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闥婆篇 第一百四十九章　空戰 　　最先察覺異狀的，是輪值夜觀天象的仙人們。當夜風仍舊徐徐吹拂，雪象國大營大多 數人尚且沉睡之際，幾名站立於高臺之上的仙人卻忽然同時望向夜空，原本平靜的神色瞬 間凝重起來。有人揉了好幾次眼睛，有人低聲互問「你可看見了？」，但所有人都確認無 誤——經由千里眼的法術，他們發現萬里之外的高空中竟同時出現了三個極其龐大的發光 人形，而且正分別自不同方向急速逼近。一位年輕仙人立刻轉身躍下高臺，飛奔至千絕仙 人的靜室，連門都來不及敲便高聲稟報。於是他們立即通知了負責天文星象的千絕仙人。 　　正在打坐的千絕仙人一聽到消息，馬上起身飛上高臺。他落腳時衣袂獵獵作響，周圍 仙人紛紛讓出一片空地。千絕雙手結印，雙眼微閉，口中喃喃唸誦一行咒語，接著雙目圓 睜，不見瞳仁，雙目之中只有翠綠色的光芒。高臺上的仙人見此，紛紛雙手合十，鞠躬行 禮，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因為千絕此時正在施用「天眼通」之術。 　　片刻之後，千絕沉聲開口，語調比平時低了三分：「來者果然是乾闥婆族所操縱的三 具巨偶：第一具通體米白，自水天（西）與羅剎天（西南）之間飛來，不停向四面八方發 射耀眼的白色光柱；第二具通體粉藍，自帝釋天（東）與大自在天（東北）之間飛來，連 續向上下十方射出藍色光柱；第三具則全身橘紅，自帝釋天（東）與火天（東南）之間逼 近，不斷向諸方百面噴射紅色光束……」 　　其實他不用說，眾仙人已經看到白、藍、紅三色光柱在夜空中縱橫交錯，時而擦肩而 過，時而猛烈相撞，每當兩道光束彼此擊中，便各自向不同方向彈飛，化作一道道失控的 流光墜向地面。那些光柱一旦落地，立刻便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一根又一根衝天火柱 接連升起，爆炸的火光將整片草原照耀得有如白晝。營地邊緣的哨兵被強光刺得睜不開眼 ，紛紛舉臂遮面，遠處的牧民們也從睡夢中驚醒，掀開帳篷一看，臉色頓時慘白。 　　千絕說：「吹響法螺吧！」 　　於是眾仙人紛紛舉起法螺，鼓足腮幫用力吹響，低沉的螺聲穿透夜幕，一波接著一波 向外盪開。接著站夜哨的官兵們也紛紛吹響號角，尖銳急促的警報聲瞬間傳遍雪象國，而 早已演練過無數次的各部族，也幾乎在同一時間依照預定程序開始行動。帳篷內外頓時人 聲鼎沸，腳步雜沓，但絲毫不見慌亂。 　　無數篷帳同時掀開帳簾，士兵、牧民、工匠、婦女、老人，甚至許多年紀尚幼的孩子 ，都抱著早已準備好的風箏奔向各自負責的位置。有人飛快展開風箏，有人解開纏繞得整 整齊齊的長長風箏線，有人舉著火把照亮四周，也有人負責固定木樁，替放飛的人拉穩風 箏。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跪在地上，顫抖著雙手替孫兒繫緊風箏線結，嘴裡不停唸著「 穩住、穩住」；幾個年輕工匠則忙著檢查風箏上的機關彈簧，確保斷線裝置無誤。每當夜 風稍稍轉強，便有人齊聲高喊，數十面、數百面、數千面風箏便同時迎風而起，轉眼之間 ，整座雪象國上空已經布滿密密麻麻的風箏，在火光映照下如同一片翻騰的雲海。 　　乾闥婆族的三具巨偶並未發覺地面上的變化，仍然高速飛行逼近彼此，不斷地射出光 柱，而這些光柱偶爾掃向那些尚未飛高的風箏群，一條又一條風箏線被光束凌空切斷，一 群又一群正在放風箏的人被落下的爆炸火柱吞沒，有人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便已化作焦黑 的屍體。受傷者的哀號、呼救聲此起彼落，但周圍的人只是咬緊牙關，迅速將傷者拖離火 場，轉頭便又拿起新箏。 　　然而，雪象國的軍民們卻沒有絲毫遲疑，一看見前方的人倒下，便立刻抱起備用風箏 補上空缺；有人雙手被灼傷，便改用肩膀與腰部夾住線軸，額上青筋暴起仍不鬆開；有人 被爆炸震得滿身鮮血，卻只是隨手抹去臉上的血跡，便再次將新的風箏送上天空，嘴裡還 大聲吆喝同伴「往東邊拉高些！」。整個雪象國彷彿變成了一座巨大而精密的工坊，每一 個人都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枚齒輪，卻又缺一不可。於是，儘管白、藍、紅三色光柱仍 在天空中狂轟濫炸，不斷射斷風箏線，也炸死炸傷了不少放風箏的人群，卻終究只能削減 不到百分之一的風箏數量。 　　當那漫天風箏陸續升至將近一千肘的高空時，安裝於風箏上的機關便按照預定設計自 動切斷了風箏線，數以萬計的風箏頓時脫離了地面的束縛，藉著下方接連爆炸所形成的龐 大熱氣流，繼續朝著更加遙遠的高空冉冉飄升。地面上的人們仰頭望去，只見那些風箏越 飛越高，像一群脫離牢籠的螢火，而每個人的手心都攥出了汗。 　　差不多也就在同一時刻，雪膚所駕駛的黑檀木飛象也已經攀升到了這架飛行器所能抵 達的極限高度。然而，即使如此，那三具乾闥婆族巨偶依舊高高懸浮於更遙遠的天際，雙 方之間仍隔著一段遙不可及的距離。雪膚死死握住操縱桿，眼睜睜望著敵人仍在高空肆意 轟炸雪象國營地，卻偏偏飛不到對方所在的位置，氣得雙拳不停猛捶控制檯，若不是眼前 這張桌案是以整塊黑檀木雕成，只怕早已被她砸成碎片。她咬牙切齒，額角滲出細汗，操 縱桿都被她握得微微發顫。 　　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白馬只是默默望著雪膚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忍不住在腦海中吐 嘈道：「我開始幻視她在吐血了。」 　　蹲在白馬身旁、卻只有白馬才能看見的夜花，也立刻用腦波笑著附和道：「何止吐血 ？她連五臟六腑都要嘔出來了。」 　　就在兩人交談之際，那一面又一面脫離地面控制的風箏，也已經陸續飄升到黑檀木飛 象四周，然後繼續向更高的天空飛去。夜花望了一眼控制檯中央的操縱桿，忽然用腦波對 白馬說道：「你的手應該搆得著那根操縱桿，對吧？等我數到五，你就抓住它迅速往下掰 ，懂嗎？」 　　白馬點了點頭。 　　夜花先是一愣，隨即說道：「什麼？你搆不著嗎？」 　　白馬感到莫名其妙，回答道：「搆得著啊！」 　　夜花哭笑不得地說：「那麼你幹嘛點頭？」 　　白馬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說道：「啊，應該搖頭才對！」 　　夜花忍不住扶著額頭說道：「請你給我習慣用搖頭表示肯定，這裡是你所說的阿三， 不是你上輩子住的台灣！算了，不用數了，你直接掰吧！」 　　白馬立刻伸出雙手，用盡全身力氣將操縱桿猛地向下一掰，身子幾乎懸空，臉都漲紅 了。雪膚頓時失聲尖叫：「白馬，你在幹嘛！？」 　　整架黑檀木飛象立刻向下急速俯衝，機身傾斜得幾乎垂直，狂風灌入艙內將眾人的頭 髮吹得飛散。也就在這一瞬間，那群終於飛抵極限高度的風箏忽然同時爆發出一股無比龐 大的能量波，無形的震盪轉眼便席捲整片高空，黑檀木飛象雖然也被震得劇烈顫抖，整架 飛行器不斷左右搖晃，艙內的雜物四處滾落，雪膚卻死死握住操縱桿，一面努力維持平衡 ，一面忍不住發出興奮的尖叫；然而，那三具乾闥婆族巨偶所承受的衝擊卻遠比飛象猛烈 得多，它們龐大的身軀幾乎同時開始劇烈震動，一道又一道裂痕迅速遍布全身，轉眼之間 便崩裂成數十塊大小不一的殘骸，紛紛自高空失去控制，朝著地面急速墜落，在夜空中劃 出數十道燃燒的弧線，彷彿一場絢爛而致命的流星雨。 　　相對之下，黑檀木飛象因為早已在白馬拉下操縱桿後迅速降低高度，反而避開了最強 烈的震波，在一陣劇烈搖晃之後重新恢復平穩，最後安全降落於雪象國營地之中。著陸時 激起一片塵土，周圍的士兵們紛紛圍攏過來，卻被天青遠遠喝退。 　　雪膚才剛打開艙門，天青便已經快步衝了進來，他神色緊繃，一把推開擋路的雪膚， 一句話也不說，直接將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白馬抱進懷裡，從頭到腳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 翻看他的手掌、頸側和後背，確認他毫髮無傷之後，這才轉頭對雪膚怒吼道：「有沒有搞 錯？！妳幹嘛帶小孩子上戰場！」 　　雪膚頓時低下頭，雙手不自覺地絞著衣角，委屈地說道：「這樣我才能保護他呀！」 她停頓了一下，又小聲補充道：「不過其實是他保護了我！」 　　天青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努力壓下心中的怒火，沉聲說道：「晚點再談 此事，妳下次別這麼幹！」 　　天青接著一面緊緊抱著白馬，一面走出黑檀木飛象，腳下的草地還殘留著餘溫和焦痕 。他對站在草地上的安合發令道：「立刻組織部隊去搜索乾闥婆族巨人的碎片，不要讓一 般人碰到！」 　　安合雙手合十，單膝下跪，低頭應道：「遵旨！」隨即起身，轉身朝身後待命的數十 名精銳揮手，眾人立刻分頭奔入夜色。 　　天青接著將白馬遞給正站在一旁待命的山竹，對他說道：「白馬還是交給單車來照顧 ，至少他不會帶著我兒子上戰場！」山竹恭恭敬敬地接過白馬，小心翼翼地攬在懷中，還 輕輕拍了拍白馬的背。 　　雪膚這時也跳出飛象，追了上來，大聲抗議道：「可是師父叫我教他的！」 　　天青回頭，板著臉，語氣不容置疑地說：「現在是小孩子睡覺的時間，妳等他吃完早 飯啊！」 　　說罷，他便揮了揮手，示意山竹快將白馬帶回篷帳。周圍的士兵們紛紛低下頭，不敢 多看，而遠處的爆炸餘火仍在草原上燃燒，映著眾人的身影，長長地拖曳在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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