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的電車上，臉上隱隱的痛覺讓我什麼話也不能說，好像一開 口會牽動的，不只是臉上的新傷，還有其他更深的舊痕。 真嗣也只是看著放在膝上袋子裡的東西，沉默著。 他的臉一定比我更痛，因為鈴原打了他四次。 如果真嗣因為被揍而可以減少內心的自責與愧疚，那麼我也許會強迫 自己什麼也不做地站在一邊。可是，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來自鈴原的拳頭，所造成的身體上的疼痛，只不過是，引發真嗣內心 更多更深無止盡的痛苦的導火線罷了。 而且，真嗣受傷了，我也不可能置身事外。不管是身體的或是心靈的， 現在的我，都希望可以分擔一些……不，全部給我的話，我也不會抗拒的。 只要，真嗣能夠，一直那樣，溫柔地，對著我微笑。 從電車站到公寓的路上，我們原本是跟平常出門時一樣，肩並肩地走 著。 我偷偷地瞄了瞄真嗣，他看向遠方的眼神，裝滿了街道上的人群與景 物。因為過於空洞的緣故。 我咬了咬嘴唇，把右手的袋子換到左手上，用空出來的右手去牽真嗣 的左手。 真嗣的手震動了一下，我想也許是我的手太冰冷的緣故。 但是他並沒有拒絕，轉頭對著我笑了笑之後，握住了我的手。 雖然還是什麼都沒說，就這樣回到了公寓。但我的手卻漸漸地暖和起 來，真嗣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地，不只滲透到我的手中，也流進了我的心 裡。 真嗣就是這樣。不管什麼時候，他都能安慰我，連他自己傷痕累累的 時候也一樣。 我……所以，我……我不能…… 「進來吧！」為了開門，真嗣也就自然地放開我的手。開門之後，他 也一如往常地先替我拿東西好讓我換鞋子。 我不能…… 我想跟真嗣說什麼，卻沒有辦法組合成一個可以表情達意的句子。我 只好靜靜地換了鞋，再把真嗣手上的東西接過來。 「我去準備晚餐，妳先看看電視等一下吧！」真嗣換好鞋子後，又把 東西都拿到手上，說。 「可以嗎？你臉上的傷……」我問。 「沒關係。」 我還是只能，乖乖地到客廳坐下，打開電視。雖然我的眼裡什麼也沒 看到，只是開了電視，好讓真嗣聽到聲音。 好痛……不多久，我的臉突然痛了起來。一邊聽著廚房煮菜的聲音， 我一邊跑進了浴室。 把燈開得通亮，我貼著鏡子，仔細檢查自己的臉。 鼻子倒是沒怎麼樣，右邊的臉頰卻有些紅腫。伸手一摸，痛得我差點 掉下眼淚。 鈴原的這一拳一定是要打真嗣的。他再怎麼粗魯，也不會是個對女孩 子動手的傢伙，更不用說這樣使勁的出手。 那麼，真嗣被這樣的力道打了四次，一定很痛。 我卻這麼沒用，什麼忙也幫不上。到了這個時候，還要真嗣去做晚餐。 因為我的烹飪技術與真嗣一比，還是那麼差勁。 這樣一想，我抬頭一看，鏡子裡的我已經在哭了。 我還來不及擦掉眼淚，真嗣就已經來到了浴室門口。 我才發現自己剛才顧著照鏡子，打從一進來就沒有把門帶上。 所以我根本沒有辦法掩飾自己在哭，也沒有辦法阻止真嗣進來。 「妳怎麼了？是不是，臉還會痛？」 被真嗣一問，我竟然答不出話。因為，他還是那樣，充滿擔心的語氣。 不要再想到我了……請你想想自己吧……我一點都不值得……你付出 任何關心…… 我雙手掩面，哭了。 當真嗣伸手撫著我顫抖的肩膀，感覺到他手掌依然不變的溫熱，我轉 過身，靠著他的肩膀，更加停不住地哭起來。 「明日香……去外面，我幫妳擦藥，好不好？」 所以……我，我不能，不能活下去…… 如果沒有真嗣，在我的身邊…… 剛才在玄關，我想跟真嗣說的，就是這些話。現在就算想起來了，卻 只是讓我的眼淚越來越多，我根本，無法開口，告訴真嗣…… 告訴真嗣，我的心意…… 「去外面吧？」真嗣掏出手帕給我，說。 這是跟上次他幫生理痛的我擦汗同樣花色的手帕，昨天我才洗過的。 想起那一天的事情，拿著手帕一擦掉舊的眼淚，立刻又有新的眼淚。 就這樣哭著，我還是跟著真嗣出來，到了客廳。 看著真嗣去拿藥箱的背影，聞著手帕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視線不清當 中，手的觸覺告訴了我手帕乾燥的面積越來越少。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這麼會哭。 我不是早就決定了，這輩子，不要再哭了嗎？早在媽媽上吊自殺的那 時候開始，我就決定我不要再哭了，我要靠著自己的力量，一個人活下去。 我不需要爸爸，我不需要媽媽，我需要的只有我自己。 我這樣告訴自己，這樣相信著，已經過了十年了吧！ 「明日香……還很痛嗎？……讓我看看，可以嗎？」真嗣把藥箱拿來， 放在桌上之後，走到坐在地上坐墊，不停用他的手帕擦眼淚的我面前，跪下 來問我。 我把手帕拿開，點頭。 為了要看我臉上的傷，真嗣謹慎地湊近我的臉。 他的眼中，專心地，映照著我的臉。 在燈光的照明之下，我看到他的臉比我更為嚴重的傷勢，兩邊臉頰上的 紅腫程度都超過我，還帶著瘀血的青紫色。 真嗣看過我之後，轉身在藥箱中找著。 我還是哭了，雖然根本就沒有真正停下來。 我不需要爸爸和媽媽，因為他們眼裡從來沒有看到我。 真嗣的眼裡，卻能夠只看到我一個人。他連自己都沒有看到，只看到了我。 「明日香……」真嗣手裡拿著藥，看著又掉眼淚的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幫你擦藥。」我伸手把藥搶過來，因為真嗣跪著，我也只好讓自己也 採取跪姿。 我在真嗣還在一頭霧水的時候替他擦了右臉頰的藥。然後我很快地把棉花 棒丟掉，抽出新的沾上藥水，也擦好了左臉。 跪著的膝蓋這時候才感到痛，我不得不坐回墊子。 「好痛！」 「明日香，妳的膝蓋受傷，怎麼還跪著？」聽著真嗣責備的聲音，我才低 頭看到自己的膝蓋，在公園跌倒的時候摩擦到了粗糙的地板而造成的傷口。 看起來，我的膝蓋應該才是我身上受傷最重的地方。 真嗣從藥箱找出另一瓶藥水，替我的膝蓋上藥。 皮肉傷接觸到藥水所產生的刺痛，讓我不得不閉起眼。 「很痛嗎？妳忍耐一下，等一下就不會痛了。」真嗣一定是看到我了反應， 所以才這麼說的。「我幫妳的臉擦藥吧？」 我搖頭。「不用了，又沒什麼。腳比較痛。」 「真的不用？」 「真的啦！」 「那……我把藥箱收起來囉？」真嗣還是很懷疑地問。 「嗯。」 真嗣把藥箱放回原處。我看著膝蓋傷口上面藥水形成的不規則圖案， 再次背著真嗣流了淚。 同時，卻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