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學類型的觀點來看，《王城闇影》的風格和一般奇幻小說略有不同。書中描寫 一個神明實際存在的世界，然而諸神對於人類所生存的物質界幾乎無法干涉——所謂 「神聖的介入」（divine intervention），俗稱奇蹟——除非有人自願獻出自己， 成為諸神的工具。但即使如此，也諸神也不過是將人放在漫漫長路的起點，這條命 運之路崎嶇多歧，許多人在中途走岔了，或者倒下了，「諸神送出上百個凱薩里， 只有一個抵達終點」（好像在玩什麼桌遊似的）。然而就書中來看，凱薩里前進的 每一步，都是他自己判斷後所下的決定，即使他對被選為聖徒有諸多抱怨，還是一 路走完了。這條惡作劇似的命運之路，到底是自由意志抉擇的結果，還是神聖介入 的當下就安排妥當了，在本書中是常被引出討論的基調（motif）。 由於故事的基調是「有初始的介入才有最後的結局」，本書一開始的場景不得不從 一段細微的瑣事開始，讓人完全摸不清頭緒：落魄潦倒的凱薩里在路上遇到女兒神 軍團的隊伍問路，對方把他當成一個流浪漢，要打賞時「意外」地從錢包裡掉了一 枚金幣下來。死要面子的士兵不肯當著同僚的面下馬去撿錢，就當慷慨賞給凱薩里 了，但事後又派僕人回頭要把金幣給討回來，凱薩理預料到這點，便先躲到路旁山 丘上的荒廢風車裡，沒想到在裡頭發現一個死人，看來是作法施展雜種神的「死亡 魔法」，自己也賠了一條命。既然人都死了，落魄的凱薩理就討了這死人身上的衣 裳，給自己添點體面。進城之後，他先把衣服交給洗衣婦，自已去澡堂清洗一番， 沒想到因為背上鞭笞的傷痕，被人當成強暴犯給趕了出來。回頭找洗衣婦，她交給 凱薩里一本書，說是從衣服口袋裡找到的，看來是死者在研究死亡魔法的筆記…… 拉哩拉雜扯了一堆，看似和接下來的劇情毫無關聯，但依照「契訶夫的槍」原則， 這一大段當然是在埋伏筆。首先我們從凱薩里背上的傷痕看起吧。 凱薩里背上的傷痕第一次發揮作用，是在卡德古斯時吉隆諾派人誣陷他為強暴犯。 但只是為了一場不成功的誣陷，這個伏筆可不會這麼輕易被用到，事實上反而愈埋 愈深了。先前我們只知道凱薩里是在槳帆船上當奴隸時受罰，現在他才進一步提及 是為了救一個少年，故意觸怒槳手總管。不過既然這邊提到了一名少年…… 於是這名少年就是伊布拉的柏岡王子！這會不會也太巧合了點？不過反正是女兒神 給他安排的道路嘛～（笑）。不過這個伏筆還沒用完喔，當凱薩里還在煩惱他只能 為查里昂王室死第二次時，既然柏岡王子成為查里昂王夫，那他代替柏岡受刑，就 等於又多為查里昂王室死一次！這個是連女兒神都覺得好笑的理由呢。 不過我覺得有點可惜的是，書中好像並沒有提到他受鞭刑時被打到差點死了又活過 來。還是我看漏了呢？ 那枚意外從錢包裡跳出來的金幣也是個伏筆，凱薩里事後認定那是一次女兒神的介 入，讓他離開大路躲到旁邊的荒廢風車，發現施展死亡魔法的死人，如此延續發展 下去，他才有機會為查里昂王室死第二次。這邊就是自由意志與介入的衝突處了： 如果不是凱薩里夠聰明，料想到士兵會派人回頭來搶錢，那麼「中途倒下的人」大 概又多了一個。話說回來，這個伏筆是誤導讀者用的，在將槳船上發生的事情考慮 進去後，凱薩里發現自己「賣身」給女兒神的時刻比原先以為得更早一點，而且是 因為他祈禱「隨便哪位神祇都可以撿走他」……於是這導出兩個結論：第一、一定要 先向神祇祈禱，同意奉獻自身，神祇才有機會利用你當工具，因此那枚金幣就算真 有女兒神介入，也絕不是路程的起點；第二、沒事不要亂向神祇祈禱……（笑） 還有一個伏筆則是死亡魔法。這邊與其說是伏筆、不如說是半掩飾的設定，死亡魔 法不但是故事中的關鍵設定，更是神祇能夠介入世間的有效證據，以向讀者確立「 這個世界的神祇是確實存在的」——畢竟在許多奇幻故事中，宗教或諸神都是當背景 設定在用，存在與否並無實際影響；又或者像是《龍槍》那一型的，諸神充分介入 世界，那根本不是神祇而是當人物在用了（笑）。在《王城闇影》故事中，諸神確 實存在卻又朦朧虛幻難以觸及，如此的精巧設計我認為是相當優秀的。 而本書最難能可貴的優點，是關於五神宗教的背景設定。作者巧妙地將相關的宗教 設定分散在《王城闇影》與《靈魂護衛》之中，只在必要的時候輕快地帶過，毫不 拖泥帶水，又足以補充故事之所需——這些設定大多以「作者旁白」的形式來表現， 也許某些讀者會不贊同，但採用「解說式對白」難道會好一點嗎？而依照本書的故 事背景，全體人物都是土生土長的成年人，不可能出現擔任「解說役」的人物，或 許「作者旁白」是比較可行的做法吧。當然像羅蘋．荷布的《刺客系列》那樣在每 章開頭來段書信體介紹設定，的確是更出色的做法，不過大家在讀《王城闇影》時 ，是否曾警覺到自己在啃設定？應該沒有吧。所以說，只要作者功力深厚，要將設 定融入到故事中讓人分不出來，的確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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