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氣貼著地皮遊走，細得幾乎看不見，只 在枯葉背面留下一線若有似無的白。埃爾文闔 著眼，杖尖點地，指節微微收緊，像是在聽一 根極長的弦上傳回來的顫動。 　　半晌，她睜開眼。 　　「找到了。往前約莫兩百步，坡底下有扇 塌了半邊的石門，八成就是入口。」埃爾文頓 了頓，眉心又蹙起來，「門口有東西在走動， 三個。步子不亂，繞著門前那塊空地打轉。」 　　「巡邏？」 　　「看著像。」 　　琛沒再多問，朝前一偏頭，率先邁步。 　　兩人壓低身形，借著樹幹一株一株往前 挪。越往坡下，四周越是昏沉，那層黑紗似的 濁光彷彿連遠處的景物也一併吞了，十來丈外 的樹影便糊成一團，再遠些，乾脆只剩灰濛濛 一片。直到挨近勉強能看清的距離，琛才在一 棵雪松後停住。 　　坡底果然伏著一座古墳。封土早被歲月削 平，只剩半截石門斜嵌在土坡裡，門楣上的刻 紋漫漶難辨。門前一片空地，三道身影正緩緩 踱步。 　　是活死人。皮肉灰敗，衣甲殘破，一個提 短劍，一個扛斧，第三個背上斜挎著什麼，隔 得遠看不分明。這三具走動時不見半分遲滯， 轉身、止步、回望，一舉一動竟似帶著幾分行 伍間的章法，彼此始終隔著幾步，誰也沒讓誰 落單太久。 　　埃爾文湊到琛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小 心。古墳自帶的活死人比較聰明些，用刀用斧 就罷了，怕會有用弓的。」 　　琛的目光在第三具背上那截看不分明的東 西上停了停，沒有答話。她仰起頭，視線順著 雪松的樹幹往上攀：枝椏橫斜，最低的一杈離 地不過一丈多，再往上，枝葉層層疊疊，正好 藏得住人。 　　她朝上指了指，又朝坡底比了個下劈的手 勢。 　　埃爾文看懂了，挑了挑眉，沒攔。 　　琛足尖在樹根上一點，人已攀上第一杈， 再一借力，身形便沒入枝葉之間，連針葉都沒 抖落幾根。 　　她伏在枝上，屏息下望。 　　三具活死人仍在踱步。提短劍的往左，扛 斧的往右，第三具果然背著弓，在石門邊來 回，三道身影忽聚忽散，若即若離。 　　等。 　　背弓的那具踱離石門，恰好走到雪松底 下，與另外兩具錯開了四五步。 　　琛自枝頭斜掠而下。 　　劍出鞘，真氣凝刃鋒，人影帶著一線白光 掠過活屍頸側，頭顱未落，她已觸地。 　　前滾。起身。第二具活屍在眼前。 　　提短劍的這具才堪堪轉過身，鏽劍剛抬到 胸前。劍光泛白一挑一橫，斷腕、斬首，行雲 流水。 　　琛側身，目光要尋第三具。 　　那具離她不過幾步，斧頭高高舉在頭頂， 卻再也劈不下來。自腳踝往上，半邊身子封在 一層厚冰裡，冰色青白，沉沉地壓著它；斧刃 懸在半空，凝著一層薄霜。 　　雪松後頭，埃爾文的杖尖這才從地上抬起 來。 　　琛信步走近那具冰封的活死人。它空洞的 眼窩還死死朝著她，冰裡的半邊身子紋絲不 動，露在外頭的手臂卻仍微微發顫，猶想把斧 頭劈下來。 　　琛抬劍，一送。 　　劍鋒穿胸而過，白光自創口一閃即沒。那 股勉力支撐的蠻勁頓時散了，斧柄從指尖滑 脫。 　　噹啷一聲。 　　埃爾文慢悠悠地從雪松後踱出來，斗篷下 擺拂過枯葉，揚起幾點細霜。她繞著冰雕轉了 半圈，又瞥了眼地上身首異處的兩具，嘖嘖兩 聲：「從這般近看了，真覺得『人狠話不多』 說妳正好啊。」杖尖朝冰雕輕輕一點，「我出 手倒是多餘了。」 　　「多謝。」 　　琛只說了這兩個字。語氣平平，卻是認真 的。 　　埃爾文準備好的下一句調侃卡在喉頭。她 原以為這人會回一句「確實多餘」，或者乾脆 不搭理，沒料到等來的是一句老老實實的道 謝。兜帽下那雙冰藍眼睛眨了眨，一時竟不知 該接什麼。 　　石門斜嵌在土坡裡，缺了的那半邊露出黑 黝黝的洞口，往裡望不出兩步便是一片沉黑， 什麼也瞧不清。琛蹲低身子，湊到門邊窺探， 眉頭卻是越皺越緊——那片黑不像單純的暗， 倒像是墨汁潑進了水裡，越往深處越濃。 　　埃爾文沒有湊過去看。她杖尖抵地，一層 薄霜自石門邊緣悄悄漫開，細細密密地爬過門 楣、門檻，順著洞口的輪廓一路蔓進黑暗裡， 像一隻無形的手，替兩人先探了探路。半晌， 霜氣循原路退回，在她指尖凝成一點微光，又 倏地散了。 　　「沒有機關，也沒有暗鎖。」埃爾文收回 杖尖，語氣少了幾分平日的懶散，「乾乾淨 淨，什麼都沒有。但這死氣影響我的霜，探不 了太遠。」 　　琛直起身，回頭看她：「這裡面顯然有 鬼。」她頓了頓，「進，還是退？妳說了算。」 　　埃爾文對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隨即想 通了什麼似的，唇角微微一勾：「既然我說了 算，那就是進去。」她朝洞口抬了抬下巴，「 說不准，還跟鎮外那群逛大街的死物有關呢。」 　　「我走前，妳指路。」琛說著，已先一步 跨過門檻。 　　埃爾文望著那道又落在自己前頭半步的背 影，提杖跟了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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