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novel 看板] 作者: hsiaomin (小明) 看板: novel 標題: [心得] 漫談說不完的故事七：試煉與救贖(有劇情) 時間: Tue Dec 29 18:20:49 2009 懷著沉重的心情遠望登基大典當日氣氛詭譎的象牙塔，我們可以看到加冕在即的巴斯 提安，內心也充滿了苦澀。由一大批幻想國居民為了討伐他而集結成的叛軍兵臨城下，逼 使巴斯提安不得不舉起武器，指向反抗軍領袖奧特里歐。而接下來的一幕，就是對我個人 而言，整部《說不完的故事》中最具張力的經典場景之一。 奧特里歐用他的劍抵著巴斯提安的胸膛。 「為了你自己好，」他說，「把徽章交出來。」 「叛徒！」巴斯提安叫著說，「你是我的百姓！你們都是我創造的，包括你在內 ！你怎麼可以背叛我？馬上跪下來請求原諒。」 「你瘋了！」奧特里歐叫道，「你沒有創造任何東西，你的一切都是由月童來的 ！把奧鈴交給我！」 「你有辦法就來拿！」 奧特里歐猶豫著。 「巴斯提安，」他說，「為什麼你非要逼我打敗你，才能救你？」 奧特里歐終究還是沒能打敗他。大英雄巴斯提安寶劍一出鞘，幻想國無人能擋；血濺 象牙塔的奧特里歐負傷遠走，叛軍也隨即因群龍無首而倉皇散去。巴斯提安保住了他的奧 鈴，然而，這一枚徽章所賦予他的力量，這時顯然已經在漸漸地消褪了。由於精心策劃的 登基大典被叛軍給徹底破壞掉，意圖成為幻想國之王的巴斯提安不但沒能順利替自己加冕 ，還面臨了皇城陷入一片斷垣殘壁、百姓與部屬非死即傷的窘境。拿徽章上頭那「從心所 欲」的字樣，來對照如今的巴斯提安，當真是諷刺得無以復加。 遠從巴斯提安踏進幻想國的那一刻起，我們這些讀者就持續地看著他運用奧鈴的力量 來進行一次又一次的創造、實現一個又一個願望，然而在此同時，我們卻也看到了他一直 不斷地在流失自己關於現實世界的種種記憶。當巴斯提安對現實世界的記憶所剩無幾，奧 鈴的力量也持續消退，事情其實已經很明顯了，只是巴斯提安始終拒絕去看清。直到單槍 匹馬去追捕叛徒奧特里歐的他來到了那座古帝王之城，親眼目睹了城中男男女女個個心神 喪失、只剩一副軀殼在漫無目的下終日遊盪的駭人景象，這才從他內心原本的慾望魔障裡 猛然覺醒了過來。這群人不是一般的幻想國居民，而是在從前或者更久遠的過去來到幻想 國的人類；他們都曾經想要、甚至真的當過幻想國之王，但他們不是由於濫用奧鈴的力量 而將記憶耗盡、就是在登基為幻想國之王的剎那失去了全部的記憶。總之，這一群人既喪 失了在幻想國繼續開疆拓土的資格，也已經沒有能力尋回重返現實世界的路，最後，就全 都變成巴斯提安眼前這副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樣了。 奧特里歐畢竟還是拯救了他；就差那麼一點，巴斯提安就會成為這群古帝王之中的一 人了──如果他當初真的在象牙塔內成功地將自己加冕為幻想國之王的話。 事實上，在幻想國裡，從來沒有一個外人能夠佔據月童的王位，因為那象牙塔的寶座 本來就不能、也不該屬於任何來自國境外的人類。作為一個夢的聖地、創造的天堂，幻想 世界儘管浩瀚無垠，卻還是不足以容納任何人將其全部的生命傾注於此；相對於經驗世界 ，這裡終究無法作為人類最後的歸宿。簡言之，我們所該做的乃是馳騁於現實人生旅途的 王者，而非縱橫於幻想世界的霸主或英雄。《說不完的故事》中這群可悲的古帝王，象徵 的正是社會上某些因沉溺於幻想之中而遺棄了現實、最後也被現實所遺棄的人們。 不僅如此，當我們採用另一個觀點來檢視這些古帝王之城的居民，我們還可以從這群 人的身上，找到他們在麥克安迪筆下所被賦予的另一層更重要的意義。我們知道，這群可 憐人都是在由奧鈴所發動的願望旅程中，漸漸迷失了原初的本我，最後不僅想回頭已來不 及，還落得無路可走、無處可去；在這層意義下，他們所象徵的，不正是那些在人生的願 望旅程中同樣不幸迷失了自己，因而進退維谷、身陷泥淖、甚至寸步難行的人們嗎？其間 的差別，或許在於我們沒辦法像巴斯提安或是之前那些古帝王在幻想國裡時一樣，擁有那 從心所欲的特許罷了。這或許是我們的不幸，卻也是我們的福氣。如果我們能擁有心想事 成的力量，我們當然就可以在願望的旅途中飛快地前進，然而，效率從來就不能保證效果 ；我們走得越快，很可能也迷路得越快，而且一旦我們迷失了，我們還可能會陷得更深、 回頭也更困難，就像巴斯提安那樣。 從那病態的古帝王之城頭也不回地逃離之際，巴斯提安心中關於未竟的登基大業或追 捕叛徒奧特里歐的那些念頭早已蕩然無存；他只恨不得能儘早從幻想國全身而退，擺脫等 在古帝王之城迎接他的那悲劇的命運。然而此時的他不但孑然一身、孤立無援，關於現實 生活的記憶也已行將耗盡；加入那些古帝王的行列，對他來說，似乎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而已。 將世界從毀滅中拯救出來的英雄，如今竟不知該如何拯救一步步走向毀滅的自己；這 是多麼地諷刺，又是多麼地令人不勝唏噓！ 對於巴斯提安、以及我們這些依然有待累積更多人生智慧的多數讀者而言，在願望的 旅程中，與其說從心所欲是一種恩賜，還不如說是一種試煉。麥克安迪出於對現代人自我 迷失的共同命運所具備的憂心，為了使我們這些讀者能在行走於遍布了各種願望的人生旅 途時，對這段路程可能的危險有所意識，而選擇將巴斯提安推上了千百種願望旅程裡最極 端的這麼一條，以對我們展示出其中那些最難纏的陷阱與歧路。儘管在冒險過程中歷盡劫 難似乎是身為故事主人翁的宿命，然而對青澀的巴斯提安而言，麥克安迪這樣的安排，或 許還是顯得殘忍了。 在自己人生的願望旅程中，幸而毋需經歷如許嚴苛考驗的我們，看著幻想國裡的巴斯 提安在這麼一場願望的試煉中，無可挽回地走上了一條崎嶇的死路，又怎麼能不感慨、能 不悵然呢？ 經過了古帝王之城的震撼，巴斯提安終於看清了，想通了，也覺悟了；他要趕在自己 的記憶耗盡之前，運用奧鈴僅剩的力量，去尋覓能真正在自己內心創造出滿足與豐盈的東 西，找到一個能帶他返回現實世界的願望。惟有實現了這最終的願望，巴斯提安在幻想國 展開的這一段願望旅程，才能夠因完整而終結。然而，情勢對巴斯提安實在是太過不利； 他覺悟的時機太慢了，已經沒有充分的記憶來讓自己消耗在探索不確定的目標。從此刻起 ，巴斯提安在願望旅程中的每一步都不能再踏錯，否則，他很可能真的就要自此陷入萬劫 不復中了。 巴斯提安在幻想國所遭遇的困境，在我看來，真實得就像許多現代人在自己的人生中 所面臨的一般。出現於我們周遭的那些看似事業有成、家庭美滿的男男女女，在他們表面 的風光背後，存在的究竟是精神的富足，還是除了空虛以外別無他物？如果多數人的答案 都偏向後者，那又是什麼理由，阻礙了大家採取行動來改變自己的生命呢？主要的原因， 或許是由於大部分的現代人都跟巴斯提安一樣，警醒得太慢，覺悟得太遲；當人們發現自 己努力了大半輩子所掙來的，並不是能給自己疲倦的靈魂真正帶來撫慰的東西時，或許內 心仍有幾許不甘，但是由於自己已然年華老去、不再青春，錯失了做出改變的最佳機會， 因而只能在心底默默地感嘆歲月不待、時不我與。 透過《說不完的故事》，麥克安迪所要喚起的正是現代人在這方面的危機意識；當我 們看了巴斯提安在幻想國為讀者們展示的這麼一遭慘痛經驗，往後走在自己的人生路途上 時，我們或許可以因而多了幾分戒心，避免讓自己在琳瑯滿目的願望間太輕易地迷失、直 到走上了死路的盡頭這才醒悟。就這一點而言，我認為麥克安迪無疑是成功的；在他的巧 筆下，《說不完的故事》成了就我所知各種帶有警世性的寓言小品中最為絢麗動人的一個 。然而，如果就一個英雄冒險故事而言，麥克安迪將《說不完的故事》走筆至此卻仍未竟 全功；他還沒有將我們的英雄從劫難中平安帶回來，而這卻被認為是一個負責任的兒童讀 物作者所應該為他或她的小讀者們做到的。 於是，我們可以看到麥克安迪在此面臨的，堪稱一個創作上的大挑戰。由於《說不完 的故事》在格局與深度上已經不是一般的小說所能比擬，結局自然也不能像某些作品那樣 ，隨便搞出一個皆大歡喜的場面就能交代。因此，若要從情節所設下的絕境中救出主角巴 斯提安，就必須有充分的理由，不能與前面層層鋪排的故事架構背後所帶有的思想內涵發 生衝突。我們知道，被困在幻想國的巴斯提安，在麥克安迪筆下所象徵的正是一個在人生 的願望旅程中嚴重迷失了自我的現代人；對麥克安迪而言，為巴斯提安闢出一條重返現實 世界之路的意義，就等同去替一個生命已經瀕臨僵化乾涸的患者找到回春的仙藥一般，稱 得上是一樁無比艱鉅的任務，一個棘手之至的大工程。 根據我偶然讀到的一份側面資料，麥克安迪曾對外表示，《說不完的故事》這份作品 ，算是拿他的半條命換來的；為了能想出一個合理的方式好讓巴斯提安順利回到現實世界 中，他絞盡腦汁拚命地思索，還差點因此而讓自己被送進精神病院。幸好，麥克安迪最終 還是克服了這個難關，順利地把這個說不完的故事給完成了；在故事的末尾，他提供了落 難的英雄巴斯提安一個最終的救贖。 這個讓巴斯提安得以回歸現世的鎖鑰，就是生命之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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