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領結，對於盛月如和金兆麗，以及他們之間的愛情，同樣產生了象徵的 作用。 　　一開始，金兆麗用「打領結的」稱呼那個有過幾面之緣的男孩，月如不忙著回 答兆麗的問題，而是這樣強調： 　　「請不要叫我打領結的。因為我在學校外面，是從來不打領結的。」 　　很顯然在這裡，領結代表的象徵，是被尊重、被視為獨立個體的「成人」。第 二集裡我們可以比較出月如在學校與學校外面（家庭、社交）的不同：前者他是一 個被重視的優等生（可見母親在畢業典禮為他打領結所代表的成長象徵，只限於學 校裡），後者他則是個未能承受與應對社會塑造、也不同意（同時也不知道要如何 對抗）成人價值觀的孩子。亦即在學校之外，他並不被承認是獨立的，也不知道怎 麼表現自己是獨立的。在偶遇兆麗時，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月如極力在壓抑緊 張、狂喜，卻難掩笨拙地想要討兆麗高興和喜歡；而兆麗的反應，也很明顯把她習 慣的、在舞廳環境裡對客人的那套應對（更是自保）方式拿了出來，半嘲笑地說： 「嘴巴學得這麼不一樣啊，你才來過百樂門一趟，就把這套花言巧語的功夫，學到 手了？」－－含笑的、撩撥的、看透的、不以為意的－－在舞廳那個把討好男性視 為至上價值的環境裡，這種欲拒還迎、若即若離的態度，才能讓男人心癢難搔、覺 得佔有、獵取的過程深具挑戰性；但月如並不想佔有她（至少還不是那種形式的佔 有），他說： 　　「那不一樣，他們是用嘴說；我，是用心在說。」 　　這話其實一點也不靈巧－－把它剝離話語的脈絡和說話人的性格的話，其實只 是陳腔濫調而已－－但月如確實是真心地、笨拙地，直腸直肚而且緊張地把他的話 從胸口掏了出來。這一刻兆麗的反應也可以看到她的撼動－－因為她第一次逃避月 如的視線，有些故作姿態地，低頭看了看月如的「心」（在我看來，這是一種欲蓋 彌彰的直覺反應，反而顯現了她一瞬間的恐慌），然後回到了「善於應對男人的金 兆麗」，裝傻地說：「你說的是什麼，我完全聽不懂！」（同樣是欲蓋彌彰，正是 懂所以才要裝傻）雖然接著她對月如的祝語，回以：「一句生日快樂，可能滿足不 了我！」並做出欲走的樣子；但她實則沒有走，反而（安心地）在他的腳踏車後座 坐了下來。接下來接受溜冰場的邀約，也顯現了雖然她仍有設防，卻對月如已不懷 戒心；「溜冰」的提議也確實觸動了她的意願，並且因為在過程中得到的快樂，對 月如表達感謝。那麼，照這樣的脈絡解讀，下面月如對兆麗說的這番話，就極具意 義： 　　「我可以提一個要求嗎？」 　　「你講呀！看我可不可以做到！」 　　「你一定辦得到的！可不可以教我打領結呀？我姓盛，我叫盛月如。」 　　「盛月如，好！我會一輩子記住這個名字的。」 　　當月如說「可以提要求嗎？」的時候，兆麗的回應其實心不在焉，而且又是本 能地把在舞廳裡的應對方式拿出來－－對她來說，客人（男人）們的討好、前呼後 擁的最終目的，不就是要在她身上「提要求」，來滿足自己的慾望嗎？性慾、征服 慾、控制慾、虛榮心，完全是附屬的裝飾，客體式的謀求滿足。但月如要的不是這 些，他只要兆麗「教他打領結」。如果「領結」對現在的月如而言，是「學校以外 不被承認也不知從何追尋謀求的獨立證明」，那麼這一刻的要求，等於是他希望從 兆麗的認同裡，「證明自己（在學校以外並且是成人式）的獨立」－－亦即打領結 和報上名字，月如要的並不是僅止於要兆麗記得他而已，而是獨立人格的認定。至 於以兆麗的角度而言，如果之前那番「用心來說」讓她初步地卸下防備，那麼這個 「人格認定」而非附屬私慾滿足的要求就讓她對月如有了更深一層的信任－－月如 不再是個「客人」。也就是說，在這番對話裡，月如確認自己是「不再是孩子」而 是成人；兆麗則是確認了月如「不是客人」、「不是打領結的」，而是她要一輩子 （這個一輩子在當下的感情基礎而言，當然還不夠穩固；我寧可認定那是她真誠感 謝月如這樣真心地讓她快樂的反應）記住名字的「盛月如」。 　　那段對話對兩個人造成的認定，在下一段《茶花女》的單人劇前後更進一步體 現。如果第二集裡編劇讓月如誦讀葉慈的＜沒有第二個特洛伊＞，是想藉由盛月如 對海倫（金兆麗）的責備與不解，來呈現他內心無以名狀、不知何源又不知所措的 動心，以及對兆麗的一無所知的話（兆麗不是海倫，不會焚燒上海城；會焚燒特洛 伊城和發生戰爭，是源於男人們的權力鬥爭），那麼第三集這齣《茶花女》的單人 劇，月如終於在夢中情人的眼前，（方式）隱晦卻又（情感）露骨地、向她表達自 己的愛意。但這段的表白裡，也可以看見月如對兆麗其實並不理解－－月如在那句 「那，就永別吧！」的笑聲裡，從故事當中認為茶花女瑪格麗特是可以憑己意來拒 絕客人的，所以他對那個被拒絕、灰頭土臉的爵士表達嘲笑（同時也為自己得到認 同而得意）－－但從兆麗瞬間黯下來的神態可知，那在她的環境裡絕非現實。比照 她拒絕潘金榮包養的話語就可以知道，她必須高抬自己（要是正室）又貶低自己 （我這尊玉觀音還要在苦海裡普渡眾生）再加上郭世宏的保護，才能順利地給潘金 榮一個軟釘子碰而得以全身而退。至少就這段單人劇的對話裡，兆麗和茶花女的處 境是不能相提並論的。但是，儘管月如昧於現實，對兆麗的處境也不理解，他那番 引用《茶花女》表白情感的話語仍然打動了兆麗－－就如同前面所言，月如待她好、 讓她開心，並不是要得到附屬私慾的滿足，而是藉由她的認同，得到獨立人格的確 立；某方面來說，月如需要她的認同，也等於是認同了她在他內心的獨特地位－－ 不把她當作一個舞女，而是值得費心讓她快樂的一個普通女孩。 　　亦即，總歸而言，在兆麗的二十三歲生日，月如藉由照顧兆麗、讓她快樂，而 得以認知自己是個有能力的成人，不再是個長不大的小孩；兆麗則從中得到了近乎 圓夢的姿態和快樂，以及最單純的、被喜愛的感覺（金兆亮對她有愧疚；而她則對 郭世宏有依賴和愧疚，兩個男人都愛她但情感都相當複雜而不純粹）。於是，在這 一天的相處當中，兩人也種下了將來真心相戀的可能。 -- 一隻鳥飛過去了，天空還在。就是這樣。 我懷疑，但，就是這樣了。 有時候，眼睛只肯告訴我這麼多。 陳斐雯 貓蚤札（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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