及其深層漩流的辯證把握,可見史才,亦見史識。
武俠小說在海峽兩岸均曾遭到查禁,其命運卻頗為不同。回顧相關歷史,確乎
可以鑒今。
在台灣,武俠小說之所以非但「禁而不止」,而且開創出一代輝煌,我以為根
本原因在於市場經濟未被取締;大陸則不然,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以後實行計劃經濟
,印刷、發行、書業均被置於公權力嚴格控制之下,包括武俠小說在內的通俗文學
,其生存基礎必然因之喪失殆盡。這屬於「硬環境」問題,不是很難理解;至於當
年兩岸與「查禁」相關的「軟環境」問題,竊以為更加值得加以比較考察。
本書列述有關史實之後認為:「台灣當局的禁書政策,自始即缺乏一套有效的
政令及管理機制,不但『人治』為患,而且時松時緊。」所見可謂切中肯綮。台灣
查禁武俠小說的幾次「專案」,均由「保安司令部」、「警總」或「國防部」主導
實施,「防共」、「恐共」、「心戰」態勢躍然紙面。凡是留在大陸的武俠小說作
家均被「定性」為「附逆」,從政策層面考察,這種「擴大化」的思維顯然粗糙之
至;而把武俠小說分為「共匪武俠小說」和「反共武俠小說」或「忠義小說」,則
既表現著文藝常識上的無知,又說明查禁的著眼點其實不在「武俠小說」,而在「
安全考量」——這又揭示了武俠小說在台 「禁而不止」的另一原因。關於金庸作品
在台遭禁的緣由,我對「《射鵰》與毛澤東(《沁園春‧詠雪》)掛鉤」之說是既
相信又不完全相信的:從「秀才碰到兵,有理說不清」的角度,我相信此說,因為
這屬於不讀原著、率爾「抹紅」的典型低能勾當。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國民政府」
在大陸時,其書報檢查機構早就慣用此伎;大陸「文化革命」期間,亦曾屢用此法
,以對知識分子進行「抹黑」。但從當年台灣決策高層的角度考量,我不完全相信
此說,因為蔣經國、嚴家淦、宋楚瑜諸公,均非「粗人」之流;況且他們都愛閱讀
金庸作品,決不至於看不懂其中諷刺、影射「文革」與「個人崇拜」的諸多情節(
大陸有評論者對此十分推許,我卻不敢苟同,以為就文學性而言,實乃敗筆)。所
以,我想當年台灣查禁金庸作品的根本原因,似乎還在其「人」之「政治色彩」;
而1973年金庸的訪台成行,則恰恰透露出決策高層對於「大陸政策」的某種思索。
本書第四章第五節內「『武俠研究』鳥瞰」題下,實已論及武俠小說在大陸遭
禁的「歷史大背景」與「文化大環境」。作者認為,1930年代新文學家的立場,實
為「一種全方位的文化省思」,「決非僅僅在爭論單純的文學問題,而是借文學作
一種社會批判與文化反思。」這也應該視為對1949年後大陸文化政策指導思想所作
的準確判斷:與當時的台灣當局不同,大陸查禁武俠小說主要並非出於「保安」考
量,而是「社會改造」大工程的一個極其微小的部分。在我看來,社會革命家和新
文學家們那種「全方位的」「社會批判與文化反思」本身無可非議,應該檢討的是
其中所含的「左」傾思潮。對於武俠小說來說,1949年後最致命的打擊並非來自行
政舉措,而是恰恰來自與公權力相結合的「左」傾文化思潮。我一直認為,考察「
左」傾文化思潮,必須回溯到1930年代的「無產階級革命文學」派(以「創造社」
、「太陽社」為代表),而其思想又與蘇聯「無產階級文化派」(以波格丹諾夫為
代表)如出一轍,該派理論要害似可歸結為:傾向於否定文化遺產和「非無產階級
」的現實文化,傾向於把「非無產階級」的作家、藝術家視為異端和敵人。當年這
一派作家對武俠小說的批評並不很多,因為在他們看來,連《阿Q正傳》都已屬於
「死去」的「時代」,武俠小說就更不屑一顧了。1949年後,這種「左」傾思維因
與公權力結合而能量大增,其時魯迅與《阿Q正傳》雖然早已得到「平反」,但是
包括武俠小說在內的「市民文學」,仍被置於不屑一顧的「死地」。
從宏觀上看,「左」的危害在大陸確乎經歷了一個由微至著、由局部至全局的
過程,其間有所張弛、有所起伏,領導層中甚至提出過應該允許存在「無害文藝」
的主張,但還來不及展開討論,就「以階級鬥爭為綱」了,接著便是「文革」浩劫
。但從微觀上看,對於武俠小說,這一過程無論處於「局部範圍」還是「全局範圍
」、「和風細雨階段」還是「急風暴雨階段」,與它都已不關痛癢,因為那都屬於
「活著的世界」,而它早被埋入「死去」的「時代」了。然而「福兮禍所倚,禍兮
福所伏」,武俠小說的上述處境,倒也為「文革」時還健在的那些前武俠小說作家
帶來一點「幸運」——他們雖然不能不受「衝擊」,但與那些被「打翻在地、再踏
上一隻腳」的文藝界的「走資派」(其中不乏當年執行「左」傾路線者)以及眾多
「前革命作家」相比,日子卻要好過一點,這也是因為後者屬於「現行」,他們屬
於「歷史」。不過,目睹著原本一個比一個「進步」、一個比一個「革命」的「前
批判者」全都成為「專案對像」甚至冤魂的事實,那些早已自慚形穢、現又「苟全
性命於亂世」的前武俠小說作家,還敢心存絲毫「重生妄想」嗎!在我看來,惟由
「左」傾惡性發展為「極左」的過程之中,才能找到武俠小說在大陸「一禁就絕」
的根本原因。
物極必反,「文革」既把「左」的危害推向極端,也就意味著「自我否定」的
必將到來。「四人幫」垮臺之後,在通俗文化領域集中體現大陸人民「精神解放」
喜悅的第一件大事,我以為應是當年春節香港影片《秋香》的上映:它宣告著人們
的愉悅享受重又得到肯定,宣告著人文關懷的必將回歸。至此,武俠小說的「重生
」才不再屬夢囈。至於「開禁」之並非一帆風順,出版、流通行業的無序狀態和惡
性競爭之令人厭惡,固然均屬消極因素,但其背後實含積極消息:因為這些現象屬
於市場經濟誕生前的陣痛,預示著連計劃經濟色彩最為濃厚的出版行業,也已非走
改革之路不可了。從根本上看,這對武俠小說的「重生」應是好事。
整體而言,從1920年代直到如今,武俠小說是一向不願招惹現實政治的(東方
玉那樣專寫「反共武俠小說」的個案除外),可是現實政治卻硬要來招惹它。區區
一個「次級文類」,其興、衰、存、亡,居然也要牽動一部「政治經濟學」。見微
知著,讀者諸君也許可以從中得到一些更具普適意義的歷史經驗罷!
徐斯年,二零零五年四月於姑蘇楊枝塘。
當其時也,台海似有水暖風和之兆,但願其勢不挫,造福兩岸骨肉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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