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ehran (最好的時光)
看板Fiction
標題[心得] 《微物之神》
時間Tue Apr 20 15:40:00 2010
失溫凝視,在這不被祝福的小宇宙──《微物之神》
網誌有圖好讀版:
http://www.wretch.cc/blog/littlefishes/24518824(附人物關係圖)
*、以下部份評論涉及小說劇情,請慎入。
《微物之神》具體細膩地描寫印度當地的生活情態,那充滿生命力的無常。
戲院的廁所,不論老幼皆擠在一間狹小骯髒的斗室小解。
一人方便時,另一個便幫她拿著包包──
不分彼此,沒有所謂的隱私,也就不存在羞赧、尷尬或其他。
阿耶門連沒有「被撞死,就能獲得國家賠償」的斑馬線,
倒是能看見服膺馬克思主義的激進份子上街頭抗議,四處散播焦慮和不安的種子。
科沁機場的袋鼠造型垃圾桶、在街頭被高壓電電死的死大象,
以及為了吸引外地觀光客而變得廉價庸俗的文化,使得本地居民被阻絕於外。
彷彿他們不再有資格擁有自己的水、自己的天。
這是個冰冷可鄙的世界,是個存在著衝突、妒忌以及歧視的世界。
有人注定沒有獲得幸福的資格──或許有,但那是生來就已經被分配或決定好了的。
你只能擁有這麼多,只能拿取這個籃子或那盒箱子的某些東西,
你能選擇接受或不,但沒有挑其他東西的可能──不論你付出多少。
我們從來就沒有權利決定自己的身家,
如同我們無從憑靠「機會」或「命運」來賭一把是男還是女
(你連自己該往何處、該變成「什麼」都無能為力了)。
於是,在印度的一部分、世界的一小角,
阿耶門連這個小小宇宙的縮影,始終避不掉關於性別、種族亦或階級的古老命題,
如同悲劇始終離不開宿命。
「我們一定要表現得像剛剛被發現的人種,像被上帝遺棄的某個該死的人種嗎?」
這是阿慕看到瑪瑪奇、寶寶克加瑪,
甚至是全村的人都跑過來圍觀等候來自英國的瑪格麗特與蘇菲默爾的到來時,
所發出的憤懣之語。
在蘇菲默爾來阿耶門連之前,
她的雙胞胎在寶寶克加瑪殷勤的訓練下,被迫練習唱英文歌。
排練多日,只為了親愛的蘇菲默爾,一開始就被大家所愛的蘇菲默爾。
因此,當阿慕發現自己的孩子公然不接受她的引導時
(尤其還在瑪格麗特與蘇菲默爾面前),她氣極了,
對於自己失去母親的權威而難堪,對於印度禮儀竟然比不上大英帝國而氣憤。
還有什麼比這件事更令人難以接受的呢?
或許是阿慕的前夫──正確說來,應該是阿慕前夫的經理,那個優雅紳士的英國人,
對他那些賣力工作的勞工妻子們所做的事,近乎齷齪下流之事。
阿慕依稀記得,
父親帕帕奇暴躁易怒的性格與他溫文儒雅的大英帝國昆蟲學家身份有多麼不搭。
他是個善嫉多心的男人,
就連退休後、時間才能專屬於自己的悠閒與從容,他似乎沒有那個福份與心情消受。
對於妻子瑪瑪奇在醃製水果與製作果醬的卓越表現,
帕帕奇完全不懂得欣賞,甚至深以妻子的光榮與耀眼為恥。
瑪瑪奇在小提琴展現的優異天賦,
無意間由小提琴老師口中說出,使得她從此與音樂深造無緣。
帕帕奇無法接受妻子的鋒芒,彷彿她身上散發出的光會把他吞噬於黑暗。
對待妻子如此,身為女兒的阿慕自然好不到哪裡去。
她無法受大學教育,更無法擁有自己的財產。
「一個嫁出去的女兒在其父母的家裡是沒有地位的。」
彷彿在死寂聽見寶寶克加瑪的呢喃。
然而阿慕是最糟糕的那一種,讓寶寶克加瑪氣得全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一個因愛而和屬於不同社會的男人結婚,而後來又離了婚的女兒。
「她怎麼受得了那氣味?你們沒有注意到嗎?那些帕拉凡有一種特別的氣味?」
在這個潮濕又乾涸的國度,存在著兩種人,與生俱來的:
信仰印度教和基督教的非賤民,以及被稱作帕拉凡的賤民階級。
有一個曾為賤民身份的父親,
手藝精巧、沉著內斂的維魯沙始終擺脫不了發生在他身上的不公不義,
直到死也無法改變。
儘管和非階級木匠做得一樣好,但是他拿到的酬勞永遠比非階級低、比賤民高。
瑪瑪奇將此視為「賤民的一大進步」,彷彿自己種下多了不起的善根似的。
當警察終於在祖先呢喃不斷的「黑暗之心」找到他們時,
對於艾斯沙和瑞海兒的逃亡,他們選擇知情不報,並且把那些他們帶來的證據一一清除。
因為他們是「非階級」,是擁有自尊與人權的個體,和自己一樣的同類。
至於維魯沙呢?
他是真正的異端(「那是逼著我揮舞紅旗、說出革命萬歲的嚴重侮辱」,
彷彿能聽見寶寶克加瑪的憤怒正在聲嘶力竭),
是勾引良家婦、童墜入地獄的撒旦,
是飄散噁心氣味的帕拉凡──只是個賤民。
「愛的律法決定誰應該被愛、如何被愛,以及得到多少愛。」
大神說,然後接受眾人的膜拜與虔禱。
只有極少數人──或許是阿慕、維魯沙、艾斯沙和瑞海兒,
他們仰望微物之神,那個只有微小的承諾、只有「明天」,
那個打破常規、遵循內心想擁有的欲求的小神。
於是,艾斯沙想唱歌就唱歌,就算他正坐在播映《真善美》的戲院位子上;
雙胞胎兄妹的「倒著念」,這是小神淘氣的惡作劇,殊不知這是對大神不敬的冒犯。
唯有貢上一句句罰寫作為懺悔的祭品,
才能獲得寬恕與原諒,才能笨拙地證明自己的真心誠意。
然後是她們。阿慕和瑞海兒的婚姻都以離婚收場,這兩個「不幸」的女人。
同樣年輕與渴望自由的心,使得這對母女必須付出足夠的代價來面對真實的自己──
那個眾人眼下,殘酷的沒有道理的選擇。
而最大的荒謬又是什麼?
是阿慕和維魯沙身份不同的禁忌之戀,
還是艾斯沙和瑞海兒這對雙胞胎對彼此的複雜情感?
阿慕對於這個井井有條的世界的憤怒,
讓她在三十一歲這個不老、也不年輕,一個可以活著,也可以死去的年齡真正死去了。
維魯沙擁抱她的愛,也成全她那雙兒女的夢,任其自由發展,而不是粗魯地破壞它。
她在他的愛中飛躍、墜落,就算只能抓住現世的一瞬,只能期待明天的微小,
她還是甘願以彼此的性命受罰──然後跌得粉身碎骨。
至於艾斯沙和瑞海兒,
他們會不會是下一個阿慕和維魯沙,會不會是下一樁大神主導的悲劇?
或許是,或許不是。
但至少他們之間,不存在任何一個帕拉凡,不存在種族、階級還是其他。
只是宿命,終究離不開可恥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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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Tehran 來自: 218.175.146.160 (04/20 15:40)
1F:→ noahalice:這本我看不是很懂! 04/22 03:26
2F:推 dakota:寫的真好! 我很愛這本書(雖然很殘酷) 05/24 07: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