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交代 　　正午將近之時，整座雪象國王庭早已進入備戰狀態。原本散布於草原各處的帳篷之間 ，此時到處都能看見奔走的士兵與披甲的騎手。大量戰馬被重新套上鞍具，長矛與弓箭也 被一車車搬運出來。昨夜阿修羅族夜襲留下的血腥氣味尚未完全散去，而今日中午之前若 天青仍未返回，便要發兵鏡湖的命令，更讓整座王庭瀰漫著一種近乎窒息的緊張感。尤其 是雪膚，她此時早已穿好全套甲冑，腰間佩刀，背後則掛著那柄鑌鐵長槊。相比於旁人那 種緊張與不安，她的眼神裡反倒更多是一種近乎壓抑不住的戰意。因為她其實從昨夜開始 ，便一直在等待真正的大戰。若能直接殺入阿修羅族巢穴，那自然更好。而就在她翻身騎 上戰馬，準備正式率軍出發之際，遠方哨塔上卻忽然傳來急促呼喊：「大王回來了！大王 回來了！」 　　原本已經準備列陣的大軍瞬間騷動起來，雪膚猛然轉頭，大量部落長老、將領與士兵 也紛紛朝草原遠方望去。只見一道身影正緩緩自地平線方向走來。那確實是天青，可真正 令人錯愕的，卻是他的模樣。因為天青並不是騎馬回來，他是牽著戰馬徒步而行，而戰馬 背上，則橫放著一個人。 　　眾人立刻紛紛迎了上去，安合與修聖最先衝到近前，隨後才是雪膚、大度與各部落長 老。所有人先是依照禮節向天青雙手合十行禮，接著視線便不由自主地集中到那匹馬背上 的老人身上。當眾人真正看清那老人模樣時，不少人甚至下意識皺起了眉頭。 　　那是一個極其衰老的男人，身體瘦弱得幾乎只剩骨頭，皮膚鬆弛而乾枯，像層皺巴巴 的老羊皮般貼在身上。整張臉歪斜得十分厲害，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流著口水，一雙 眼睛則空洞而呆滯地望著天空，完全沒有焦點。即便有人靠近，他也沒有任何反應，只是 偶爾喉嚨裡發出幾聲模糊不清的低鳴。而更令人難以忍受的，則是他身上的氣味。一股濃 烈的惡臭正不斷自老人身上散發出來。他的褲襠與下半身早已骯髒不堪，明顯完全失去了 控制身體的能力，甚至連大小便都只能直接排泄在身上。那股混雜著腐敗、汗臭與排泄物 的味道，即便在草原冷風之中依舊刺鼻得令人難受。不少靠近的士兵甚至本能地後退了半 步。 　　無人認得他，所有人都面面相覷。大度忽然死死盯著那老人扭曲的臉，他先是愣了一 下，接著整個人竟猛然顫抖起來。「尚焱王子殿下！？」 　　此話一出，周圍眾人瞬間一片譁然。因為這個名字，對雪象國而言雖然不算陌生，卻 已經接近神話，更多人臉上只是茫然。大度見眾人目光困惑，立刻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 情緒。「晚點我再向大家說明！」 　　天青此時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依舊平靜：「這位可是我王族中地位最崇高的長輩，趕 快來人去伺候他，不可怠慢！」 　　周圍侍從與太監們立刻上前，小心將那老人自馬背上抬了下來。可即便如此，眾人眼 神中的震驚卻依舊久久無法散去。因為誰也沒有想到，天青居然從鏡湖帶回了一個人，而 且還是早已被認為消失數十年的尚焱王子。 　　然而雪膚此時最在意的，顯然根本不是這件事。她直接走到天青面前。「阿修羅族究 竟想要怎樣？如果要打，是不是已經決定好要在哪裡決戰？！」她眼神裡甚至還隱隱帶著 幾分期待。 　　天青卻只是點了點頭。「阿修羅族因為損失太大，決定與我停戰。只要我還在王位一 天，他們就不會來找雪象國的麻煩。」 　　雪膚明顯愣了一下，接著立刻又追問：「那要是你已經不在王位上了呢？」 　　天青淡淡回答：「那就是下一個王需要擔心的問題了。」 　　雪膚顯然對這答案並不滿意，她皺起眉頭，再次開口：「那麼阿修羅族住在哪裡？鏡 湖附近嗎？我們不如趁現在他們尚未防備之際，直接殺過去一個偷襲……」 　　她話還未說完，天青便直接抬手制止。「不在鏡湖那邊！」他停頓了一瞬，似乎差點 說出什麼。「她……他們住在遙遠的西方，當年尚焱王子，也就是我的曾伯公，在他們那 裡做人質。現在他們把人質退了回來，表示願意恢復和平。」 　　周圍眾人聽後，頓時更加騷動起來，因為這番話裡的信息量實在太大。尚焱王子竟在 人質身份下活了數十年？而且還真的一直待在阿修羅族那裡？ 　　雪膚卻覺得不對勁，她皺眉說道：「這說不通啊！他們當年如果把這個老頭當作人質 ，那麼他們現在又退回來幹嘛？而且既然要押人質，那就是要我們提供給他們一個新的人 質……」 　　天青再度直接打斷了她。「尚焱王子在失去意識之前，遺願就是歸鄉，阿修羅族願意 遵照他的遺願，藉以表示和平。」他繼續平靜說道：「至於是否要新的人質，我對他們說 因為我現在具有轉輪王的地位，如果我要送出人質來換取和平，以後天下諸國如何能服我 ？況且你們損失慘重，有什麼資格跟我要人質？因此我不需要送人質給他們！」 　　這番話一出口，周圍不少部落長老眼神瞬間便變了。因為這已經不是普通談判，而是 直接以強者姿態壓服阿修羅族。就在這時，大度忽然猛然向前一步，雙手合十，竟直接朝 天青深深頂禮膜拜：「人中雄牛，所向披靡！君威如同神威，就連阿修羅族也甘拜下風！ 」 　　其他長老見狀，也立刻紛紛跟著頂禮膜拜：「人中雄牛！」「君威如神！」「轉輪王 萬勝！」 　　一時之間，整片草原上竟接連響起大量讚頌與膜拜聲，反倒讓原本還想繼續追問的雪 膚，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再反駁下去。因為若她此時再質疑，便等於是在質疑天青以威 勢壓服阿修羅族的功績。 　　而天青則只是安靜站在原地，臉上並沒有得意神色，甚至看起來還有些疲憊。因為只 有他自己知道，事情其實根本不是眾人以為的那樣。 　　而就在此時，大度再度向前。「照顧尚焱王子殿下的工作，請儘管交給老臣去做。」 他先恭敬行禮，接著才壓低聲音：「然而有幾件事必須單獨與聖上匯報，請聖上先回王帳 休息，老臣會在晚膳前再來稟報。」 　　天青沉默片刻後，終於點了點頭。「好吧，就照你的意思辦。」接著他又轉頭對其他 人說道：「幫我準備一盤手抓飯，我想要一個人在王帳裡面靜一靜。」說完之後，天青便 牽著馬，緩緩朝自己的王帳方向走去。 　　而他背後則依舊是無數充滿敬畏與崇拜的目光。 　　到了晚膳時分之前，王庭內部的喧鬧終於稍微平息了下來。白日裡因為阿修羅族停戰 與尚焱歸來而引發的騷動，仍然在各部落帳篷之間不斷流傳。有人正在討論阿修羅族究竟 位於何處，有人則興奮地傳頌著天青如何以轉輪王威勢壓服那些怪物，甚至還有人開始猜 測，接下來雪象國是否將真正迎來數十年未曾有過的太平。 　　然而王帳之內，氣氛卻與外頭截然不同。帳內只點著幾盞酥油燈，火光安靜地搖曳著 ，將帳布與毛毯映照成一片昏黃。空氣中仍殘留著手抓飯與酥油茶的氣味，而天青則獨自 坐在長桌旁，沉默地望著桌面發呆。他面前那盤手抓飯其實根本沒有動多少，顯然整整一 下午，他都沒有真正產生食慾。 　　因為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日所謂的「和平」，究竟是建立在什麼東西之上。 　　就在此時，帳外終於傳來通報聲：「宰相大度求見。」 　　天青緩緩回過神來。「進來吧。」 　　帳簾隨即被人掀開。大度在幾名侍從陪同下走入王帳，而他進帳後的第一件事，依舊 是雙手合十，朝天青深深行禮。那套繁複而古老的禮儀幾乎早已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即 便周圍只剩兩人，他也從未省略。 　　等到禮儀結束後，大度才終於抬起頭來。然而他臉上的神情，卻比白日更加沉重。「 聖上，老臣必須說一些可能會讓您不中意的話，先請聖上治罪。」 　　天青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我不會怪罪老爺子您的，請儘管說。」 　　大度沉默片刻後，終於緩緩開口：「尚焱王子殿下已經只剩下一口氣，再也沒有痊癒 的可能。以祖宗法制而言，應該讓他體面的走了。」 　　帳內頓時安靜了下來，酥油燈的火焰微微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映照在帳布之上。而天 青則沉默了許久，才終於慢慢開口：「我知道。」他的聲音並不大，甚至還帶著幾分疲憊 。「但他畢竟是王室宗親，也是我的長輩，我的曾伯公，不能像普通的老人一樣只是單純 的棄置荒野。」 　　大度聽後，輕輕點了點頭。他顯然也明白這件事情的特殊性，因為尚焱並不是普通老 人。他甚至可能是整個雪象國歷史上最特殊的人之一。一位曾經作為青蜂國國婿，沒人認 為能活著回來的王族。即便如今只剩下一具幾乎無法動彈的殘破軀體，他的身份依舊足以 讓所有部落長老低頭。 　　大度隨即又繼續說道：「按照上一個內戰以前的做法，就是請國內的仙人在他的身上 塗抹聖膏，如此他就會馬上被兀鷹們啄食乾淨，連一根骨頭都不會留下。」 　　他說到這裡時，語氣甚至帶著幾分懷念，因為那原本便是雪象國最古老而神聖的葬儀 之一。將身體還給天空，將血肉餵養聖鳥，讓靈魂在徹底失去肉體束縛後，重新回歸天地 。 　　然而大度很快便又露出苦笑。「可惜在這一次無腿造成的內戰中，國內仙人都已經死 絕，聖膏也因此失傳，所以我們必須請教其他地方來的仙人。然而這與南方的習俗絕然不 同，老臣也不知道該如何去請教那些仙人。」 　　天青聽後，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好吧，我親自去請教。」 　　大度卻依舊沒有露出放鬆神情。「要是那些仙人堅持其他種方式來處理的話，部落長 老們恐怕都不見得能夠接受，這是一個麻煩。」 　　因為對雪象國而言，讓肉身回歸天空，原本便是最神聖的結局。若改成南方那些火葬 、土葬，甚至保留屍體的方式，許多長老恐怕都會認為那是對祖靈的不敬。而如今偏偏又 碰上尚焱這樣身份特殊的人，事情自然更加敏感。 　　天青則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這方面的溝通，就只能靠老爺子您了。」接著他忽然 停頓了一下。「老爺子，您就乾脆都說出來吧！」 　　大度聞言，終於再次低下頭來。因為他知道，真正麻煩的事情，其實還沒開始。「部 落長老們都希望能大辦喜事，尤其是阿修羅族已經保證再也不來騷擾的情況下。畢竟只要 能大辦喜事，他們才覺得跟聖上結親是足夠光宗耀祖的事情。」 　　這一次，天青終於露出了有些無奈的表情。因為他很清楚，所謂「大辦喜事」代表什 麼？代表要花費更多的資源在政治聯姻上面，然而對如今的雪象國而言，這些事情雖然十 分重要，卻也不是那麼必要。因為歷經無腿之亂與阿修羅夜襲後，各部落都已元氣大傷。 資源有限，本該量力而為，所以天青希望一切從簡。然而部落長老們卻不做如此想，他們 認為與王庭部落聯姻若是儀式不夠符合傳統，就不夠隆重，那麼聯姻所獲得的和平恐怕也 未必能維持得夠久。 　　想到這裡後，天青終於還是搖了搖頭。「好吧，如果這樣能讓他們開心的話，那就按 照他們的意思辦吧！反正要花費的是他們自己的財產。」他說到這裡時，語氣裡甚至帶著 幾分自嘲。而後他又重新望向帳外。「既然如此，那麼就好好照顧曾伯公，直到他自然而 然的離世為止。畢竟他可是耗費了大部分的人生在保護著雪象國跟阿修羅族之間的和平， 我可不希望他成為野狼或兀鷹的食物。」 　　大度聽後，卻還是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過了片刻，他終於還是開口：「其實我的 本意是直接給他一個盛大的葬禮……」 　　天青則立刻打斷了他。「當然要給他一個盛大的葬禮，但也得等他自己停止了呼吸。 」 　　這一次，大度終於沒有再反對。因為他也明白，天青其實已經做出了最大讓步。 　　而事情後來也正如所有人所預料的那樣，由於整個雪象國始終都在遷徙與行走之中， 那位躺在病榻上的尚焱王子，終究還是沒能再撐多久。兩日之後，這位幾乎已被世人遺忘 數十年的王族，終於在一片顛簸與搖晃之中，緩緩停止了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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