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唯象所現 　　王帳之內，天青正坐在案幾後方。帳中的炭火燒得正旺，幾名太監與侍從安靜地站在 遠處。剛剛從各處送來的奏報與帳冊堆放在木桌一角，而天青則將其中幾份已經看完的文 書推到旁邊。山竹此時正雙手合十，站在帳中。等到他將方才與大度見面的經過完整說完 之後，王帳內頓時安靜了下來。天青低頭沉思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抬起頭來，眉頭微微皺起。「果然，一如你所預料的，老爺子 果然就出了如你所說一樣的主意。」說到這裡時，他的眉頭反而舒展開來，甚至忍不住露 出一絲笑容。「真的是太完美了，也順利解決了接下來的許多問題。」 　　山竹依舊雙手合十站在原地，神情恭敬如常，看不出絲毫異樣。山竹說：「那麼接下 來就是由卑職召回象山、獅山、虎山、和豹山……」 　　然而他的話才剛說到一半，天青便抬起手來。「不必，這不需要你去了，你現在有更 重要的事情要辦！」 　　山竹微微一愣，立刻再次雙手合十。「請聖上吩咐。」 　　天青原本還維持著一本正經的神情，然而就在這時，他的嘴角卻忽然忍不住往上揚起 。「你剛走不久，單車就傳來消息說：他要生啦！你要做爸爸啦！趕緊回去吧！」 　　山竹整個人當場愣住。他的嘴巴微微張開，眼睛也跟著睜大，竟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 　　天青看到他的模樣，反而笑得更加開心。「我先找來仙人，給你的女兒取了名字，畢 竟對外說那是珍珠生的孩子，也就成了我的女兒。她的名字叫『山藥』。」 　　山竹終於回過神來，臉上的笑容也不再是平日那種客套的笑意，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 喜悅。「山藥，好名字啊！」 　　天青晃了晃頭。「將來我會再找適當的時機，宣布你們的婚事跟山藥的身世，但是呢 ，我仍然會將她視為公主對待。倘若你願意的話，讓山藥成為白馬的妻子吧！」 　　山竹有些靦腆地笑了笑。「那麼她也得健健康康的長大才行。」 　　天青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哎呀！我忘了請仙人順便為她算個命！沒關係，等 會再找仙人過來，你就趕快去單車那裡吧！」 　　山竹聞言後連忙跪下，雙手合十，額頭幾乎貼到地面，向天青重重叩首。隨後才匆匆 起身，又再次行了一禮，接著快步退出王帳。 　　帳簾掀開又重新落下。山竹離開之後，王帳內重新恢復安靜。天青坐在原位，靜靜等 待了一段時間，直到估算著山竹已經走遠之後，才轉頭望向旁邊的一名太監。「傳四位國 師過來。」 　　那名太監立刻雙手合十。「遵旨！」 　　說完之後，他站直身體，正準備朝帳門方向高聲傳喚，帳外忽然響起一片低沉而急促 的號角聲： 　　嗚——嗚——嗚—— 　　號角聲此起彼落，而且越來越多。原本平靜的王庭彷彿瞬間沸騰起來。帳外隱隱傳來 奔跑聲、馬匹嘶鳴聲、士兵呼喊聲，以及兵器碰撞時發出的金屬聲響。天青臉上的笑意瞬 間消失，整個人立刻站了起來。王帳內所有人也同時變了臉色。 　　就在下一刻，帳簾被人猛然掀開，一道人影幾乎是衝進王帳之中。正是禁衛隊將軍安 合。此時的安合甚至來不及行禮，便直接高聲喊道：「有敵人來襲！」 　　天青立即問道：「誰？從哪？」 　　安合的呼吸十分急促，臉上甚至帶著明顯的驚駭。只見他猛然抬起右手，直指王帳上 方，驚呼道：「天上！」 　　天青幾乎是在安合喊出最後兩個字的同時衝出了王帳。帳簾被猛然掀開，一股帶著煙 塵與焦臭味的狂風迎面撲來。當他抬頭望向天空時，整個人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見極高的天際之上，兩個模糊的人影正在雲層之間高速飛行。那種速度遠遠超出了 尋常人的理解範圍，兩道人影時而直衝天際，時而急速俯衝，時而彼此交錯穿梭，時而凌 空翻轉迴旋。若非偶爾有陽光從雲層縫隙照射下來，甚至很難確定那究竟是不是活生生的 人。 　　就在天青抬頭觀察的同時，其中一道人影忽然抬起手臂。一道耀眼的藍色光芒瞬間從 高空墜落，筆直轟向大地。下一刻，遠方地面猛然爆開，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幾乎讓人耳膜 發疼。泥土、碎石與火焰同時衝向天空，一道數十丈高的煙柱隨之升起。 　　緊接著，另一道人影也射出一道鮮紅色的光芒。那道紅光撕裂空氣般掠過天空，落進 一片帳棚區之中，伴隨著另一聲劇烈爆炸，數頂帳棚當場被掀上半空，燃燒的布片與木架 四散飛舞。 　　紅色與藍色的光芒接二連三從天空落下。有些擊中空地，在草原上炸出巨大的深坑； 有些落進牲畜群裡，將牛羊炸得四散奔逃；還有些直接擊中了王庭中的帳棚與建築，引發 一片片火海。每一次爆炸都伴隨著大地震動與氣浪翻湧，即使距離甚遠，也能感受到腳下 土地傳來的顫抖。 　　整個雪象國王庭已經徹底陷入混亂。到處都是奔跑的人群與驚恐的呼喊聲，有人提著 水桶衝向起火的帳棚，有人抱著孩子四處逃命，有人攙扶著受傷的族人撤離危險區域。大 量受驚的牛羊與戰馬在營地之間橫衝直撞，牧人們拼命揮舞鞭子試圖控制牲畜，士兵們則 不斷大聲呼喊，努力維持秩序。然而天空中落下的光束毫無規律可言，沒有人知道下一次 爆炸究竟會落在什麼地方。 　　天青迅速掃視四周，很快便明白此刻最重要的事情並不是弄清楚天空中那兩個人的身 分，而是避免全國因為恐慌而自行崩潰。他立刻轉頭望向安合。「指揮大家避難！」 　　安合雙手合十應命，立刻帶著身旁禁衛隊衝向混亂的人群。 　　就在此時，天青忽然聽見一陣急促而熟悉的奔跑聲從旁邊傳來。他轉頭望去，只見一 道人影正朝著自己飛奔而來。那是雪膚。此刻的她正一邊奔跑，一邊讓身旁侍從替她補上 最後幾件甲冑。銀白色鎧甲尚未完全固定，披風在身後獵獵飛舞，腰間長刀與甲片彼此碰 撞，不斷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然而她的腳步卻絲毫沒有停頓，目光始終死死盯著天空中 的兩道人影。 　　當她看見天青時，甚至沒有放慢速度，只是在奔跑中直接開口說道：「我要去迎戰！ 」 　　天青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我跟妳去！」 　　雪膚聞言後點了點頭。「對，你有黑孔雀戰車！」 　　說話之間，她已經衝到停放飛行器的區域。一頭通體漆黑的巨大飛象正靜靜停放在地 面上，那正是精工仙人打造的黑檀木飛象。雪膚腳尖一點，整個人躍上飛象背部，伸手拉 開艙門，隨即毫不猶豫地鑽入其中。 　　隨著艙門重重關閉，飛象體內立刻響起低沉的轟鳴聲。大量白色蒸氣從兩側排氣孔噴 湧而出，隱藏於木質外殼中的巨大機關開始運轉。飛象兩側翼板緩緩展開，隨後猛然向下 拍擊。伴隨著狂風席捲地面，整頭飛象直接脫離地面，開始向天空攀升。 　　天青也同時朝著另一個方向衝去。停放在不遠處的黑孔雀戰車早已完成待命，那對漆 黑如夜的巨大羽翼在陽光下泛著冰冷光澤。他迅速躍上座艙，關閉艙門，雙手熟練地啟動 機關。 　　伴隨著蒸氣爐發出的巨大轟鳴聲，整架黑孔雀戰車劇烈震動起來，無數齒輪與連桿開 始高速運轉。 　　飛上天空之後，雪膚的反應比任何人都更快。黑檀木飛象才剛剛完成攀升，她便已經 鎖定其中一道正在雲間高速移動的人影。伴隨著艙內機關轉動的轟鳴聲，一枚沉重的金剛 杵自飛象腹部脫離，在蒸氣推動下筆直射向高空。 　　然而天青卻強迫自己先壓下衝上去迎戰的衝動。因為他很清楚，敵人的身分、能力、 武器與弱點，如今幾乎一無所知。若在毫無情報的情況下貿然接戰，即便擁有黑孔雀戰車 ，也與送死沒有多少差別。 　　黑孔雀戰車開始追趕黑檀木飛象的同時，天青立刻對著身旁的魔鏡下令：「我要那兩 個巨人的身高、外貌，以及裝備的模樣，先收集這些情報！」 　　魔鏡表面立即泛起一圈圈波紋。魔鏡中的山竹顯然也已經進入備戰狀態。他立刻開始 向各處法器與仙人傳達指令：「建立目標識別檔案。建立敵我識別編號。建立目標代號。 目標甲，代號『藍光』。目標乙，代號『紅光』。開始空中目標追蹤。進行目標輪廓分析 。進行目標體型估測。進行目標飛行姿態辨識。進行目標甲冑結構分析。建立武器外觀識 別紀錄。建立裝備特徵分類。開始裝甲防護評估。開始遠程攻擊能力評估。開始近戰能力 評估。開始能量投射特徵分析。建立武器發射模式檔案。建立攻擊間隔紀錄。建立命中精 度紀錄。建立交戰行為模型。建立威脅等級評估。建立戰場損害統計。建立空域活動紀錄 。」 　　指令接連發出之後，鏡中山竹低頭看了看陸續回傳的觀測結果，接著抬起頭望向天青 。「聖上，由於目標飛行速度過快，目前所有觀測資料都存在極大誤差。」山竹停頓了一 下。「各觀測點回傳的資料完整度介於三成五至六成五之間，大部分數據尚無法互相驗證 。目標外貌、體型、裝備輪廓與武器特徵，目前只能建立暫時性檔案。」他又低頭看了一 眼最新回報。「是否仍然將這批資料存入備份檔案？」 　　天青尚未回答，前方天空便已經出現了變化。雪膚先前發射出去的那枚金剛杵此時仍 在向高空飛行。然而那兩道人影的速度實在太快，金剛杵甚至連靠近對方都做不到。只見 那兩道身影在雲層間又一次高速變換位置，原本瞄準其中一人的金剛杵立刻失去了目標， 只能從對方原本所在的位置呼嘯而過，最終消失在更高處的天空之中。短短幾個呼吸之後 ，那兩道人影已經越飛越遠。原本還能勉強辨認的輪廓迅速縮小，重新變成雲層間兩個微 不足道的黑點。緊接著，那兩個黑點又一次高速掠過彼此附近，隨後同時沒入遠方雲海深 處。 　　天空重新恢復平靜，只剩下濃煙仍在王庭上空緩緩飄散。 　　天青坐在黑孔雀戰車之中，沉默地望著遠方天際。這場遭遇從開始到結束甚至不到一 刻鐘，雪象國卻已付出不小代價。更重要的是，直到最後，他們仍不知道那兩個巨人的身 分，也不知道他們出現在此地的原因。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是雪象國第一次留下關於乾闥婆族的直接紀錄，也是第一次證 明大度五十多年前見到的東西並非幻覺。 　　然而有一個問題始終縈繞在天青心頭： 　　剛才那短暫的空中遭遇之中，那兩名乾闥婆族究竟有沒有注意到自己與雪膚的存在？ 　　若答案是否定的，那麼對方的力量恐怕遠遠超出雪象國目前所能理解的範圍。若答案 是肯定的，那麼事情或許更加麻煩。因為那意味著對方在發現他們之後，依然毫不在意地 離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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