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ilouros (Ailour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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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小說] 龍朝梵歌 輪與迴篇 第一百四十五章
時間Mon Sep 21 03:16:57 2026
第一百四十五章 唯實所視
自從山藥出生以來,白馬便一直對這個剛來到世上的小嬰兒充滿了好奇。只是,他感
興趣的事情與其他孩子截然不同。別人注意的是山藥的小手、小腳,或是她什麼時候會睜
開眼睛、什麼時候會笑;白馬卻總是在山藥熟睡時,靜靜地坐在搖籃旁,嘗試著以自己與
生俱來的能力,與她建立聯繫。然而,每一次當他的意識輕輕觸碰到山藥時,迎接他的都
不是一句句能夠理解的話語,而是一大片混亂得近乎無法辨識的雜訊。那些訊息既不像他
與伏行交流時那樣清晰,也不像珍珠那種彷彿隔著另一個世界傳來的特殊感應,而更像是
一團尚未成形的意識,不斷發出零碎而模糊的波動。
可是,在這片混亂的雜訊之中,卻始終有三種感覺最為明顯,而且幾乎每一次都完全
一致:第一種,是飢餓;第二種,是排泄;第三種,則是不舒服。白馬很快便發現,每當
其中任何一種感覺忽然變得強烈,山藥幾乎都會立刻放聲啼哭。那三種感覺與哭聲之間,
像是有著某種固定的聯繫,除此之外,便再也沒有其他能夠稱得上語言或思考的訊息了。
觀察了好幾天之後,白馬終於忍不住向伏行發出了腦波上的呼喚:「除了這三種感覺
之外,你能聽得到山藥會講其他的話嗎?」
伏行回答:「跟你不一樣,她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嬰兒。」
白馬沉默了一會兒,又想起了另一個人。「是嗎?她不會跟珍珠一樣有特殊的頻道能
和其他人溝通呢?」
伏行疑惑地問道:「『頻道』是什麼?」
白馬自己反而愣了一下。他知道這個詞,可是真要解釋時,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只
好一邊思索,一邊慢慢回答:「這個嘛……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因為就像是我跟你用
腦波對話……」
伏行似乎思考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似地說道:「喔,你把我們現在通話的方式認為
是腦子之間的直接溝通嗎?可是在我的認知之中,現在這是心靈上的交流,畢竟思考的器
官就是心臟,不是腦子。」
白馬說:「其實是腦子啦!心臟只負責將血液送往全身。」
伏行並沒有急著反駁,而是像回想起什麼往事一般,過了一會兒才平靜地回答:「原
來如此,我以前在戰場上的確就發現過一件事,那就是我把敵人的心臟給咬出來拉斷所有
的血管後,他的心靈思考居然還維持了一兩息。」
白馬聽得忍不住苦笑起來。「聽起來你的經驗很可怕呢!」
伏行倒是十分平靜,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彷彿那只是戰場上再普通不過的一件事情。
「你生來就是戰士階級,你一定得習慣這類的事情。沒錯,一開始是很難受的。但見得多
了,就會習慣成自然了。不過話說回來,你的問題可以去問問那位白色的東西,她可能比
你更懂些。」
白馬想了想,也覺得伏行說得有道理,便沒有繼續追問山藥的事情,而是忽然想起另
一個一直困擾著自己的疑問:「好吧!不過你為什麼能只跟珍珠溝通呢?其實我也想辦法
搭話,可是她的腦波反應不會比山藥要複雜多少?」
伏行沉默了片刻,這一次,他不像剛才那樣回答得十分乾脆,而是停頓了好一會兒,
才緩緩說道:「白馬,聽叔叔的話,別再嘗試跟珍珠對話了,她現在的情況是被仙人們施
法造成的,所以一定是她遇到了很嚴重的傷害後所造成的後果。我只所以能跟她互通訊息
,是因為她認為我比她還要悲慘,而其他人若是比她幸福的,她都不會願意與對方對話。
」
說到這裡,白馬忽然覺得一陣睡意湧了上來。雖然他擁有遠比同齡孩子更加成熟的思
考能力,也能與伏行進行心靈上的交流,可是他的身體終究還只是一名一歲左右的幼童。
睡意一旦襲來,便不是意志所能抵抗的。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隨
後便扶著嬰兒床的木欄,小心翼翼地爬了進去,接著在山藥身旁找了一個空位躺了下來。
不一會兒,他的呼吸便漸漸平穩,與山藥一同沉沉睡去。
伏行則依舊保持著警覺。就在白馬睡著不久,他那敏銳的聽覺便捕捉到了篷帳外逐漸
接近的腳步聲與細微動靜。他沒有絲毫遲疑,立刻以四肢伏地,迅速而安靜地朝著帳篷另
一側爬去,最後蜷縮在一處沒有火光照映的昏暗角落之中,閉上雙眼,收斂起自身的氣息
,彷彿從頭到尾都只是睡在那裡的一隻普通野獸。
片刻之後,帳簾被人輕輕掀起。天青邁步走入篷帳之中。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抬起
右手,朝著身後隨行的人員做了一個停留的手勢,示意眾人留在帳外等候,隨後才獨自走
進帳內。他的目光先落到了臥榻之上。單車依舊沉沉熟睡,臉色雖然帶著幾分生產後的疲
憊,呼吸卻十分平穩,顯然身體並無大礙。
見此情景,天青這才稍稍放下心來,轉過頭朝著帳外,盡可能壓低了自己的聲音說道
:「山竹,請進。」
山竹聞言,立刻雙手合十,微微彎腰行了一禮,這才小心地走入帳中,並順手將帳簾
重新放下,避免外頭的風吹入。
天青望向山竹,輕聲問道:「山竹,單車跟山藥的情況還好吧?」話才說完,他便一
面朝嬰兒床走去,一面低頭望向床上的兩名孩子。當他看見白馬竟然睡在山藥身旁,兩人
幾乎肩並著肩,小小的身體依偎在一起時,臉上不禁露出了笑容:「這小子這麼早就對山
藥下手啦?搞不好十二三年後,我就可以當爺爺了!」
山竹聽了,也忍不住露出笑意,隨即恭敬地回答:「感謝聖上保佑,母女兩個都很健
康。而根據單車所說,王子殿下在乾闥婆族來襲的時候,表現得非常勇敢,完全就跟聖上
一樣!」
天青輕輕晃了晃頭,帶著幾分自嘲似的笑容說道:「有勇氣不算什麼,希望他能夠擁
有相匹配的智慧,才能當好一名戰士!」
山竹點頭說道:「可是國師們都說王子殿下將來會成為仙人。」
天青聽了,反而笑得更加高興:「那更好啊!能當上智士,那更需要智慧了!」
山竹接著說道:「不過國師們也說他們無法兼職白馬的導師,所以會另外尋找適合的
仙人。」
天青微微一怔,露出了幾分意外的神情。「嗯?國師們怎麼都不跟我講?」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天空忽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霹靂。
轟──!
一道耀眼的雷光竟從篷帳上方的天窗筆直落下,不偏不倚地擊中了嬰兒床旁邊的空地
。巨大的雷鳴聲幾乎震得整座篷帳都為之顫動,天青與山竹同時臉色大變,下意識朝著雷
光落下之處望去。
然而,令人驚異的是,如此巨大的動靜之下,躺在床上的單車依舊安穩熟睡,山藥沒
有驚醒,就連白馬也只是輕輕翻了一個身,仍然閉著眼睛沉睡未醒,彷彿那震耳欲聾的雷
聲根本不存在一般。
雷霆消散之後,原地立刻升起大片濃密的白煙。乳白色的煙霧迅速瀰漫開來,很快便
將整座篷帳籠罩其中,連近在咫尺的人影都變得若隱若現。天青幾乎是在本能驅使下抽出
了腰間佩劍,雙腳微微錯開,穩穩站定,將山竹護在身後,同時擺出了戒備的架式,雙眼
死死注視著白霧深處。就在那片翻騰不息的白煙之中,三道高大的身影緩緩浮現。他們腳
踏著散發熾熱光芒的白石,一步一步自煙霧深處走來,彷彿每一步都踩在雷火之上。三人
的全身皆塗滿彩粉,一人通體藍色,一人遍體雪白,一人滿身朱紅,而額頭上又各自繪著
五道不同顏色的橫紋,神情莊嚴而神聖。
第一位渾身藍色,額頭畫著五道白色橫紋,聲音如雷:「我乃福德仙人!」
第二位渾身雪白,額頭畫著五道紅色橫紋,語聲清亮如竹:「我乃華德仙人!」
第三位渾身朱紅,額頭畫著五道藍色橫紋,笑聲輕快如風:「我乃善香仙人!」
三位仙人隨即異口同聲道:
「我們是來祝福雪象之王天青的!」
「我們是來祝福雪象之王子白馬的!」
「我們是來教導天青之子白馬的!」
天青一聽見三位仙人的名號,先是一怔,緊接著臉上立刻浮現難掩的喜色。他毫不猶
豫地將佩劍收入鞘中,雙手合十,朝著三位仙人深深行了一禮,神情之中滿是敬重:「我
萬萬沒想到四位國師所請來的是昔日幫墨凰國脫離大旱之苦的三位仙尊!」
三位仙人神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福德微微皺起眉頭:「四位國師是誰?」
華德語氣平靜地說道:「我等是自己來的。」
善香則望著前方,淡淡地說道:「我等將帶走白馬。」
這一句話,彷彿一道比方才更加猛烈的雷霆,重重劈在天青心頭。原本滿懷欣喜的神
情瞬間凝固,他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雙眼猛然睜大。「你們說什麼?!」
然而,三位仙人並沒有回答他的質問。他們自始至終都沒有再看天青一眼,而是同時
將目光投向嬰兒床,像是在凝視著某個旁人完全看不見的存在。
福德緩緩開口:「妳不允許我帶走白馬?」
華德平靜地說道:「妳不能違抗天意!」
善香則輕聲笑道:「那孩子跟妳的緣份已盡!」
天青完全聽不懂三人究竟是在對誰說話,但當「帶走白馬」四個字再次出現時,他胸
中的怒火終於壓抑不住。「我是他的父親,我為什麼要接受你們把我兒子帶走!?」
話音未落,他的右手已重新握住腰間劍柄,身體向前踏出半步,然而就在這一瞬間,
一隻手忽然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那是山竹,他的力道之大,甚至讓天青一時間無法將劍
抽出。
天青立刻轉過頭,滿臉怒意地望向山竹。「山竹,你在幹嘛?」
山竹神情焦急,卻依舊沒有放手。「聖上,要仔細聽三位仙尊所說的話,他們.....
」
山竹的話尚未說完,福德便再次開口:「好吧,妳若要逆天而行,我等不會勸阻妳。
」
華德接著說道:「我等甚至也不會詛咒妳,因為我等不想為此承擔代價!」
善香最後笑著說道:「反正天意終究不可違,妳所做的一切,都會是無用功!」
三位仙人的話音剛落,整座篷帳忽然恢復了平靜。瀰漫四周的濃密白霧毫無徵兆地迅
速散去,腳下那些散發熱氣的白石也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
一場短暫的幻象。
單車依舊沉睡在臥榻之上,白馬仍然安安穩穩地躺在嬰兒床裡,山藥也沒有受到任何
驚擾,只有白馬的額頭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枚圓形的斑紋。那枚圓斑被平均分成三個部
分,分別呈現藍、白、紅三種鮮明的色彩,彷彿是三位仙人留下的一道印記。
天青猛地將自己的手腕抽了回來,用力甩開山竹抓住自己的手,怒聲說道:「你剛剛
為什麼要阻止我?」
山竹立即雙膝跪地,伏拜於地,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聲音之中滿是惶恐:「聖上!
對於仙人,你萬萬不可以發怒!一定要以禮相待!」
天青聞言,胸中的怒氣卻絲毫沒有消退。他低頭望著已經恢復平靜的篷帳,方才三位
仙人現身之處早已空無一物,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雷霆過後特有的氣味。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冷冷地回答:「我是以禮相待,但那三位仙人則毫無禮貌!」話
音剛落,他便邁步走向嬰兒床,雙手小心地伸了過去,將仍然熟睡的白馬輕輕抱了起來。
白馬似乎完全不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麼事情,依舊閉著雙眼,小小的身體自然地靠在天
青肩頭,呼吸平穩而均勻,額頭中央那枚藍、白、紅三色相間的圓形印記,在燈火映照下
顯得格外醒目。天青沒有再看山竹一眼,也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只是抱著白馬,逕自掀開
帳簾,大步走出了篷帳。帳簾掀起又重新落下,帳內重新恢復了寂靜。山竹依舊伏拜在地
,久久沒有起身。
而在篷帳最昏暗的角落裡,始終蜷縮著身體、一動也不動的伏行,直到四周再也聽不
見腳步聲之後,才緩緩睜開了雙眼。他的視線並沒有望向山竹,也沒有望向仍在熟睡的單
車與山藥,而是靜靜注視著帳門的方向。準確地說,他注視的並不是天青,而是一直跟隨
在白馬身旁的一團白茫茫霧狀物,悄無聲息地飄浮在天青身後,隨著他的步伐緩緩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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