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明顯到超過理解 　　次日凌晨，天色尚未放亮，草原仍舊籠罩在濃濃夜色之中，沉睡中的雪象國大營忽然 再次響起淒厲的警報聲。原本還蜷縮在氈帳之中熟睡的軍民，幾乎是在警報響起的同時便 驚醒過來，沒有任何人需要催促，也沒有任何人還會詢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幾日以來 ，所有人都已經知道警報聲只有一個意思： 　　────乾闥婆族的巨偶又來了。 　　無數帳門幾乎同時掀開，男人衝向風箏架，婦女抱起早已縫製好的風箏布，少年少女 將成捆的繩索迅速搬出，老人則協助將一具具空丸固定在風箏下方。雖然經過連日消耗， 能夠升空的風箏數量已經比第一日少了一半以上，但眾人早已熟悉各自的職責，不需任何 人指揮，便依照平日演練的程序各自奔走。當第一陣晨風吹過草原時，一隻又一隻巨大的 風箏迎風而起，朝著仍在天際巡弋的三具乾闥婆族巨偶飛去。片刻之後，三具巨偶再度墜 落，轟然砸向大地，雖然又添了數十處封鎖區，所幸仍舊順利將敵人全數擊落。 　　然而，還未等雪象國軍民真正喘上一口氣，當日傍晚，夕陽尚未沒入地平線，警報聲 便再一次響徹整片草原。這一次比清晨更加倉促，不少人正在拆卸帳篷，有人忙著放牧牲 畜，也有人正在準備晚膳，許多風箏甚至尚未重新整理妥當。儘管如此，雪象國上下仍舊 以最快速度放下手邊所有事情，再次投入迎敵。由於準備時間遠不及清晨，成功升空的風 箏甚至不到前一次的一半，但最終仍然成功擊落了全部三具巨偶。 　　真正的災難，卻發生在當日深夜。 　　第三次警報響起時，所有人才剛剛重新躺下不久，許多人甚至還未真正睡著，急促而 低沉的號角便再次撕裂夜空。然而，這一次與前兩次截然不同，乾闥婆族的巨偶並未停留 於高空，而是貼近草原，以極低的高度高速俯衝而來。留給雪象國軍民的反應時間，比前 兩次更加短暫，許多風箏甚至還來不及展開，敵人便已逼近營地。最終成功升空的風箏還 不到一千具，雖然依舊奮力擊落了其中兩具巨偶，但兩具巨偶在失去控制之後，並未像前 幾次那樣直接墜落，而是以巨大的慣性一路貼著地面滑行，沿途撞毀了無數氈帳、車輛與 柵欄，大片牧草連同牲畜一同被捲入殘骸之下，甚至有數支尚未來得及撤離的部族隊伍也 遭到波及。等到一切終於停止時，地面已經留下兩道漫長得望不到盡頭的巨大溝痕，這一 次造成的損失，竟遠遠超過前面三次總和的十倍以上。 　　翌日清晨，山竹將一夜統計完成的各項損失逐一稟報。天青始終靜靜聽著，臉上的神 情沒有絲毫變化，既沒有因為前幾次成功擊落巨偶而露出欣慰，也沒有因為眼前的損失而 流露憤怒。他只是沉默地望著攤開在面前的地圖，那一處處新添上的標記，彷彿一塊塊沉 重的巨石壓在他的心頭。「像是去年在面對無腿的人海攻勢的感覺一樣，」天青想起來了 ：「我居然開始懷疑我能贏得這場戰爭嗎？」 　　所幸，到了明日，乾闥婆族的巨偶並未再次出現。然而，整個雪象國上下卻沒有任何 人因此真正放鬆下來。只要草原上忽然吹起一陣較強的風聲，無論正在做什麼事情的人， 都會不約而同停下手中的工作，抬起頭望向天空，或側耳仔細傾聽，直到確認那只是尋常 的風，而不是巨偶破空而來所發出的低沉轟鳴，才重新繼續方才未完成的事情。 　　然而，雪象國終究不是一座擁有高牆城池的國家，而是一個依附草原與牲畜生存的遊 牧行國。牛羊需要新的牧場，馬群需要新的水源，長毛象每日更要消耗大量青草與樹葉， 因此整個國家不可能因為戰爭便停留在原地不動。各部族依舊按照既定的遷徙路線拆卸氈 帳，婦女熟練地捲起毛氈，少年將一根根木架綁上牛車，孩童跟在羊群與牛群之間奔跑， 老人則坐在車上整理祭器與生活器具。牧羊犬驅趕著羊群緩緩前進，數十頭長毛象則拖曳 著沉重的帳架與糧車，在廣闊的草原上組成一條望不到盡頭的隊伍。到了新的營地之後， 眾人又迅速搭起一座座新的氈帳，點燃炊煙，擠取羊乳與牛乳，修補皮革、削製木器、照 料受傷的牲畜，一切仍與過去的遊牧生活並無二致，只是如今，每一處營地旁都堆放著大 量削好的木料、備妥的麻繩與風箏骨架，每一個部族之中都有人終日縫製新的風箏，而男 女老幼只要一有空閒，便會來到空曠的草地反覆練習如何在最短時間內將風箏升上天空。 對雪象國的軍民而言，放牧、遷徙、生火、擠乳依舊是每天不可或缺的日常，而製作風箏 、練習升風箏，也已經悄然成為他們新的生活習慣，彷彿這兩件事情，自古便一直存在於 這片草原之上。 　　又過了十天之後，乾闥婆族始終沒有再次出現。只是，雪象國上下依舊不敢因此掉以 輕心，白日照常巡視草原，夜間輪流值守，各部依舊按照戰時戒備行事。直到這一天傍晚 ，用過晚飯之後，宰相大度才緩步來到御書帳外，請侍衛通報之後，掀開帳門走了進去。 　　帳內點著數盞油燈，柔和的火光映照在一疊又一疊扁棕葉冊之上。天青與山竹正席地 而坐，兩人面前堆滿了來自各部落以及各地營區送來的文書，有的是牲畜數量的統計，有 的是傷亡名冊，有的是封鎖巨偶殘骸的回報，也有仙人們對各塊巨偶碎片的研究紀錄。天 青一邊翻閱，一邊不時以炭筆作下記號；山竹則將已經處理完畢的扁棕葉冊依照種類重新 分類，再整齊地放置於另一側，兩人配合得極有默契。 　　大度看見眼前景象，眉頭微微一動，隨即雙手合十，雙膝下跪，向天青彎腰低首，道 ：「人中雄牛，祝您政躬康泰！」 　　天青一見大度行此大禮，連忙放下手中的扁棕葉冊，趕緊說：「老爺子快快請起！」 說話之間，又向面前做出請坐的手勢。山竹也立即起身，自一旁取來新的蒲團，平整地鋪 放在天青對面。 　　大度起身就坐之後，先將雙手放於膝上，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這才說：「啟稟聖上 ，微臣已經跟所有部落的長老們商議好了，現在有幾個日期可供聖上選擇，用來作為迎娶 各部落女子的大婚典禮。」 　　天青聽後，不由得露出幾分驚訝之色。他放下手中的扁棕葉冊，望著大度問道：「乾 闥婆族連番來襲，長老們居然還那麼在乎這種事情？」 　　大度微微點頭，神色依舊平靜，緩緩解釋說：「必須讓他們在乎這些事情，畢竟內戰 結束才剛滿一年，首先就遇到阿修羅族兩度來襲，然後又是乾闥婆族四度來襲，很多長老 都說在內戰爆發之前，他們從未記得遇過這些事情。這其實也不奇怪，內戰之後，長老們 大多都在三十歲以下，年紀最長的也不到四十歲。如果內戰沒有發生，長老們大多都跟微 臣是同樣的年紀，那麼七十五歲以上的人就對乾闥婆族就會有印象了。四十歲左右的人， 都只有先王在位期間的記憶，而當時對外戰爭只是每年例行的對外狩獵活動，根本從未被 人入侵過，更何況這幾次入侵都是妖魔鬼怪，讓有些人都開始對聖上講起了閒話……啊， 請聖上原諒，微臣剛剛的措辭不當。」 　　天青搖了搖頭，神情依舊平靜，問道：「我不會怪你，但那些閒話是什麼？」 　　大度略微遲疑了一下，才說：「這個……微臣覺得聖上其實不用在乎，畢竟只是下人 們的胡說八道，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天青微微一笑，說：「沒關係，聽聽也好！」 　　大度見天青神色坦然，知道對方並非刻意試探自己，這才輕輕嘆了一口氣，說：「其 實內容也沒什麼，就是聖上有些作為跟先王不太一樣，所以才會惹來那麼多不乾淨的東西 ，大概意思就是如此。」 　　天青聽後，反而笑了笑，說：「那麼他們有說要怎麼把不乾淨的東西給趕走嗎？」 　　大度也不由得露出一絲苦笑，回答說：「他們倒沒有這麼講，頂多只是說聖上所作所 為並沒有什麼不對，只是這把年紀了還沒有小孩，實在太不幸！」 　　天青隨即說道：「我也只是先父唯一的孩子，而且我自己也有一個兒子。」 　　大度聽後，輕輕搖了搖頭，神情也變得比方才更加認真，望著天青說：「聖上，我們 都是自家人，自家人不講假話。先王不是只有一個兒子，所以才有無腿之亂。聖上現在的 兒子又是從何而來？退一萬步來說，也不是明媒正娶之妻所出。各部落長老們其實都是聖 上的親戚，因此他們對聖上所知的即使不多，也至少會注意到聖上現在有多少個孩子。傳 統上大家都覺得多子多孫多福氣，先王就已經是很不好的狀態，聖上的情形還比先王更糟 。因此為了更好的未來，長老們都希望藉此沖喜，最好能一年之後看到聖上子嗣興旺，如 此民心才會真正的安定。」 　　天青安靜地聽完，並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流露任何不悅，只是略微思索了一會兒， 便說：「既然如此，日期就算距離現在最近的。」 　　大度聞言，再次輕輕搖頭，說：「微臣建議最好不要這麼做，而是先公開舉行仙人占 卜儀式，讓國師們挑選良辰吉日。」 　　天青沒有多加思索，便點頭答應，說：「好，那就照老爺子所說的辦！」說完之後，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望向大度，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收斂起來，說：「不過明明這些事 情可以在明天的例行會議上說，老爺子卻一反常態，到了這麼晚的時候才來談，請問老爺 子真正想說的事情是什麼呢？」 　　大度聞言，原本還帶著幾分笑意的神情漸漸收斂起來。他沉默了片刻，神色變得前所 未有的凝重，這才緩緩開口說：「聖上雖然敉平了無腿叛亂，卻忽然出現至少六十年來都 沒出現的阿修羅族與乾闥婆族的連續入侵。站在聖上的立場，當然是問題出現就趕緊解決 。但站在下人們的立場來說，卻是完全不同的看法，那就是為什麼新的國王出現了，各種 意想不到的禍患就接連發生？他們可沒有辦法去求問仙人們的智慧，就算有機會，他們也 未必能理解仙人們的智慧。如此一來，他們就會產生各種荒謬的答案，進而影響聖上的治 理。」 　　御書帳內一時安靜了下來，只有油燈燃燒時偶爾發出的細微聲響，以及帳外夜風吹拂 帳幕的沙沙聲。天青低頭沉思了一會兒，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 起頭說：「此事的確很棘手，畢竟有句話是怎麼說來著……」說到這裡，他轉頭望向坐在 一旁的山竹，問道：「就是宰相來之前，你跟我說的什麼話來著的？」 　　山竹幾乎沒有任何思索，便平靜地回答：「民能暢其所言，言化夜中冷風。不能暢其 所言，言化遍地野火。」 　　天青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點頭說道：「對，就是這句話！那麼最近民間對我有 哪些意見呢？」 　　山竹神色依舊平靜，彷彿只是照實轉述自己所聽見的一切，說：「有許多人認為聖上 是凶星轉世，所以上剋父母，下剋百姓，眾散親離，孤寡一生。」 　　天青聽完之後，沒有露出怒容，也沒有絲毫驚訝，只是轉頭望向大度，問道：「你聽 到的是不是這一類謠言啊？」 　　大度聞言，立即離開蒲團，雙手合十，伏拜於地，恭敬地說：「人中雄牛，英明蓋世 ！百姓風評，正是如此！」 　　天青抬了抬手，示意大度起身，語氣依舊平和地說：「老爺子請起來吧！總之，一旦 我跟各部落完成聯姻大事，這類流言就會漸漸平息下來。畢竟我不打算跟先父一樣，妻妾 無數還偶爾偷吃女奴，卻只跟先母生兒子。我當然知道先母曾經常小產或嬰兒夭折的往事 ，但我唯一真正愛過的女人只有纖手，她已經過世了。纖手跟我所生的兒子白馬聰明而又 健康，又有四位國師預言他將成為仙人，就連持斧羅摩都親自前來予以賜福，可見白馬將 來就是雪象國之王仙，我只要好好地為他增加可以幫忙的兄弟姊妹，只要每個妻妾都能生 下一人，那麼我就會有少說三百個孩子，就算全都是女兒，那也夠招收三百個女婿入贅了 ！畢竟我只收比武招親而來的女婿，而不是讓女兒尚在襁褓之中就跟什麼部落長老簽訂終 身的婚約。」 　　說到這裡，天青臉上忽然露出一抹笑意，語氣也變得輕鬆了許多，像是隨口想到一件 小事一般，又接著問了一句：「老爺子啊，你記得要好好跟各位長老們解釋這些事情喔！ 」 　　大度聽見這句話，心頭猛然一震，只覺得背脊一陣發寒，剎那之間，冷汗已經浸透了 貼身衣物。他十分清楚，天青方才那番話並非只在談論婚事與子嗣。自己與各部落長老私 下議論的一切，這位年輕國王即使沒有親耳聽見，也早已猜得八九不離十；如今那句看似 隨意的囑咐，既是命令，也是警告。然而，大度臉上的神情始終沒有絲毫變化，依舊維持 著平日沉穩恭敬的模樣，雙手合十，低首回答道：「微臣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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