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唯執所視 　　大度說完那句話之後，百象巨帳內突然變成了死寂的一片。最先沉默的是各部落長老 ，接著是諸將，最後連原本低聲交談的仙人們也安靜了下來。乾闥婆族進犯雪象國，死傷 尚未完全收拾，天青剛剛才宣布要報復回來，又展示了精工仙人帶來的風箏與空丸，照理 說接下來應該討論軍務與防備，然而大度卻在這時提出聯姻之事，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一 句尋常建議，而是各部落已經等待許久的問題終於被提上了王公大會。 　　天青望著大度，臉上沒有怒色，只像是沒聽清楚似地說道：「請老爺子走過來一點， 剛剛人聲吵雜，我沒聽清楚，勞煩您再講一遍？」 　　大度向前走近了兩步，雙手合十，仍舊以恭敬而平穩的聲音回答：「就是聖上與各部 聯姻之事。」 　　天青笑著說：「這事有那麼緊急？」 　　大度說：「是的，非常緊急。」 　　天青的笑意微微停住。他看著大度，又看向帳中那些沉默不語的長老們，已經明白這 不是老人臨時起意，而是眾人早有默契，只是由大度開口而已。於是他語氣仍然輕鬆，卻 已經不再像方才那般隨意：「能跟乾闥婆族的問題一樣重要？」 　　大度說：「不，還更加重要。」 　　這一句話落下之後，百象巨帳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更加沉重。幾名將領面露不解，所有 部落長老卻都處之泰然，百官與仙人們則面無表情。天青看見這種沉默，心中便知道大度 不是孤身一人站出來說話。他坐在金剛石王座上，平靜問道：「請老爺子說明為什麼這種 事情會比乾闥婆族的問題還重要？」 　　大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向天青行了一禮，接著才說道：「乾闥婆族進犯我大雪象 國，是自古以來就存在的災禍之一，雖然不定時出現，但這就跟暴風雪一樣，向來是無法 預測的天災，但若做好防範演習，就能將損失壓至最低，畢竟乾闥婆族顯然只喜好隨意獵 殺與放火，並無消滅我國的打算，所以他們根本不算是嚴重的威脅。相比之下，冬季的暴 風雪才叫做真正的可怕。然而比暴風雪還更加可怕的災難，我大雪象國才剛剛經歷過，也 差不多在半年前才結束，那就是『內戰』。無腿的叛亂，說穿了就是先王沒有做好防範於 未然的措施，於是造成了這一切災難的起源……」 　　帳中不少人的臉色都在「內戰」二字出口時變了。乾闥婆族固然可怕，可是那些天外 般的敵人來去如風，昨日殺人放火，今日便不知去向；內戰卻不是如此。內戰是同族相殺 ，是牧場焚毀，是親兵倒戈，是各部落之間多年都難以癒合的傷口。大度把乾闥婆比作暴 風雪，並不是輕視昨日死傷，而是要所有人想起，雪象國真正險些滅亡的原因，從來不是 外來災禍，而是內亂。 　　天青的神情終於沉了下來。他已經察覺大度要把話題引向何處，於是第一次打斷他的 發言，說道：「大度，你到底在說什麼？」 　　大度既然選在王公大會上開口，便已經知道自己必須把話說完：「先王遙怖沉溺於女 色，跟女奴生了無腿。無腿天生就沒有腿，按照祖宗法制，如此殘缺的嬰兒應該丟棄到冰 川之上任其自生自滅。結果他卻沒有這樣做，反而讓無腿活了下來，結果無腿長大後發動 叛亂，造成我大雪象國自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大災難！人中雄牛啊，雖然您撥亂反正，讓 我大雪象國再次偉大！可是呢，人中雄牛啊！你也跟先王有一樣的遺憾，而且還更加遺憾 ！先王至少有你一個合法且偉大的子嗣，而你卻沒有。」 　　這番話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重。因為大度當眾提到的不只是遙怖的過失，也不是無腿 的叛亂，而是天青此刻最大的弱點：他沒有一個被各部落、王庭與祖宗法制共同承認的合 法繼承人。帳內許多人都知道這件事，卻沒有人願意第一個說出來。如今大度說了，所有 人的沉默便等於承認這確實是雪象國不能迴避的大事。 　　天青原本還能以國王的身分維持冷靜，可是大度把話推到子嗣之上，他便不可避免地 想起白馬。那孩子不只是他的兒子，也是他與已故初戀的纖手唯一留下的骨血。天青平日 再務實，談到白馬時也總會失去幾分平常的清明，彷彿只要相信仙人的預言，便能把所有 政治上的缺陷一併掩蓋過去。天青說：「我哪沒有子嗣？我的兒子白馬可是有仙人預言將 會成為仙人之人！因此他將來就會成為『王仙』，永遠統治天下！」 　　大度義正辭嚴地說：「人中雄牛啊，仙人只是預言白馬將來會成為仙人，但從來沒預 言說白馬會成為國王喔！況且仙人雖然能夠長生不死，但仙人可並非金剛不壞之身！遠的 不說，說個近在眼前的例子：在無腿叛亂之前，雪象國還有兩個仙人輔佐內外政務。但無 腿叛亂之時，就先殺掉了那兩名仙人。所以呢，成為仙人並不代表他不會被殺死，就算當 上了國王，更不能保證不會被人所害。」 　　眾仙人沒有出聲。昨日已有五名仙人受難，半年前無腿叛亂時，雪象國舊有仙人也遭 到屠戮。大度說得很直白，卻沒有一句是假話。而且他的話也有很明顯的暗示，倘若白馬 不被各部落所接受，縱使他將來會成為仙人，他一樣要面對隨時有人想要推翻他的局面， 也就是雪象國隨時會再次走向內戰。 　　天青第二次開口時，聲音已經比先前更冷。他並不是沒有聽懂，而是不願讓大度繼續 說下去，於是他質問道：「大度，你究竟在說什麼？」 　　大度再次行禮，語氣仍然恭敬，卻沒有放過這個問題：「白馬雖然是你的兒子，但他 並非是聖上跟皇后娘娘所生的兒子，而是聖上與女奴所生的兒子。萬一聖上將來有了個不 測，就算還有皇后娘娘在，白馬一樣還只是一個嬰兒。而一個出身不正的嬰兒，請問在牧 原之上，誰能支持他當上國王？」 　　「女奴」與「嬰兒」這兩個詞，使帳內的死寂變得更加難堪。前者指出白馬的出身， 後者指出白馬的現實處境。白馬或許有天青的血，也或許真有仙人預言護身，可是在雪象 國這樣的行國之中，王位不可能只靠一個預言支撐。若天青此時有了不測，眾人要面對的 不是未來的王仙，而是一個尚且需要人抱在懷裡、無法騎馬、無法統兵、無法在王公大會 中說話的孩子。 　　天青仍然試圖守住最後一道理由：「就算他不是我跟雪膚所生的兒子，他跟我一樣都 是王庭部落的子嗣！」 　　大度回答得沒有半點遲疑：「王庭部落會支持應該當王的人，但絕對不會是支持一個 嬰兒。」 　　這句話一出口，其實就已經表明了王庭部落對白馬的態度。雖然雪象國歷代君主都出 自於王庭部落，然而在部落之中最有權威之人通常是部落長老，而現在的王庭部落長老就 是大度。天青才更清楚大度說的是殘酷的實情。王庭部落可以敬他、愛他、追隨他，也可 以承認白馬身上流著王庭部落的血，可是一旦他死了，王庭部落是否願意把整個雪象國與 部落的未來，押在一個嬰兒身上，那可不是一句承諾就能夠保證的事情。 　　天青第三次開口時，語氣已經不像質問，更像是警告：「大度，你究竟想說什麼？」 　　大度抬頭望向王座。他知道天青已經聽懂了，也知道自己再說下去便是當眾撕開最後 一層遮掩，可是他不能停下來。因為這件事若不在天青活著、清醒且擁有最高威望時處理 ，將來就可能變成下一場內戰的火種。大度說：「就算我沒了，王庭部落的其他人都答應 聖上了，但聖上如何相信在聖上殯天之後，王庭部落會遵守承諾的？就算王庭部落能遵守 承諾，那麼八大部落就在這裡，請聖上直接問問八大部落的長老們吧！他們會支持一個適 合當王的人，還是一個『嬰兒』？」 　　話音落下後，百象巨帳再次沉入一片冷硬的寂靜。大鵬、莞草、季華、環水、椹質、 高涼、禎循、榕江八大部落的長老們都在場，卻沒有任何一人立刻起身替白馬說話。他們 的沉默不是無知，也不是怯懦，而是雪象國牧原政治最清楚的回答。天青坐在金剛石王座 之上，第一次覺得那張象徵轉輪王尊位的王座，竟比草原夜裡的冰霜還要更冷。 　　百象巨帳再次陷入沉默。 　　大度仍舊站在原地，等待天青回答；天青端坐於金剛石王座之上，一時之間也沒有開 口。八大部落長老低頭沉思，諸將屏息凝神，就連平日極少插手朝政的眾多仙人，也只是 靜靜望著王座之前。山竹始終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沒有加入這場爭論。他知道，到 了這一步，大度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天青心中的顧慮，也已經完全攤開。若再任由兩人 繼續爭辯下去，今日這場王公大會便會逐漸失去原本商議國政的目的。 　　於是，他伸出右手，自桌案旁那疊尚未使用的空白扁棕葉冊之中，緩緩抽出四片，整 整齊齊地放到自己面前的桌案上。整個過程，他沒有書寫任何文字，也沒有望向任何人， 更沒有發出半點聲響。這個細微的動作，並沒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然而坐在前方的四大 國師——千絕、萬滅、孤翁與獨雪——卻同時留意到了山竹桌上的四片空白扁棕葉冊。 　　四人彼此交換了一眼。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點頭示意。因為他們都明白，山竹並不 是要向他們傳達什麼計策，更不是要替任何人辯護，而是在提醒他們，接下來應該由四位 國師出面，讓這場王公大會重新回到議事本身。四人心意相通，再無遲疑。 　　千絕首先打破沉默地說：「宰相大人，老朽有一事想要向您請教？」 　　大度連忙轉身，舉手合十說：「不敢，不敢，請仙尊指教。」 　　千絕望著大度，神情平靜地問道：「姑且不論白馬的出身，為今最要緊的事情是否為 大王現在還沒有眾望所歸的子嗣？那麼問題就來了，就算現在必須有一個王位繼承人，您 心理面已經有人選了嗎?」 　　這個問題一出口，原本還停留在白馬身上的目光，頓時又重新回到大度身上。大度方 才將白馬無法服眾的原因分析得頭頭是道，可是千絕卻沒有替白馬辯護，而是直接將問題 推向了另一個方向。如果現在就要另立繼承人，那麼這位足以取代白馬、又能令天下信服 的人，究竟是誰？這個問題，不只是問大度，也是問在場所有人。 　　百象巨帳之中依舊沒有人開口。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沒有，而且也最好不要有。 如果大度居然會有，那麼這個答案只要一出口，誰都會知道大度會先成為一個死人。所以 大度的臉上再也不見絲毫猶豫，立刻回答：「沒有!我不知道還有什麼人!」 　　千絕微微一笑，沒有繼續追問，反而望向身旁的萬滅。 　　萬滅會意，笑呵呵地接過話頭，說道：「唉，師兄誤會宰相的意思了，宰相只是催促 陛下要趕快跟皇后殿下生個兒子呢！但皇后殿下雖然長得那麼高個，其實還只是十五歲的 小女孩，所以他的意思是要陛下趕快跟長老們聯姻，充實後宮，多子多孫多福氣啦!」 　　萬滅說完之後，帳中不少人都不禁露出笑容。方才那股幾乎令人喘不過氣的凝重氣氛 ，也因此稍微鬆弛了幾分。大度聽得出來，萬滅並不是否定自己的想法，而是故意將原本 尖銳的爭論化成一句玩笑，好讓雙方都能暫時退一步。 　　然而孤翁卻並沒有讓這份輕鬆維持太久。他捋了捋長鬚，慢條斯理地說道：「但這不 是緩不濟急嗎?宰相大人很急沒錯，大王的確很需要有合適的太子也沒錯，但婦女懷胎需 要十個月。而且還是明媒正娶，光是籌備婚禮，都可能需要一年啦!可是在這一年內，乾 闥婆族可是隨時都會出現的呀!」 　　原本稍微緩和下來的氣氛，又重新安靜了下來。孤翁一句話，便將眾人的思緒重新拉 回眼前的現實。大度所提出的聯姻，的確是治本之策，但再怎麼快，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 讓雪象國多出一位足以繼承王位的王子。這段空窗期間，仍舊是雪象國最大的隱憂。 　　就在眾人再次陷入沉思之際，始終沒有開口的獨雪終於望向大度，他的語氣一如往常 平靜：「這兩件事都一起辦不就得了？其實宰相大人您只是需要幫長老們問大王這些事情 的細節該怎麼辦的，對吧？」 　　大度聞言，先是微微一怔。下一瞬間，他便完全明白了四位國師真正的用意。四位國 師並沒有否定自己的擔憂，也沒有站在天青那一邊。他們只是將原本幾乎要變成君臣對立 的一場爭辯，重新拉回如何解決問題。想到這裡，大度心中最後一絲顧慮也隨之放下。他 立刻轉過身，朝著金剛石王座雙手合十，隨即跪了下來。「啊，人中雄牛，請您垂聽微臣 等人的心聲吧!」 　　百象巨帳再次恢復寂靜，所有人的目光，也再次回到了天青身上。天青沒有立即回答 ，他緩緩閉上雙眼，像是在整理心中的思緒。片刻之後，他重新睜開雙眼，目光卻沒有先 望向大度，而是看向百官席中的山竹。 　　山竹依舊安靜地坐在原處。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拿起桌上的孔雀翎筆，輕輕伸入墨 水罐中，接連點了三次墨汁。 　　天青見狀，嘴角不禁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知道，山竹已經把後續需要做的事情 準備好了。於是，天青終於望向跪在前方的大度，平靜地說道：「沒錯!我正巧想跟大家 商量一下您打算提出的建議,有關於女方嫁妝與婚禮支出的建議.」 　　大度聞言，心中頓時鬆了一口氣。他知道，天青既然願意談這件事情，便表示這場爭 論已經不會繼續僵持下去。於是他重新整理思緒，向天青雙手合十行禮，恭敬地說道：「 聖上前些日子鑒於我大雪象國剛剛恢復生機，希望能完全免除女方嫁妝，並儘量簡約婚禮 開銷。然而各部落長老們都認為祖宗法制不可廢，執意要給嫁妝，並且婚禮必須大辦，雖 說是入宮為妃，將來卻可能是下一任國王之母，母憑子貴，因此不能在這個地方因陋就簡 ……」 　　天青抬起右手，打斷了大度後面的話。「講重點。」 　　大度連忙應道：「雖然長老們都這麼說，可是他們全都連所期許婚禮場面的支出都做 不到，就連八大部落，聯合起來也辦不成他們任何一家的婚禮。所以我就建議長老們不妨 與聖上借貸，將來以實物分批抵換。」 　　天青想也不想，立刻問道：「王庭部落付得起嗎？」 　　大度苦笑了一下，答道：「問題就在王庭部落也付不起。」 　　天青又問：「差多少？」 　　大度沉默了片刻，才低聲回答：「差距約九成。」 　　百象巨帳內頓時又安靜了下來，不少長老都不由自主低下了頭。他們向來主張祖宗法 制不可廢，婚禮一定要大辦，可是真要算起帳來，卻發現根本沒有任何一個部落負擔得起 。莫說一般部落，就連實力最強的八大部落聯合起來，也籌措不出其中任何一場婚禮所需 的財力。 　　天青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忍不住放聲大笑：「但你們並不打算節約？」 　　大度無奈地回答：「問題是要從何節約起呢？」 　　天青笑了一會兒，才慢慢收起笑意，望著在場眾人說道：「算了，現在才講這種事也 有點遲了。畢竟當初先為整個北伐軍舉辦聯合婚禮，然後輪到自己家的聯姻卻要節約從事 ，就臉面上也說不過去。但至此以後就不能這樣了，不管我的兒子或女兒將來哪一個要成 婚也一樣。當然，你們也是！其實我已經先跟雪膚跟單車都談過了，我借雪膚跟珍珠的嫁 妝來用，我欠她們的我一定要還，所以你們欠我的也自然要還，明白嗎？」 　　大度整個人愣住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天青竟然早就已經把事情想到了前面，甚至 連雪膚與珍珠兩人的嫁妝都已經先行商議妥當。然而，大度還來不及開口，百象巨帳內的 各部落長老卻已經爆發出一陣歡呼。 　　他們原本最擔心的，就是王庭部落堅持不要借貸，最後逼得各部落自行籌措婚禮開支 。如今既然天青親口答應借貸，又允許日後以實物分批償還，那便等於替所有部落解決了 最大的難題。 　　歡呼聲持續了片刻，天青才抬起右手，示意眾人安靜下來。待百象巨帳重新恢復平靜 之後，他望向仍然跪著的大度，問道：「這樣還有什麼問題嗎？」 　　大度立刻伏身答道：「沒有！」嘴上雖然如此回答，他心中卻忍不住暗自憤恨地說： 「你這男妓居然擺了我一道！」他下意識朝百官席望去。 　　山竹依舊靜靜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低著頭，手中的孔雀翎筆正在扁棕葉冊上不急不徐 地書寫著王公大會的紀錄，神情平靜得彷彿方才的一切都與他毫無關係。 　　大度忽然覺得當初那兩只牛角杯應該叫人丟到糞坑裡面，然後再用火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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