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高雄了，疲憊附著在身體，心情卻激盪難平。 二十七個小時前，在行政院的現場，我感受到自己的懦弱。當一字排開的武裝 員警聽到「舉盾」的命令，整齊劃一的步伐聲壓過了群眾的吶喊，高壓水槍升起 ，風雨欲來的壓迫感讓人喘不過氣，怯懦的我本能地拔腿後撤，是的，我是讓自己 保持在安全狀態的那種人，跟透過媒體了解狀況的民眾，沒有太大差異。 而我在現場的最大意義，就是親身體會站在第一線，以挨打不還手的和平姿態 表現訴求的夥伴，是需要有多麼強大的意志與決心，才能赤手空拳地面對失控的 國家機器，以各種超出驅離必要的手段把人拉進盾陣後方毆打， 直到頭破血流，遍體鱗傷。 我所能做的，是在這裡幫他們講講話，讓更多人能夠看見。 而我現在即將要痛罵的，是一群在媒體、網路上的狡猾之徒。其實， 不管是挺服貿還是反服貿，在意的是程序還是實體，統獨還是藍綠， 只要言之成理、言之有據，都是民主不同意見的交鋒與對話。可卻有那麼一群人 ，以「中立理性」的姿態，聲稱自己「沒有立場」，偽裝出「慈悲為懷」的樣貌 ，來掩飾自己為傲慢顢頇的執政勢力背書的企圖。他們比有話直說的人更可惡。 直說的人至少會讓我們明白一些道理，或者讓我們記得一些荒謬。但這些 用劉墉的語調，說出龍應台式「共同遺忘、共同成長」的反轉型正義、反民主改革 的論調，以看似溫和無破綻的話語，遂成其隱藏的動機。他們是偽君子。 他們是真正的懦夫。 且讓我來破解目前常見的「偽君子三訣」： 一、扮老人：這個套路最常見的說法是「親愛的孩子，你們辛苦了，可是……」 、「你們是一群需要同情憐憫的孩子……」、「孩子啊，你們可能不知道……」 這種看似慈祥長者的語氣，來實現貶低學運第一線成員的戰略目標。 背後的原理說破了不過是利用了，華人社會傳統「敬老尊賢」、 「長者較有智慧、話語權」的既成印象。 這次的學運，撇除掉兩成我這種脫離學生時代的人不提，八成的主體 還是２０～２５歲的學生，他們已經成年，有自主意識，能獨立思考， 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他們比我這種有危險拔腿就跑的「老人」更有勇氣與決心 ，更不用跟透過媒體在家裡大放厥詞的人比。然而，在偽君子的話術中， 表現的慈祥姿態只是為了矮化學生，讓他們顯得年輕、不懂事，讓他們顯得愚蠢、無知。 許多原住民在１８歲就經歷成年禮，成為捍衛家園的勇敢戰士。 亞歷山大１６歲就代父統治馬其頓，並率領部隊鎮壓起義。 六四天安門上犧牲的學生，也就是二十出頭這個年紀。 然而這群偽君子，可能年紀跟這群學生相仿，可能虛長幾歲， 就用一副慈父諄諄教誨的樣貌，來暗示我們說：「學生還很小，還很不懂事喔！」 這種偽裝出來的慈祥，在我眼中，比說「打得好」的愚民更可怕， 至少，愚民我們容易分辨。但扮老人的偽君子迴避所有關於服貿的實體討論 ，僅僅用拙劣的假鬍子跟白色染髮劑來偷渡立場，可惡至極。 二、扮公道：「政府有錯，可是學生沒錯嗎？」「學生沒錯，警察也情有可原。」 用雙方各打五十大板的方式，讓一切是非對錯消弭，文學素養好一點的， 大概還能講出一些「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道理。我來把話講得更直接吧！ 服貿已經過了，沒有抗爭，就是挺馬皇的獲勝！所以，讓雙方顯得都正確、 或者都有過錯，「打平打模糊」的策略，就是對政府有利。然而，打平需要本事 ，技巧跟魔鬼就在裡面了。什麼「入侵行政院本來就過份了。」 講得好像「被超出比例原則的暴力驅趕」就是活該倒楣，更別提為什麼 這算是過份？面對學生的訴求，馬政府用什麼樣的態度跟方式回應？ 民主抗爭本來就不是野台開唱，佔領立法院無法讓馬皇幡然醒悟， 那還能怎麼做？又或是在證據的採信上各打五十大板，官方不可信，學生說的 也不可信，文字不可信，照片也不可信，如果盜竊公文是假的，或許警察亂棍也是假的吧……這種放棄深入思考判斷的態度，讓一切好像風淡雲清，沒事發生 。更高招一點的會說「不是都跟學生見面了嗎？不是都答應逐條審議了嗎？ 為何還不知足？就是因為學生的不知足，才引發警察的逼不得已。」 好像民主社會裡面，公僕願意跟主人溝通是一種恩惠。也完全忽略了 ，服貿的程序不正義不僅僅是張慶忠的三十秒，更是打從一開始，不辦公聽， 產業調查外包出去，打幾通電話了事的草率行政態度（詳情請參閱天下雜誌５２７期 －－服貿談判，幕後解密）。至於部份（我肯定有許多警察是謹守分際 、不濫用武力的）警察濫用暴力，倘若能夠解釋成情緒、現場、上司、學生 多重壓力下的不得已，那只能說陳進興生不逢時，要是他現在才被抓到， 或許有人能夠接受「被告是逃亡壓力大、腎上腺素激增、快要絕子絕孫的生物本能 ，無期待可能性下，迫使他得要強暴無辜婦女。」的無罪抗辯。 是的，分辨真相需要時間跟精力，但真實的果實，永遠不屬於那些裝笨 ，然後引誘他人變笨的人。 三、扮天真：「不管立場如何，大家都是好朋友喔！」「不能傷了和氣喔！」 「不要被服貿撕裂～大家要和諧相處。」這種幼稚園扮家家酒式的論調， 是我今天要評論的最後一種。說實在的，人活到一定年紀，都知道沒有人的立場 、偏好、信念、思考方式……是完全一致的，完全不妥協不包容的人， 唯一的朋友只能是自己。但是，包容是否意味著要容忍語言的暴力、思想的暴力？ 如果我們的家人遇到了不幸，原本以為是「朋友」的人竟然鼓掌叫好， 誰能忍？何必忍？道不同不相為謀，如果因為信念立場的差異，做不成朋友 ，有些時候或許沒有對錯，就只是價值觀念不同，無須難過，無須勉強， 德不孤必有鄰，自有其他能認同你的人。最可怕的就是硬要叫大家攜手言歡 ，試問，服貿已經強行通過，就像一審原告敗訴，你從旁邊跑出來大喊世界和平 ，叫雙方握握手，抱一抱，別上訴，別埋怨，當好友，好自在， 是有立場還是沒立場？這種偽裝出來的天真，看似沒立場的「中立理性」訴求 ，是對哪一方有利？ 最後重申一次，有立場，不是罪。我們不用忌憚表明自己的立場， 但需要小心看待那些看似沒有立場，其實正在暗渡陳倉的人， 他們阻絕公共對話的空間，是民主社會最陰險的敵人，是專制獨裁最好的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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