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有點長，所以我只攫取我覺得是精華的對話內容。 不過我真心希望所有在教育現場的老師或是即將成為老師的人 能仔細閱讀，希望你們能從中找出教育真正的本質，進而幫助你們解決面對學生 所遇到的問題。 完整文章： http://web.ed.ntnu.edu.tw/~t04036/ 作者：林秀珍 徐世豐 文章： 理性對話在教育上的應用—以國中學生偏差行為處理為例 每逢星期五，馬老師的心情總是沉沉的，從早自修起就有處理不完的學生事情，他不想敷 衍帶過，所以每節下課都留在教室裡就近處理。直到中午，壯碩的身體也透顯出一些疲態 ，他在教師休息室裡將兩張椅子靠在一起躺平了休息。下午第一節課，馬老師仍在休息， 一群學生倉皇的走進來，看見馬老師閉目養神，不敢驚動，轉身欲走。我(筆者二)正在電 腦螢幕上整理學生資料，見此情況，暗示學生可以叫醒馬老師。副衛生股長較有勇氣，跟 馬老師報告班上林同學出事的經過：「林同學中午時間和班長吵架，盛怒之下把班長的桌 子掀了，還把東西丟得滿地！」「請他下來！」馬老師躺在椅子上沉重的發出這樣的訊息 ，「請」字顯露出馬老師一貫深厚的修行。馬老師又閉上眼睛，是休息還是沉思，不得而 知，不過，大概也沒有心情睡下去了。林同學很快的來到馬老師面前，神色黯然，。馬老 師躺著，看了林同學一眼，「你先到白板前站著，冷靜一下！」然後繼續閉目沉思著。每 逢星期五，學生的情緒特別浮躁，班上最容易出狀況。今天馬老師已經處理許多件學生的 問題行為，到下午顯得體力不支，實在不想多費唇舌，所以先讓學生站一下。我和馬老師 是多年老友，每週在馬老師班上有一節生命教育的課，雙方時常討論教學心得，協同處理 學生問題。我看了林同學一眼，感覺他的神色不對，好像和班長衝突的怒氣未消。根據經 驗法則，我知道這個節骨眼若處理不當，只會帶來更多的災難。看得出來馬老師不是在休 息，而是在調整自己的情緒，他是經驗豐富的導師，知道如何適當處理。我暗自想著：「 我是繼續看戲，或是做自己的事，還是 ……！」無暇細思，我立即起身，搖了一下馬老 師，做了個手勢，請示讓我處理，他點了個頭，繼續養神去。我走到林同學身邊，暗示他 跟我來。我們走到川堂階梯，我用手勢示意林同學坐下，兩個人正好成九十度，這是很好 的溝通位置，他面對一排翠綠的松樹，綠色會使人情緒穩定，而我則是荷花池盡在眼裡。 雙方都有很好的空間，雖是炎熱下午，此處曬不到太陽，又有清風徐徐吹來，我很清楚環 境對溝通成敗的影響，此時都盡量考慮進去了。以下是師生對話實錄： 師：來，我們坐在這裡聊一聊(我指著階梯，示意學生坐下。印象中林同學的父母離異了 ，他和妹妹與爸爸住在一起。詳細狀況並不清楚)。你爸爸現在在哪裡工作? 生：在花蓮慈濟。 師：家裡誰照顧? 生：阿姨啦！（繼母） 師：整天嗎？ 生：沒有！只偶爾來一下而已 師：你很了不起耶，衣服要自己洗！你看，你妹妹很需要你。回家只要你在，至少妹妹會 有安全感。妹妹很需要你。你才十三歲而已，要承受這麼大的責任與壓力很不簡單。 媽媽呢？ 生：媽媽很少見面，偶爾回來看看。我不想過問爸媽之間的事。 師：剛才我看你心情很不好，你們導師因為你的事正在沉思，他不想在雙方都心情不好的 情況下處理事情。你同意他這麼做嗎？ 生：同意！ 師：你想要在裡面繼續站下去，等導師來罵你， 還是坐在這裡跟我聊聊？ 生：在這裡跟老師聊。 師：我只想幫你解決事情，不想把事情鬧大，否則大家都難過。 師：你願意讓老師幫你解決事情嗎？ 生：願意！ 師：你們導師信任我，所以我才敢約你出來。問題是：你願意拿出誠心一起來檢討事情嗎 ？ 生：(沉默不語) 師：如果我不能圓滿而且公正處理，你們導師以及同學們以後還會相信我嗎？ 生：（搖頭）不會！ 師：是啊！人一但失去了信用還有得混嗎？ 生：（搖頭） 師：反省檢討是需要動理性還是動情緒？ 生：動理性。 師：你很聰明嘛！真能動理性的人是有智慧而且值得尊敬的。（我用右手拍了一下林生的 左肩）尤其要反省檢討自己，必須要有很大的勇氣。就這一點，連老師都還需要學習 。 師：今天中午發生什麼事？ 生：我把班長的東西弄得亂七八糟。 師：不是這個，你不會無緣無故去弄人家的東西！我要聽前面的！ 生：因為班長抓我的手！我被抓了以後很不舒服。 師：班長為什麼抓你的手？ 生：因為我靠近班長的位置上，看一張班上新的座位表，班長不讓我看，就把它搶回去， 而且把我的手抓起來甩開。我被班長的動作激怒了，我心裡想:「你幹嘛對我這麼粗 魯？」所以我就開始報復！我把班長的桌子掀了之後，輪到班長報復。他也把我的 東西弄得亂七八糟。(班上同學只有報告林同學的不是，沒有講班長的部分。)， 師：導火線是什麼？最先誰錯？ 生：我啦！ 師：不對啊！是班長抓你你才抓狂的，導火線是在誰身上？ 生：班長啊！ 師：對啊，是先錯在班長身上。很明顯的是班長做了不該有的動作，你只是過去看他的東 西而已，到這裡沒有所謂對錯，很自然啊！而且又不是看他的私人物品，只是看班上 的新座位表。到這裡沒有什麼事，班長的態度很明顯，就是不想讓你看。班長為什麼 不想讓你看？ 生：班長不喜歡我靠近他的位置。 師：班長不喜歡你靠近？問題就在這裡！你靠過去也不是錯，但是他不喜歡你靠近去，你 們兩個的交情好不好？ 生：我們兩個交情不好！ 師：交情不好會有什麼後果？ 生：（沉默） 師：你們兩個當同學都快一年了，平常感情不好，所以你靠過去班長很不舒服，而且東西 放在他的桌子上面，你沒有經過他的允許就去看！雖然那個東西是全班的。事情到這 裡，你也沒什麼錯啦！最根本的問題是你們兩個原來不是好朋友。所以你靠過去看， 班長不高興。這件事情一開始錯在哪裡？是班長抓你的手，他拒絕你看，他抓得讓你 不舒服。接下來後面你們的衝突，你錯、他也錯，這個地方已經扯不清了。所以一開 始你沒有錯，是班長先錯。如果再往前推，就是你們兩個不是好朋友。但是這個不能 勉強，不能勉強一定要當好朋友。我們老師也一樣，在學校裡面也有一些老師，我也 很少跟他們來往。重點是，事情發生完以後，你感覺怎麼樣？你有沒有感覺你自己什 麼地方需要修正？ 生：有啊！ 師：那不錯啊！至少你有感覺。你的感覺是很快樂的還是很不舒服？ 生：不舒服！ 師：是氣還沒消呢？還是這種方法不是最好的方法？ 生：好像不是最好的方法。 師：對啊！表示你的自覺性很高。重新再來你會不會用同樣的方法？ 生：不會。 師：那就對了！沒事了！老師問你，如果一個人走在路上，中間有個洞，一不小心掉進去 。第二次經過的時候，洞還在那裡，你會怎樣? 生：繞過去。 師：萬一又掉下去了，第三次經過時你會怎麼樣？ 生：我會很謹慎的跨過去。 師：是啊，如果這個洞被人蓋住，結果你一跨沒有跨過去，又掉下去了，再經過時你會怎 樣? 生：我會繞道。 師：為什麼？ 生：我不想再掉下去了！ 師：為什麼不想掉下去？ 生：掉下去不舒服。 師：對啊，你看就這麼清楚，你會繞道，你不想掉下去。今天這個事情也是這樣，你和班 長的交情中間有個大洞，你們兩個人一互動，你就掉下去，你在那個洞裡面這麼痛苦 、氣憤。同學都在看，被老師叫下來，然後在那邊罰站。下一次又來了，你會不會掉 下去？ 生：不會！ 師：你怎麼讓自己不再掉下去？ 生：繞道。 師：下次你會不會隨便靠近他的位置？ 生：不要了！ 師：是啊！班長不喜歡你，你也不喜歡班長。重點是你們要永遠這樣冷漠下去？冷漠三年 、冷漠三十年嗎？你要不要？ 生：不想要這樣。 師：那就對啦！放下你們兩人交情不談，很明顯的，事情的源頭是在班長，我認為他不該 這麼粗魯的抓你的手，雖然你後來對他也很粗魯，這部分是他的問題。你的部分你覺 得你要怎麼處理？每一個人處理自己的就好了。 生：我去跟他道歉。 師：錯在他，班長先錯耶！你要先道歉，你吞得下這口氣嗎？ 生：我想想。 師：你自己的部分你自己解決，這是你有勇氣、有智慧的地方，雖然不在你先錯，是他先 動了粗手。如果你願意就你錯誤的部分去道歉，老師很佩服你。 生：我要道歉。 師：真的嗎？這部分你要自己去處理。你願意這麼做的話，那很了不起，連我都很佩服你 ！我們這一生讀書、做學問，最後就是為了能化成為你這份勇氣跟智慧，這是很了不 起的。沒事了！等一下跟馬老師說聲謝謝，是他給出了空間，所以你才能坐在這邊跟 老師聊聊天。你要什麼時候道歉？等一下放學你就回家了！你要留到下個禮拜，還是 明年再道歉？趕快解決掉吧！ 生：那就今天吧！ 師：你真的會做嗎？ 生：會啊！ 師：你很了不起！你願意做、有勇氣，那你就先回去吧！ (林同學走在我後面，我走進辦公室，對著馬老師在胸前比個OK手勢，暗示學生問題已經 處理，不要再節外生枝。馬老師和林同學聊了幾句，就讓他回教室。林同學的部分處理完 後，接下來是班長的部分。我把班長找來，以下是雙方的對話) 地點：辦公室 師：你在美國待過？ 班長：是啊！ 師：幾歲？ 班長：國小二年級。 師：你的英文不錯，功課很好，家裡也很幸福。回到家裡面都有爸爸媽媽，很溫馨。你知 不知道班上同學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幸福？ 班長：我不知道！ 師：你想有沒有可能都跟你完全一樣? 班長：不可能！ 師：對啊！那些人不可能，你知不知道？ 班長：不知道！ 師：林同學就跟你不一樣。他爸爸現在遠在花蓮工作，父母親是離婚的。回家他要自己洗 衣服、自己煮飯，照顧妹妹，一切家事自己來，家裡只有他跟妹妹，如果你是他，你 會怎麼過日子？ 班長：（搖搖頭）(神情楞住了！) 師：你可能以為大家年紀都十三歲，大家都一樣幸福。但事實上大家都不一樣。林同學沒 有人教他，他不可能像你這樣留學美國。你英文不錯，像你早上教我英文我都很高興 ，事實上我不會幹嘛問你？我問其他老師不是更好？免得在你面前丟臉。但是有問題 不會就問啊！你教我我也很高興。老師問你，美國啟智班的學生會不會講英文？ 班長：不會！ 師：那台灣啟智班學生的會不會講國語？ 班長：會！ 師：再問一次，美國啟智班的學生會不會講美語？ 班長：會！ 師：你會說美語，在班上成績比人家好，如果沒有智慧，碰到問題也要用吵架來解決，那 跟美國的啟智班學生有什麼兩樣？ 生：（搖搖頭） 師：你搖頭的意思是一樣還是不一樣？ 班長：一樣！ 師：我們多學一種外語，是要學人家的智慧、多一種智慧，還是只像狗一樣只學會叫！ 生：應該是學有智慧！ 師：很好！老師也同意。你是班長，很有責任感，這是好事，你平常也都很守規矩、很少 犯錯。你將來很可能讀大學、碩士、博士，哪一天你讀完博士回來找工作，去應徵的 時候，有沒有可能坐在台上的老闆竟然就是林同學？ 班長：有可能！ 師：對啊，有可能！為什麼？ 林同學不會讀書，但是可能當老闆，為什麼？ 班長：因為他敢去衝撞。 師：如果只是敢於衝撞，那進監牢的機會倒是比較大。當老闆更需要有什麼條件？ 班長：高人一等的智慧。 師：什麼是高人一等的智慧？ 班長：不知道！ 師：就是認識自己過錯的智慧！你同意嗎？ 班長：同意！ 師：是啊 ！所以林同學若能當大老闆不是因為敢衝撞，而是他敢認錯，他經常被逼著認 錯，習慣認錯。錯誤也是一種學習、一種創造，一百次之中，他只要一次成功，就有 可能變成大老闆。好學生很少認錯，你們可能也會很成功，但是只要失敗一次就不容 易爬起來。你仔細想想看看，是誰先錯？ 班長：應該是我！ 師：為什麼？ 班長：因為是我先動手抓他。 師：你為什麼要抓他？ 班長：因為我不喜歡他靠近我的位置。 師：為什麼？ 班長：他平常行為不好，上課吵吵鬧鬧，很討人厭！我怕他把我的東西拿走，所以動手抓 住他！ 師：抓得很大力？ 班長：不知道？也許吧！ 師：所以引爆了他的報復！ 班長：我也反擊了！ 師：感覺如何？ 班長：不舒服！ 師：嗯！這的確是令人不舒服的下場。你想……接下來要怎麼辦？ 班長：（搖搖頭）不知道！ 師：「不知道」事情就會自動解決嗎？ 班長：不會！ 師：你很聰明嘛！不用智慧去處理，事情當然不會解決。需要老師幫忙嗎？ 班長：需要！ 師：對不起！老師也無能為力，因為這是你們雙方的事，解鈴還需要繫鈴人的道理你懂吧 ！ 班長：懂！ 師：懂是一回事，能做到又是一回事！你會怎麼做？ 班長：（沉思不語） 師：做決定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它需要很高的勇氣與智慧。 班長：我想我還是去跟他道歉好了！ 師：為什麼？ 班長：讓事情趕快解決掉！ 師：這樣做你真的心理會舒服嗎？ 班長：（低頭） 師：老師覺得你去道歉只是想結束事情，而不是想真正的面對問題。你認為你們真正的問 題是什麼？ 班長：我不喜歡他！ 師：你的意思是：「如果是你的好朋友靠近你的位置，你並不會制止他」？ 班長：是的！ 師：那道歉有沒有真正解決你們兩個之間的問題？ 班長：沒有！ 師：對啊！這樣做並沒有真正解決問題。怎樣做才會真正解決問題？ 班長：我還是不太喜歡他。 師：這件事當然勉強不得，不過你只是為了趕快結束事情而勉強去道歉，老師並不贊成， 道歉總要有個正當的理由，不能為了道歉而道歉。 班長：我為我的衝動向他道歉。 師：哪一樣衝動？ 班長：太用力抓他。 師：只有這一項嗎？ 班長：還有後來翻他的桌子。 師：翻他的桌子是為了報復啊！ 班長：我不應該用這種方式。 師：他也用啦！ 班長：我們兩個都不對。 師：剛才老師問林同學，他說他要為他的衝動向你道歉！ 班長：我想我應該先向他道歉。 師：為什麼？ 班長：因為是我先太用力抓他的手臂。 師：你講得很勉強嘛！你是很高興去道歉，還是被老師逼著去道歉？ 班長：應該是很高興。 師：如果你真的知道自己是錯的，你應該很高興啊。林同學錯了九分，你錯了一分。你前 面抓他一下，錯了一分，他後來把你的東西弄得亂七八糟，錯了九分。可不可以用數 學公式：九減一等於八，你的一分就不見了？剩下的錯都是他？可不可以用數學來衡 量？ 班長：不可以。 師：是啊，是不可以！你的部分你自己處理，他的部分由他自己處理。人生不是在計較對 方有多少錯，也不是用別人的錯來解釋自己的錯誤是合理的。如果你勇敢有智慧的話 ，對你的部分自己負責，至於誰先錯誰後錯這不是重點。你自己的部分你願意不願意 去承受，然後去處理掉，他的交給他，你有沒有這個勇氣？ 班長：我願意。 師：那你什麼時候處理？你要等禮拜一來呢？還是等三十年？ 班長：今天。 師：好啊！你要用什麼方法去道歉？ 班長：私底下。 師：私底下用什麼方法？用寫的嗎？還是跟他說一說？ 班長：(沉默不語) 師：道歉跟功課好壞無關，這跟你自己的自覺、自己的智慧、勇氣有關。像你們導師，一 發現自己錯誤會馬上跟對方說對不起，不管對方是不是也有錯。對方有錯那是對方的 事，你有沒有錯是自己的事，屬於自己的部分自己負責。你要用什麼方法道歉？做完 以後跟我說一聲，我想知道，同時也佩服你主動道歉的行為跟態度。時間也不早了， 趕快回去上課吧。 班長：謝謝老師！ 師：不客氣！ -- 我得承認，現在的教師的工作很雜份量很多，而且一班的學生人數過多， 這一篇對話所使用的方式可能需要耗掉老師很多時間與耐心，但是，我認為 只有這樣才是符合教育的本質，也是一個老師應有的教育理念。 這不是個編出來的對話，而是作者徐世豐老師的親身經驗，我是在上教育哲學的課 時，林秀珍老師跟我們分享的文章。 如果有了這樣的理性對話教育精神，教孩子明白是非對錯的道理，體罰的存在與否 還需要討論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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