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ilouros (Ailour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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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小說] 龍朝梵歌 輪與迴篇 第一百三十六章
時間Sun Jul 19 15:35:07 2026
第一百三十六章 唯境所現
跟往常一樣,大度在日出之前一刻便已經醒來。即便如今早已貴為雪象國宰相,位居
百官之首,掌管整個王庭的政務與軍務,但數十年來養成的生活習慣卻幾乎從未改變。他
掀開厚重的氈被後,先活動了一下因年老而略顯僵硬的手腳,接著披上羊毛長袍,穿好皮
靴,隨後獨自走出帳棚。他的面容平靜如水,不見一絲多餘的情緒。
此時天色仍然昏暗,東方地平線僅僅露出一絲極淡的灰白色。夜裡的寒氣尚未退去,
草葉與帳篷表面都覆蓋著薄薄的露珠。遠處偶爾傳來牲畜低沉的叫聲,以及巡夜衛兵交接
時的腳步聲。大度卻像完全感受不到寒冷似的,沿著熟悉的小路徑直走向自家的畜棚。
以他的身分而言,家中自然養著大量牲畜,也有足夠的人手照料。然而畜棚深處那幾
頭母牛與山羊,卻始終是由他親自照顧。這些牲畜的數量不多,甚至與宰相府邸的規模相
比顯得有些寒酸,但大度卻對牠們格外重視。因為他每天食用的奶與奶酪,全都來自這幾
頭由自己親手餵養的牲畜。
他熟練地坐在矮凳上,將鐵桶放在腿旁,開始替母牛擠奶。溫熱的奶水不斷落入桶中
,發出細微而規律的聲響。等牛奶擠完後,他又依序替幾頭山羊擠奶。整個過程不急不徐
,眼神專注而深邃,彷彿這不是一名宰相的工作,而是再自然不過的晨間日常。當他完成
所有事情時,兩個鐵桶都已經裝滿。其中一桶是牛奶,另一桶則是羊奶。大度雙手各提著
一桶奶,慢慢返回自己的帳棚。雖然年歲已高,但他的步伐依舊穩健,手臂也仍然保有足
夠的力量。
回到帳內後,他先往爐灶中添加曬乾的牛羊糞餅。這些糞餅燃燒緩慢而持久,是草原
上最常見的燃料。隨著火勢逐漸旺盛起來,帳內也慢慢暖和起來。大度將牛奶與羊奶分別
倒入兩口銅鍋中,接著開始親自熬煮。他通常會將大部份的奶水熬濃,再加入發酵用的酸
酪與鹽巴,製成能夠長期保存的奶酪。製作奶酪過程中分離出的乳清會搭配少部份的新鮮
奶水混合並加熱,製作成奶豆花,再搭配麵餅一同食用。對於絕大多數貴族而言,這種食
物稱不上豐盛,甚至可以說有些簡陋。然而對大度來說,這些卻是他最信任的食物。
至於製作麵餅所需的穀物,也並非來自府中倉庫。那些野生小麥與粗山羊草,大多是
他親自在牧原上收割而來。每年到了成熟季節,他甚至還會親自騎馬前往草原,拿著鐮刀
採集那些零散生長的穀穗。收穫回來之後,他並不急著磨成麵粉,而是先拿出一部分餵給
自己的牛羊。若牲畜吃了沒有問題,剩下的部分才會拿去曝曬、脫殼與磨製。因此,他每
日吃下肚的奶與麵餅,全都經過自己的雙手。
然而與食物相比,大度其實更加重視水。每天清晨,都會有專門的奴僕前往取水,然
後將一桶桶乾淨清水抬進帳棚。大度對於水質只有一個要求,那便是乾淨。只要水面清澈
,沒有異味,也沒有任何雜質,他便不會再多做追究。
不過每當那些抬水進來的奴僕完成工作後,大度都會按照慣例,讓每個人當場喝下一
大杯剛剛抬進來的清水。他總是帶著溫和的笑意,輕聲說這是對他們辛勞工作的獎勵。因
此奴僕們也早已習慣了這套規矩。每個人都會接過牛角杯,當著大度的面將水一飲而盡,
然後向他道謝。而大度也會滿意地點點頭,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的臉龐。
隨後,那些水便會正式成為他當天使用的水源。大度對於水的利用極為仔細,甚至近
乎苛刻。每天送來的新水,會優先用於洗臉與沐浴。等洗漱完成之後,用過的水並不會立
刻倒掉,而是被收集起來,接著用於清洗鍋碗、銅鍋與各種炊具。當炊具洗淨之後,那些
水還會繼續被保留下來,用來清洗衣物與毛毯。等到衣物也洗完之後,這些已經混濁不少
的水仍然不會被浪費,而是進一步用來清洗夜壺與馬桶。最後,排泄物與所有剩餘廢水會
被集中在同一個大桶裡,等到一天結束時,再由奴僕一起抬到營地外圍指定的位置傾倒。
在大度看來,一桶水既然被取來,就應該一直使用到再也沒有用途為止。而那些負責運送
廢水的奴僕,也同樣會在離開前向他行禮。大度則會走到桶子前,仔細檢查是否真的倒空
,確認沒有浪費之後,才微微頷首,允許他們離去。
雖然大度的身分與職責,讓他經常需要與各部落長老、貴族首領甚至各國使者舉行宴
席與飯局,但他卻極少真正食用那些外人準備的食物。許多人都以為大度胃口不好,因此
每次宴會都吃得很少。若實在無法推辭,他通常也只是象徵性地咬下一小口,接著緩慢地
反覆咀嚼。等到宴席結束之後,再找個無人注意的角落悄悄吐掉。久而久之,甚至連許多
熟悉他的部落長老都以為大度天生食量極小。而他乾枯瘦小的外貌也讓人相信他的食量很
小。
即便回到家中,他也始終堅持獨自用餐。除了極少數情況之外,幾乎沒有人看過他真
正吃飯的模樣。偶爾家族聚會時,他倒是會與兒孫們一起飲酒,但那種場合更多時候是談
論政事、家事與部落未來,而非單純享受天倫之樂。一旦話題觸及核心利益或私隱,他便
會自然地轉移焦點,不留痕跡地劃清界線。
就連睡眠這件事,大度也保持著同樣的習慣。即便如今已經是滿頭白髮的老人,他仍
然堅持獨自睡在自己的帳棚之中。草原夜晚寒冷刺骨,許多老年人都習慣與妻妾同眠取暖
,但大度卻從不如此。他寧可多蓋幾層厚重氈毯,也不願讓任何人陪伴自己過夜。即便偶
爾仍有房事需求,他也始終維持同樣的規矩。事情結束之後,對方便必須離開帳棚,而他
則重新獨自休息。
因此在整個宰相府中,有一條所有人都知道的規矩。無論是護衛、僕人、侍女還是奴
僕,平日都只能在帳外待命。除非得到大度親口允許,否則任何人都不得在帳內久留。即
便是他的妻妾與兒孫,也同樣如此。整座帳棚就像是一個只屬於大度自己的世界,除了他
本人之外,沒有任何人能夠長時間停留其中。
對於大度而言,平常的一日原本就已經十分忙碌,而近來的情況更是讓他幾乎沒有片
刻喘息的餘地。自從天青公開承諾將與雪象國境內所有部落建立聯姻關係之後,整件事情
的籌備與安排幾乎全數落到了他的肩上。許多時候,他一天之內便要拜訪三四十個部落,
即便無法親自前往,也必須派遣心腹代為聯絡,而所有最終決定仍然需要由他親自審核。
因為這並不只是單純替國王挑選女子那麼簡單,而是一場牽動整個雪象國政治結構的大事
。每一個部落的人口多寡、牲畜數量、與王室的親疏遠近、歷年來立下的功勞與過錯、部
落長老的年齡、脾氣與喜好,甚至家族內部如今是否和睦,都必須列入考量之中。不同的
部落需要送上不同的禮物,不同的長老需要不同的說詞,而收到的禮物又必須按照各自身
份與地位進行安排,既不能讓對方覺得受到輕視,也不能讓其他部落認為王室厚此薄彼。
光是這些看似瑣碎的事情,便足以消耗掉大度每日絕大部分的精神。
然而真正讓他感到頭痛的,其實還不是這些繁重的工作本身,而是這已經是他第二次
如此大規模地為天青籌辦聯姻。與第一次相比,這一次始終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當
初天青第一次提出聯姻計畫時,大度理所當然地認為國王終於準備建立後宮,因此立刻動
員各部落挑選適齡少女送入王庭。他甚至親自規劃名單,安排各部落按照身份與地位遞交
秀女,希望能夠替天青建立一個足以穩固王權的龐大後宮。然而事情後來的發展卻完全出
乎他的意料之外。那些被精心挑選出來的少女,最後沒有一人成為王妃,反而全部變成了
天青的義妹,接著又被送往各國聯姻。當事情演變到那一步時,大度其實已經隱隱察覺,
天青恐怕從一開始便猜得到自己會如此理解,甚至極有可能正是希望自己如此理解。然而
這種事情無論是真是假,都絕對不能說出口。因為一旦承認那是國王刻意安排,那麼整件
事情的性質便會立刻改變。原本只是宰相誤解國王意思的過失,會變成國王故意欺騙各部
落的陰謀。因此在所有人的面前,大度只能承認是自己愚昧,是自己誤會了國王的本意,
是自己辦事不夠周全,而絕不能將任何責任推到天青身上。
即便如此,上一次的事情仍然讓許多部落長老心生不滿。畢竟對於那些部落而言,將
自家女兒或孫女送入王庭,原本便是希望能夠藉此與王室建立最直接的姻親關係。許多人
甚至早已開始幻想自家女子未來成為王妃之後所能帶來的榮耀與利益。結果到最後,那些
少女卻被送去了其他國家。雖然聯姻確實替雪象國換來了不少外交成果,也讓許多女子獲
得遠超原本命運的地位,但對於那些長老而言,這仍舊是一件令人失望的事情。當時甚至
有不少人提出索回禮物的要求,也有人暗中抱怨王室失信。為了平息這些聲音,大度不得
不一次又一次地親自登門拜訪。有些人需要額外的賞賜,有些人需要更多的尊重,有些人
則需要一個明確的承諾。而大度最後給出的承諾便是,未來天青一定會真正與各部落建立
婚姻關係。也正因如此,許多長老這才勉強打消了繼續追究的念頭。
如今,當天青終於決定真正建立後宮時,大度反而比任何人都更加緊張。因為這一次
若再出現什麼變故,他恐怕再也找不到足夠合理的理由去安撫那些部落長老。然而偏偏就
在這個時候,天青又提出了兩個新的條件。第一個條件是願意舉辦婚禮,但所有婚禮費用
都由女方承擔;第二個條件則是不再特別要求容貌,只要求對方必須有良好的生育能力。
相比之下,第二個條件其實並不難處理。在草原民族的觀念裡,美貌固然重要,但遠遠比
不上健康的身體與旺盛的生育能力。許多部落在挑選女子時,原本便十分重視家族是否多
子多孫,因此只要優先從那些母親、姊妹與姑姨們都十分能夠生養的家族中挑選女子,再
搭配幾名年齡相近的陪嫁侍女一起入宮,便足以大幅提高誕下王嗣的機率。對於大度而言
,這部分反而是整件事情裡最簡單的環節。
真正麻煩的,始終是第一個條件。因為婚禮從來不只是婚禮,而是一場公開展示財力
、地位與顏面的政治儀式。尤其當新郎是雪象國國王時,事情便變得更加複雜。若婚禮辦
得太過寒酸,整個部落都會因此蒙羞;若規模甚至比部落長老當年自己的婚禮還要小,那
麼長老在族中的威望勢必受到影響。然而另一方面,各部落的實力本來就相差極大。有些
大型部落擁有數萬頭牛羊與數千名戰士,辦起婚禮來自然能夠大擺宴席、宰殺成群牲畜,
甚至連遠方親族都能一併邀請。但那些人口不過數百人的小部落,卻根本沒有這種財力。
若強行要求所有部落依照相同規模舉辦婚禮,許多小部落恐怕還沒完成婚禮便先傾家蕩產
。可若讓小部落的婚禮顯得過於簡陋,又難免會遭到周圍勢力輕視,甚至引發部落內部的
不滿與爭執。對於草原民族而言,財富固然重要,但顏面往往更加重要,而顏面這種東西
偏偏最難衡量。
因此,大度不但要替天青向各部落解釋為何婚禮費用改由女方承擔,還必須替每一個
部落仔細計算他們實際能夠負擔的規模。他需要考慮宴席應該舉辦幾天,需要宰殺多少牲
畜,需要邀請多少賓客,需要準備多少嫁妝與陪嫁侍女,甚至連婚禮當天應該讓哪些部落
坐在前排、哪些部落坐在後排都必須事先安排妥當。任何一個細節若處理不當,都有可能
讓原本歡喜的聯姻變成新的仇怨。當他想到那些彼此糾纏不清的利益關係、各部落之間長
達數十年的恩怨情仇,以及那些永遠無法被完全滿足的顏面問題時,甚至覺得自己的胃又
開始隱隱作痛起來。與其說他是在替國王挑選後宮,倒不如說是在用數百場婚禮重新編織
整個雪象國的政治織毯,而這面織毯上的每一條經緯都必須恰到好處,否則便可能牽動整
個草原的平衡。
然而即便將所有事情都考慮進去,大度仍然找不到一個真正完美的辦法。他雖然不識
字,但記憶力向來驚人。雪象國境內兩百多個部落的人口、牲畜數量、歷代姻親關係、各
部落長老的脾氣與喜好,甚至許多家族數十年前的舊恩怨,他都牢牢記在腦海之中。此時
此刻,他就像在心中翻閱一本無形的名冊一般,不斷推演著各種可能。某個部落的長老特
別好面子,若婚禮規模稍有不足,必定心生不滿;某個部落近年遭逢雪災,若要求過高,
恐怕根本拿不出足夠的牲畜;還有某些彼此敵視多年的部落,若其中一方的婚禮明顯勝過
另一方,往後數年恐怕都少不了爭執與比較。他反覆思索了一遍又一遍,試圖在各方利益
之間找到平衡,卻始終覺得無論怎麼安排,都必然會有人感到不滿。
最後,大度終於放棄了繼續思考。他長長吐出一口氣,伸手揉了揉額角。多年以來,
他早已摸索出一套屬於自己的辦法。當問題複雜到一時半刻想不出答案的時候,與其硬逼
著自己繼續鑽牛角尖,不如暫時把問題放下。因此當他發現自己實在無法安排出一個讓所
有人都深感滿意的解決方案時,他的第一個念頭不是繼續思考,而是開始準備釀酒,至少
先讓自己痛痛快快喝上一場。
想到這裡之後,大度立刻起身,將早晨剛剛擠來的牛奶與羊奶搬到爐灶旁邊。對於草
原民族而言,乳酒是最常見的飲品之一,而大度又是個凡事喜歡親自動手的人,因此即便
家中有專門負責釀酒的僕人,他依舊更喜歡自己來做。他先將牛奶與羊奶按照平日習慣的
比例混合起來,倒入銅鍋之中,接著往爐灶裡添入幾塊曬乾的牛羊糞餅。火焰逐漸旺盛起
來,鍋中的奶水也慢慢冒出熱氣。
帳棚之內很快便充滿了濃厚的乳香。大度拿著長木杓沿著鍋邊緩緩攪動,不讓奶水黏
附鍋底。等到溫度逐漸升高之後,他又從一旁取來先前保留下來的發酵乳液,小心翼翼地
倒入鍋中。隨著木杓不斷攪拌,兩者慢慢混合在一起。乳香之中開始多出一股淡淡的酸味
,那是發酵即將開始的徵兆。
大度搬來一張木椅坐在爐灶旁邊,不時觀察酒液的變化。時間慢慢過去,鍋中的乳液
逐漸產生細小氣泡,乳香也開始轉變成更加醇厚的酒香。每當聞到這股熟悉的味道,大度
原本緊繃的神情便會稍微放鬆一些。至少乳酒不會與他討價還價,也不會為了誰的婚禮比
較盛大而爭得面紅耳赤。
就在乳酒即將釀好之際,一名僕人站在帳門外,伏拜稟報道:「宰相老爺,御用車夫
山竹通報,希望能見您一面!」
大度「哦」了一聲,目光仍然停留在鍋中的酒液上,隨口說道:「告訴他:我正忙著
呢!請他等等。」
僕人立刻領命退下,而大度則繼續完成最後的工序。他先將乳酒從銅鍋中取出,再一
一倒入早已準備好的牛皮囊裡。乳酒特有的香氣很快便瀰漫整座帳棚。等到所有牛皮囊都
被裝滿之後,他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隨後,大度取出兩只打磨得十分光滑的牛角杯,分別斟滿乳酒,然後端端正正地坐到
桌後。他先端起其中一杯乳酒輕輕聞了聞,接著才朝帳外問道:「山竹還在嗎?」
帳外的僕人道:「他還在等。」
大度說:「叫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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