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斯塔夫還在交代巡邏的路線，代官擦著 汗插嘴問民伕的口糧，秘書的筆沙沙地追。岱 宗山豫垂著眼，一句也沒往心裡去。 　　城牆要添幾盆火，糧倉還撐得幾日，與他 何干。北疆另一頭的局正布到要緊處，昨夜裡， 繫在那具騎士身上的一線牽連卻驀地斷了，那 是他親手賦予了力量的東西。他這才丟下手邊 的事，連夜趕了過來，為的不過是弄清楚一件 事：哪裡出了岔子。 　　岔子此刻就在地圖上。 　　墨跡圈住的，正是他埋在東南山林裡的一 處節點。 　　過門不入。岱宗山在心裡把這四個字翻來 覆去掂了掂。一個能把整段牆頭鋪滿寒霜的法 師，到了墳前，說自己怕得不敢進去。這話說 給古斯塔夫聽，倒也合情合理；可那座墳裡有 什麼，他比誰都清楚。他一路北來，沒感應哪 一處節點失效了。她若真進去過，又怎會原封 不動地留著？ 　　說不通。可說得通的，也未必就是實話。 　　他轉過眼，去看那個極東女子。 　　他風塵僕僕趕到這鎮子上，還沒見著駐軍 指揮官，已經先盤問了城門兵卒昨夜戰況，聽 得是極東劍客在牆頭斬了他的活屍騎士。原以 為是哪個武術派流的及門高弟，不想竟是清嶺 的修道人。 　　修道人。那是極東列島上極其獨特且稀少 的體系。他年輕時在家鄉曾見著幾個，老道士 隨意瞥了他一眼，他卻覺得三魂七魄都從身體 裡面被翻出來讓老道審了一遍。 　　這些年術者能人他都見慣也都不懼，只有 那老道的眼光……但這女子，太年輕，沒有那 年月堆疊出來的修為，她，看到多少？ 　　廊下那一眼，他當時只當是同鄉之間的尋 常一瞥，此刻回想起來，卻有些拿不準了。 　　一個看不透深淺的法師，一個看不透深淺 的劍修。他把兩人在心裡擺了擺，擺不出個分 量來，只能先記作兩塊擋路的石頭，大小未知。 　　真要動手，憑他自己是半點勝算也沒有的。 這一點他自己清楚得很：他這副身板，對付旅 途險阻儘夠了，卻接不住昨夜那樣的一劍。 　　真相混沌，手牌太少。有時他真希望自己 拳能開碑破石，咒可翻轉陰陽，遇一切事逕行 暴力碾壓。 　　但他的價值從來都不在那裡。 　　　。　　　。　　　。 　　回到旅店，房門在身後關得嚴實，埃爾文 便把杖往牆角一擱，整個人摔進椅子裡，方才 在議事廳那副懶洋洋的神氣收得乾乾淨淨，疲 憊全部透出來。「會上請我們吃燻鵝是比旅店 的隔夜麵包強多了，但在那兒實在食不知味。」 　　琛靠著門板站著，先側耳聽了聽走廊，才 開口：「我只憑傷口裡那點感應。拿到人前去 說，算不得證據。」 　　「拿到人前當然不算。」埃爾文豎起一根 手指晃了晃，「可極東的玉器，加上極東的學 者，妳說會只是巧合？這或然率低過零啊。」 　　琛沒有反駁。 　　「那人呢？」埃爾文問，「妳看他身手如 何？」 　　琛想了想：「看他走路的樣子，有些底子， 卻不是高手。真要動手，我覺得我制得住他。 但……」 　　「但妳摸不清他的底，不知道是真制得住， 或者只是『妳覺得』。」埃爾文替她說完，鼻 子裡哼了一聲，「戴小圓眼鏡的都是老狐狸！ 妳永遠不知道老狐狸袖子裡藏了什麼鬼牌。」 　　琛點點頭，又道：「本想討個名目出城， 可惜讓人擋了回來。」 　　「那一手下得好。」埃爾文說，「古斯塔 夫若點了頭，咱們便是奉命出城，誰也說不得 什麼。」她嘆了口氣，「可他不點頭，也是應 該的。」 　　「我們在會上說的話，經不起查。」 　　「一戳就破。」埃爾文接得乾脆，「那座 墳裡滿廳都是我的霜，門口躺著的活屍，斷口 上全是妳的劍氣。他只消親自走一趟……」 　　「所以不能等他走這一趟。」琛說。 　　埃爾文看著她，眼底那點狡黠慢慢浮了上 來：「兩座墳指的方向，咱們早對過了，遺跡 在哪兒，心裡有數。」 　　「今夜就走。」 　　「墳裡那兩個環子呢？」 　　「先擱著，直接去遺跡。」 　　埃爾文的目光卻落到琛的左臂上：「妳那 傷呢？說實話。」 　　琛握了握拳，又鬆開：「左臂真氣流轉不 順，還不妨事。」 　　「不妨事。」埃爾文把這三個字原樣唸了 一遍，忽然坐直了身子，「妳這人每回都是一 頭往前衝，可知道顧著妳背後的人有多心驚膽 跳？」 　　「沒問題的。」琛說，「我有好好衡量過 風險。」 　　「還衡量！」埃爾文瞪著她，身邊的霜氣 倏地凝了一圈，「那這回妳衡量的時候給我記 著，妳手上帶傷！」 　　琛張了張嘴，到底沒有再辯，只低低應了 一聲：「記著了。」 -- 我真的很想讓她說大丈夫萌大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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