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唯緣所現 　　單車其實早在數日前便已察覺身體的變化。起初只是腰背酸脹，夜裡翻身困難，接著 腹部偶爾出現一陣陣緊繃收縮的感覺，彷彿有一雙無形的大手自腹中緩緩握緊，又慢慢鬆 開。到了後來，她甚至感覺骨盆深處隱隱作痛，雙腿根部也時常發脹發麻，走起路來不再 如往常那般輕快。以她自幼習武的身體而言，這些變化雖然陌生，卻還不至於令她驚慌。 　　然而她並未將此事告訴山竹。近來雪象國千頭萬緒，許多文書作業全都壓在百官之中 唯一一個識字的山竹與眾多仙人肩上，只是仙人絕對不會自願加長工作時間，畢竟修行才 是仙人的本業，因此山竹的工作壓力就變得更沉重。單車每日都能看見他從凌晨到深夜都 忙著來往於王帳內外，直到深夜燈火將熄時才拖著疲憊的身體返回帳中。她知道這段時間 正是國家最忙碌的時候，因此即使腹中的孩子不斷提醒著自己生產將近，她依舊選擇默默 忍耐，不願讓山竹再多添一件掛心之事。 　　幸好雪膚當初出嫁之時，從墨凰國王宮帶來了十餘名宮女陪嫁。其中有一名年近四十 的婦人名叫荷包，原本便是墨凰國王宮之中專門照顧孕婦與產婦的女官之一。她不但接生 過許多豪門子女，也曾跟隨仙人學習婦科知識，在宮中頗有聲望。單車自懷孕以來，大大 小小的問題幾乎都曾向她請教。 　　幾日前，荷包仔細詢問過單車近來的情況，又替她檢查腹部的位置與胎兒的動靜，甚 至將耳朵輕輕貼在隆起的腹部傾聽許久。荷包說婦人臨產之前，胎兒會逐漸下墜，子宮口 開始鬆開，體內的風氣也會產生變化，因此腰背疼痛、下腹墜脹以及行走困難都屬於正常 徵兆。荷包當時便斷定，孩子多半會在這幾日出生。 　　因此自那天起，她便命人提前準備好熱水、乾淨的麻布、剪斷臍帶用的小刀以及塗抹 傷口的藥膏。因為接生之處必須保持溫暖潔淨，還要準備能夠安撫孕婦心神的香料。於是 帳中每日都會焚燒少量檀香與乳香，使空氣中始終瀰漫著淡淡的香氣。 　　果然，就在這一天凌晨時分，單車被一陣比以往更加劇烈的腹痛驚醒。那種疼痛並非 持續不斷，而是一陣一陣襲來。每隔一段時間，整個腹部便會猛然收緊，彷彿有巨石壓在 身上一般，逼得她不得不停下動作。疼痛結束後，她甚至還能短暫地恢復正常，但下一波 收縮很快又會再次到來。 　　荷包聞訊趕來之後，先是扶著單車在帳內緩慢走動，接著仔細檢查產道情況。經驗豐 富的她很快便確認，這已不是單純的假性宮縮，而是真正即將臨盆的徵兆。 　　隨著天色逐漸發亮，收縮的間隔也越來越短。到了早餐時刻前約兩刻左右，單車忽然 感覺腹中傳來一股強烈的下墜感，接著便有大量溫熱液體順著雙腿流下。帳中的宮女們頓 時緊張起來，荷包卻顯得十分鎮定。 　　「羊水已破，孩子要出來了。」她一邊下令眾人準備，一邊迅速檢查產道。確認胎位 正常之後，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荷包接著診斷單車應採用站立式分娩，利用重力幫助胎 兒下降，因此荷包馬上命令幾名身強力壯的太監上前攙扶單車。 　　幾人小心翼翼地將她扶了起來，帳內早已架好一座結實的木架，高度約與肩齊平。單 車雙手抓住橫木，身體微微前傾，雙腿分開站立。兩名宮女在左右扶住她的手臂，另外幾 人則守在後方，以免她因疼痛而跌倒。此時的單車早已滿頭大汗。每當陣痛來臨，她全身 肌肉都會不由自主地繃緊，額頭與脖頸的青筋也隱隱浮現。原本能夠徒手開弓的她，此刻 卻感覺自己的力量彷彿正在被腹中的孩子一點一滴抽走。 　　荷包蹲伏在她身前，雙眼始終注視著產道的變化。「不要亂用力。」她用平穩的語氣 說道。「痛的時候慢慢吸氣，像平常練習的時候一樣慢慢吸進來，再慢慢吐出去。等我叫 妳用力的時候，再把力量往下送。」 　　單車咬緊牙關，依照指示調整呼吸。一次……兩次……三次……隨著陣痛逐漸加劇， 她開始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體內緩慢下降。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壓迫感，彷彿整個骨盆都 被強行撐開一般。 　　荷包則一邊觀察，一邊不斷鼓勵她：「保持心神穩定，體內三種生命要素便不容易失 衡，生產也會更加順利喔！」 　　在荷包的鼓勵下，單車盡可能維持心神上的寧靜，盡量減少讓自己的疼痛影響情緒。 又一陣劇烈收縮來臨時，荷包忽然眼神一亮。她已經看見嬰兒的頭頂。 　　「很好！」荷包立刻伸出雙手，喊道：「孩子快出來了！」 　　帳中的眾人頓時屏住呼吸。而單車則死死抓住木架，在滿頭汗水與劇烈疼痛之中，開 始迎接她人生之中最艱難，也最重要的一場戰鬥。 　　不久之後，伴隨著一聲響亮的啼哭，帳中的眾人終於鬆了一口氣。 　　荷包熟練地替女嬰清理口鼻中的黏液，又仔細檢查手腳與身體。確認孩子呼吸順暢、 哭聲有力之後，這才用早已準備好的柔軟細布將她包裹起來。帳中的宮女們則開始收拾善 後。有人更換沾染血污的布墊，有人端來溫水替單車擦拭身體，也有人將準備好的乾淨被 褥重新鋪好。忙碌了許久之後，帳內終於逐漸恢復平靜。 　　單車安靜地躺在床榻上，額頭與鬢角的頭髮早已被汗水浸濕。長時間的陣痛與生產消 耗了她大量體力，即便如此，她的目光仍不自覺地望向荷包懷中的孩子。 　　荷包抱著襁褓走到床邊，臉上帶著笑意：「是個健康的女娃。」說完之後，她便將女 嬰輕輕放到單車懷中。 　　剛出生不久的女嬰此刻已經停止哭泣，大部分時間都閉著眼睛，只是偶爾微微皺起眉 頭，或是無意識地動一動小手與小腳。當她接觸到母親溫暖的身體時，小小的腦袋開始緩 慢轉動，嘴唇也本能地張合起來。荷包見狀，便替單車稍微整理了一下襁褓，讓孩子能夠 更舒服地靠在母親胸前。女嬰很快便循著氣味與本能找到了乳頭。起初只是斷斷續續地吸 吮了幾下，隨後便逐漸找到節奏，開始有規律地吞嚥起來。帳中的眾人看見這一幕，臉上 都露出了笑容。荷包站在一旁觀察片刻，見母女一切順利，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而單車則低頭望著懷中的女兒。剛剛經歷過一場艱難生產的小生命依舊閉著眼睛，安 靜地依偎在她懷裡，一口一口喝著來到世上後的第一口母乳。帳外的人聲與腳步聲彷彿都 變得遙遠起來，此時此刻，她只是靜靜地抱著自己的孩子，感受著那份溫暖而真實的重量 。 　　單車轉頭對另外一名站在帳門口待命的宮女說：「香袋，請去王帳通知山竹，若山竹 不在，就先啟稟聖上。」那名與荷包年齡相仿的宮女雙手合十，恭敬地鞠躬行禮之後，便 轉身走出帳外。 　　單車一邊抱著懷中的女兒，一邊將目光望向不遠處的嬰兒床。只見年僅一歲的白馬正 站在床上，雙手扶著床邊欄杆，睜著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望向這裡。或許是察覺到帳中多出 了一個陌生的小生命，他竟異常安靜，既沒有哭鬧，也沒有吵著要人抱，只是專心地看著 單車與女嬰。看見這一幕，單車臉上不禁露出笑容。「白馬好乖啊！雖然現在是你平常喝 奶的時候，但你現在算是多了一個妹妹吧！讓她先喝喔！」 　　白馬只是依舊扶著欄杆站在那裡，偶爾眨眨眼睛。 　　荷包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景象，也不由得露出笑意，提醒道：「公主殿下，奶媽們 都已經準備好了。」 　　單車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失笑。「啊，對！我忘了！」她剛剛滿心都放在新出生的女 兒身上，一時間竟忘了她身邊的宮女們還有備用的奶媽，只是她太習慣獨自哺養白馬。帳 中的幾名宮女聞言，也都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 　　過了將近一刻，帳外傳來腳步聲。香袋掀開帳簾走了進來，雙手合十，向單車恭敬地 鞠躬行禮道：「啟稟公主殿下，沒見到山竹大人，但有請聖上轉告。聖上還賜芳名『山藥 』給小公主殿下。」 　　單車低頭望向懷中的女兒。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已經漸漸停止吸吮，整張小臉貼在母親 胸前，呼吸均勻而平穩。她的眼睛仍然閉著，小小的嘴巴偶爾輕輕動上幾下，彷彿仍在回 味方才喝到的母乳。單車看著女兒含著乳頭的睡臉，笑著說：「山藥！這是妳的名字喔！ 」 　　就在此刻，帳外遠處忽然傳來一連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緊接著，人群的驚呼聲、牲 畜受驚後的嘶鳴聲與奔逃聲也隨之響起，而且隨著更多爆炸聲接連出現，那些聲響也變得 越來越混亂，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瞬間陷入恐慌之中。　帳中的宮女們哪裡見過這種場面， 一個個頓時嚇得花容失色。有人下意識雙手合十開始祈禱，有人驚恐地望向帳門方向，還 有人甚至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原本正在熟睡的山藥也被突如其來的巨響驚醒。她的小身體猛然顫動了一下，雙手本 能地揮舞起來，隨即放聲大哭。單車立刻將女兒抱得更緊一些。　雖然生產已經結束，但 她的腹部與腰間依舊隱隱作痛，雙腿更是殘留著陣陣痠軟無力的感覺。若是平時，這點不 適根本算不了什麼，可是經歷了數個時辰的生產之後，即便是她也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然而當她看見帳中的眾人慌成一團時，仍舊強打起精神。 　　單車大喝一聲，說：「不要緊張！我才剛生完小孩，哪裡都不能去，但我是萬華國的 長公主，平時深受天上諸神的護佑，跟我在一起就不用擔心！對了，我的妹妹珍珠呢？快 帶她過來避難！」 　　她的聲音雖然因為生產後而略顯虛弱，卻依舊帶著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幾名宮女 聞言，彷彿溺水時抓到了浮木一般，慌亂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其中一人急忙領命而去 尋找珍珠公主。 　　單車一邊輕輕拍撫著懷中的山藥，一邊望向不遠處的嬰兒床。她原本以為白馬也會被 那些可怕的爆炸聲嚇得放聲大哭，沒想到白馬只是愣了一下，隨後便扶著床邊的欄杆站在 那裡，睜著一雙大眼睛望向帳外的方向，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恐懼，反而充滿了好奇。 　　「不愧是天青之子！」單車說：「居然如此勇敢！」 　　帳中的眾人原本也想跟著稱讚白馬王子所表現出來的勇氣，可是帳外此起彼落的爆炸 聲與騷動聲實在太過駭人，嚇得他們除了不斷禱告之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在白馬身旁其實還站著一個隱形之人。夜花正安靜地站在嬰兒床 旁。除了白馬之外，帳中的其他人都無法看見她的存在。 　　當然，還有另外一個例外。在帳篷角落之中，一個身影正蜷縮著身體，看起來就像一 條正在打盹的大狗。那正是假裝睡覺的伏行。 　　此刻，白馬正仰著頭，用心聲與夜花交談。白馬問：「夜花，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夜花沉默了片刻。雖然她早已察覺遠方出現異樣的力量波動，但那種氣息對她而言同 樣十分陌生。過了一會兒，她才回答：「乾闥婆族正好路過，雖然我也是第一次見到。」 　　白馬又問：「既然如此，妳不出去看看嗎？」 　　夜花說：「我要是出去了，誰來維持防護盾呢？當然我抱著你出去看也行，但會嚇壞 那群人的，他們只會覺得你飛起來了。」 　　白馬眨了眨眼睛，接著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1.243.83.120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DummyHistory/M.1786823134.A.0E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