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唯心所現 　　直到那一連串爆炸聲徹底停止之後，王庭之中的混亂才逐漸平息下來。最初的時候， 許多人甚至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士兵們握著兵器來回奔走，牧人們忙著安撫受驚 的牲畜，各部族的使者與長老則聚在一起低聲議論。沒有人知道那些巨響來自何方，也沒 有人知道敵人究竟是誰。正因為如此，未知所帶來的恐懼反而比真正的敵軍更加可怕。然 而隨著時間流逝，人們漸漸發現並沒有第二波攻擊出現，受驚的人群開始返回各自的篷帳 ，四處奔跑的牲畜也陸續被找回。等到最後一陣嘈雜的人聲消失之後，整個營地終於重新 恢復平靜，只剩下零星火把在夜色之中搖曳。 　　帳篷之內，單車早已支撐不住睡意。她畢竟才剛完成生產，身體虛弱得厲害，即便先 前憑藉意志力強撐著安撫眾人，但當危機似乎暫時過去之後，疲勞便像潮水一般席捲而來 。此刻的山藥正蜷縮在她懷裡安穩熟睡，小小的身體被柔軟的襁褓包裹著，呼吸平穩而均 勻。白馬則坐在自己的嬰兒床裡，睜著一雙烏黑的大眼睛四處張望。他顯然還沒有真正理 解先前發生的事情，只是本能地察覺到大人們似乎都很緊張，因此也格外安靜。珍珠則坐 在嬰兒床旁邊，一邊陪伴白馬，一邊留意著帳中的情況。 　　就在這時，帳簾終於被人從外面掀開，山竹走了進來。他的衣袍沾滿塵土，額頭與鬢 角也殘留著汗水，顯然剛剛一直在外面四處奔波。然而比起身體上的疲憊，更引人注意的 是他的神情。那是一種震驚、困惑與不安混雜在一起的模樣，彷彿直到現在，他仍然無法 理解自己究竟看見了什麼。 　　進入帳篷之後，山竹沒有立刻開口說話。他先走到床邊，俯下身子，在單車額頭上輕 輕吻了一下，接著才將目光投向襁褓中的山藥。原本已經睡著的單車被這個溫柔的吻喚醒 ，她緩緩睜開雙眼，當看見山竹平安無事地站在眼前時，原本緊繃的神情終於放鬆下來， 嘴角也露出一抹笑容：「你果然是安全得回來了。」 　　山竹低頭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山藥，又看了看單車臉上的笑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說話：「剛剛發生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老實說，這次出現的對手，我完 全不知道該如何能夠保護妳們……」 　　若是換成別人說出這番話，或許只會讓人覺得是在抱怨。然而單車十分清楚山竹的性 格。這個人向來習慣替所有人思考退路，也總能在最混亂的局面裡找到解決辦法。如今連 他都說出這種話，只能代表他剛剛見到的景象已經超出了自己的理解範圍。 　　單車並沒有因此感到恐懼。她只是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山藥，然後抬起頭望向山竹，語 氣依舊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都親自在那地獄般的世界獨自步行整 整三日三夜，所以我確信我的運氣絕對能化險為夷。相對的，你才要真的小心。」 　　山竹忍不住露出苦笑。他知道單車是在安慰自己，而且她說得也沒錯。從認識她至今 ，單車總能在各種不可思議的危險之中活下來。想到這裡，他心中的壓力似乎稍微減輕了 一些。 　　於是山竹脫下外袍，小心翼翼地躺到床榻旁邊。他將頭枕在單車肩上，伸出雙臂同時 抱住單車與山藥。這段時間以來，他幾乎沒有真正休息過，無論是王庭政務、各部族的安 置工作，還是剛剛那場突如其來的異變，都讓他疲憊到了極點。如今妻子與女兒就在身旁 ，他終於能夠暫時放下戒心。沒過多久，他便閉上雙眼，呼吸也逐漸平穩下來。 　　珍珠看著眼前這一幕，不由得露出淡淡的笑容。她知道這段時間山竹與單車都承受了 太多壓力，因此沒有出聲打擾。只是當她轉頭望向白馬時，卻發現伏行不知何時已經睜開 了眼睛。 　　事實上，自從爆炸聲出現之後，伏行的注意力便有很大一部分放在白馬身上。別人看 不見夜花，但他看得見。雖然在他的眼中，那並不是一個清晰的人影，而更像是一團白色 煙霧凝聚而成的人形輪廓，可是那已經足夠讓他意識到異常。他曾經看見白馬望著空無一 人的地方說話，也曾經看見那團白色的人形始終停留在白馬附近。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白 馬曾經稱呼那個存在為「女神」。 　　伏行並不是一個喜歡刨根問底的人，但他同樣不是一個會對潛在威脅視而不見的人。 尤其是在經歷過今日這場異變之後，他更加確信自己必須弄清楚那位神秘存在的身分。 　　珍珠似乎也察覺了他的意思，於是什麼都沒問，只是默默站起身來，將白馬從嬰兒床 裡抱了起來。白馬十分自然地伸出雙手，任由珍珠將自己抱在懷中。隨後兩人便朝帳外走 去，而伏行則像一隻大型獵犬般悄無聲息地跟在後面。 　　此時夜色已深。營地之中的火把在遠方零零散散地燃燒著，將黑夜切割成一片片模糊 的光影。珍珠抱著白馬穿過數座篷帳之後，最後來到四座篷帳交界之處。這裡距離主帳有 一段距離，附近既沒有巡邏士兵，也沒有路過的宮女，再加上夜色掩護，顯得格外安靜。 　　確認四周無人之後，珍珠才輕輕搖了搖白馬。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白馬慢慢睜開雙眼 。然而就在他睜眼的瞬間，一道熟悉的聲音已經直接出現在他的腦海之中：「好了，這裡 沒人，現在可以告訴我那位只有你才能看得到的白衣女子是誰了嗎？」 　　白馬頓時嚇了一跳。他下意識轉頭望去，結果赫然發現伏行正將整張臉湊到自己面前 。兩人的距離近得誇張，近到白馬甚至能夠看清楚對方臉上的每一道皺紋。若是換成別的 孩子，恐怕早已經被嚇得放聲大哭。白馬也差點哭出來，只是最後還是硬生生忍住了。 　　「不算只有我一人吧？你不是也看得到嗎？」 　　伏行微微歪著腦袋，立刻回答：「對我來說，我只能看到一團白色煙霧狀的人形，從 形狀上來看，應該是女的沒錯吧？而且我也聽不到你跟她之間的對話，不過你曾經對我說 那是女神。既然如此，她就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 　　白馬頓時陷入沉思。因為這個問題其實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夜花究竟是什麼？是 神明？是某種古老的仙人？還是更加神秘的存在？即使兩人已經相處許久，他依然無法確 定。因此他也只能老實回答：「我也不清楚她是什麼樣的存在？但我轉生投胎到這個世界 上之後，第一個認識的女神就是這一位。她說她自己的名字叫做『夜花』。」 　　伏行聽完之後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夜花？用常見的野花當名字？她是認真的嗎？那 應該是化名吧？或者應該說某位神明的化身。不過那不重要，我要你下次轉告她：我基本 上不會管你們之間的交談內容，但如果我發現你們或她本人企圖對我的家族不利，就算我 這個手腳畸形的人，也會想辦法對付她！懂嗎？」 　　這番話顯然不是說給白馬聽的，而是說給夜花聽的。伏行認為夜花一定在附近，因此 他故意藉由白馬把自己的意思傳達出去。 　　白馬也明白這一點，因此立刻回答：「好的，我會跟她說的。」 　　伏行這才滿意地晃了晃腦袋。對他而言，這場談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他不在乎夜花 究竟是神明、幽靈還是某種超越常識的存在，他只在乎自己的家族是否安全。 　　珍珠雖然完全聽不見雙方究竟談了什麼，卻也知道事情已經結束，因此重新抱起白馬 朝主帳方向走去。白馬露出驚訝的神情。因為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一件事，剛剛整場對話 之中，自己居然完全沒有聽見伏行跟珍珠之間有任何心聲交流。於是他忍不住問道：「我 都沒有聽到你說話！」 　　伏行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張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你現在應該明白我看到你們兩 個在交談時的感覺了吧？」 　　白馬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終於明白了伏行的意思。原來平時在旁人眼裡，自己與夜花 交談時就是這副模樣。兩個人明明正在對話，卻一句聲音都聽不見，只能看著其中一方不 斷變換表情與眼神。想到這裡，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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