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琛已到了軍營。古斯塔夫沒有 多囉唆，命人取來一幅頗詳細的地圖與昨夜彙 整的通報。地圖上圈出了近月幾處村莊遺址與 死物頻繁出沒的區域，附帶巡邏隊慣走的幾條 路線；至於指揮者的線索，僅有一則語焉不詳 的目擊——某戶偏遠農家某夜遠遠瞧見一道黑 影，似是騎在馬背上，居高臨下指揮著什麼， 農夫嚇得魂飛魄散，蹲在草叢裡連大氣都不敢 喘，更別提看清模樣。這便是眼下所能掌握的 全部。 　　出城時，日頭才剛爬過城牆的女牆，天光 還帶著幾分清冷。埃爾文走在旁邊，忽然開 口：「走這麼遠的路，正好，妳我把底細先攤 開來，省得臨陣才發現誰都不知道誰能幹嘛。」 　　「行。」 　　「你知道我稱號是冰霜魔女。」埃爾文說 著，指尖輕輕一點，一縷霜氣便悠悠飄出，繞 著琛轉了半圈，像是打量，又像是炫耀，末了 才散作幾點白光消失。她豎起一根手指，如數 家珍，「我的霜可以綁可以封可以伸出去探 路，我的冰可以砸人可以凍，路上要碰到倒楣 死物，我凍了它兩條腿，你砍起來方便些。我 也會用一點水，可以療傷可以淨化。不過我記 得你們極東這些修道的一個個都比我多才多 藝，怕不是我這雇主待在後面看妳一人表演就 好了。」 　　「……我就這把劍，也會些拳腳功夫，還 有些元素系的符咒。」琛說著，從懷裡摸出兩 張符紙，黃紙朱砂，乍看一模一樣，遞過去給 她看。 　　埃爾文湊近，眼睛一亮，倒是頭一回這麼 近距離端詳這種東西，指尖懸在符紙上方，沒 有真的碰，只是仔細感受著兩張紙裡封存的氣 息——一道竄動灼熱，一道凝滯沉悶，明明外 表分毫不差，裡頭的東西卻截然不同。她嘖嘖 兩聲：「有點意思，這封的是……」話說到一 半，忽然頓住，像是想起什麼，又抬眼看她： 「哎，就這樣？你們那個什麼……天眼天耳 呢？神行縮地呢？七十二變？召式神？御鬼？」 　　琛一時語塞，撐了半晌，才悶聲道：「… …我都不會。」 　　埃爾文愣了愣，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眼 底那點探究的光轉了個彎——原來昨夜城牆上 那道劍意，不是千錘百鍊淘洗出來的純粹，是 連旁枝末節都還沒來得及長出來的純天然。 　　「慢著！」她忽然停下腳步，「那你昨晚 是怎麼坑了我的！」 　　「……業務機密。」琛頓了頓，「是說， 死物也不吃那點騙人把戲。倒是你，會用火 嗎？」 　　埃爾文眉梢一挑，像是聽見什麼失禮的問 話：「妳這是看扁冰霜法師了。」語氣裡帶了 三分不服氣，「誰規定死物非得用火燒不可？ 那是外行人的偏見。」她杖尖往地上一頓，飛 起一陣白霜，「通通凍成冰雕，不也一樣乾淨 俐落？」 　　「再說，」她嘟嘴碎唸，「真要燒東西， 你自己拿符燒不就好了。你會的我就不必做， 這叫適才適所。」想來她已知道那符文的效 用。 　　兩人再往南行，官道漸漸收窄成山徑，最 後終於完全沒了路跡。環顧四周，雪松連天而 起，樹冠尖瘦本不致遮天蔽日，可穿林而下的 天光，卻總帶著一層說不出的濁意，彷彿隔著 一重看不見的黑紗——明明是光，落在地上卻 不見半分暖意，連影子都淡得發虛。腳下松針 堆得深了，踩上去悶悶的，不見脆響，倒像踏 在什麼濕重的東西上。空氣裡浮著一絲若有似 無的腐氣，混著土腥，愈往林子深處，那股死 氣便愈重，黏在皮膚上，揮之不去。 　　琛不知何時已行到了前頭，步伐不疾不 徐，恰好落在埃爾文半步之外，不像是刻意搶 先，倒像是埃爾文自然而然把前面的位置交給 了她。 　　埃爾文落後半步，兜帽下那雙冰藍眼睛盯 著那道背影，心裡轉了個念頭：沒想到這護 衛，當得還挺認真。 　　卻說她們行著，忽然像是穿過了什麼無形 的界線，死氣陡然濃重起來，貼著肌膚一寸寸 滲進來，連骨頭都跟著發沉。埃爾文低聲喚住 琛，兩人退到一棵老樹之後，暫且駐足。 　　埃爾文皺著眉，抱臂搓了搓手臂，兜帽下 露出小半張臉，滿是嫌棄：「嗚哇，這感覺真 差。要不是古墳在前頭，我是半步都不想再往 前挪了。」 　　琛低頭望了眼腳下枯葉，又抬眼望向林子 深處：「看這光景，多半是被動過手腳了。」 她頓了頓，側首看向埃爾文，「妳能放些霜出 去，四處探探嗎？」 　　埃爾文嘆了口氣，杖尖往地上一點，一縷 霜氣悄無聲息地滲進枯葉堆裡，往四面八方遊 走開去：「成唄，合著這種事也只能我來。」 　　「你會的我就不必做，」琛淡淡道，唇角 極輕地牽了一下，「這叫適才適所。」 　　埃爾文被頂了一下，倒也不氣。謹守分際 的態度和不肯吃虧的個性，在這個護衛小姐的 身上竟可以渾然一體。她低聲哼笑，把心神放 回四散的霜氣上。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82.233.85.192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GL/M.1790263531.A.8E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