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交戰 　　夜色早已徹底籠罩整片草原，王庭營地之外除了呼嘯寒風與遠方牲畜偶爾傳來的低鳴 之外，幾乎再沒有其他聲響。巨大的王帳之內則仍殘留著幾分暖意，酥油燈的火光在帳布 上微微晃動，讓整座帳篷都籠罩在一片昏黃而安靜的光影之中。長桌上的銀盤與酒器尚未 完全撤下，空氣中甚至還殘留著烤全羊與香料的氣味。幾名值夜太監靠坐在角落打盹，而 外帳值守的宮女們也都抱著武器倚牆休息。至於天青與雪膚，則早已在內帳之中沉沉睡去 。 　　然而就在這片死寂之中，一聲尖銳而低沉的號角，卻忽然撕裂了整座營地的夜晚。 　　原本熟睡中的天青便猛然睜開雙眼。甚至連半點遲疑都沒有，整個人直接自床榻上一 躍而起，赤腳踩落地面，大喊：「頭盔、甲冑！」 　　帳內原本還昏昏欲睡的太監們瞬間全部驚醒。有人衝向武架，有人撲向木箱，也有人 已經抱著胸甲與披肩向天青衝來。整座內帳在短短幾息之間便徹底運轉起來，所有人的動 作都快得驚人，卻又絲毫不顯慌亂，顯然早已為這樣的夜襲反覆演練過無數次。 　　而另一邊的雪膚也幾乎在同時驚醒。與其說她是被號角驚醒，不如說她像一直都在等 待這一刻。她猛然翻身坐起，原本仍帶著睡意的雙眼竟瞬間亮了起來，那種神情不像驚恐 ，反倒更接近某種近乎興奮的期待。 　　「著甲！」她直接向周圍宮女下令，接著自己便已開始穿上內袍。幾名宮女立刻衝了 上來，有人替她繫緊腰帶，有人開始固定鎖甲，還有人已經跪在地上替她扣上腿甲與護脛 。雪膚甚至連頭髮都來不及重新梳理，只是隨手束起，便已自己扣上腕甲與肩甲。 　　不到半刻時間，原本仍像寢宮般安靜的王帳，便已徹底變成一座戰場核心。當天青重 新戴上頭盔時，他整個人身上的氣息也瞬間改變了。方才那種疲憊與鬆懈已完全消失，取 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本能感到壓迫的冷靜。雪膚則更直接，她甚至已經抓起自己的鑌鐵 長槊，眼神中隱隱浮現出幾乎壓抑不住的戰意。而更令人震撼的，則是帳內那些太監與宮 女。此時此刻，泰半的人竟也都已換上全身盔甲，並各自提起兵器。有人持刀，有人握弓 ，甚至還有人已經舉起盾牌。若非親眼所見，根本無人會相信，這些平日侍奉王帳起居的 人，竟同樣也是隨時準備廝殺的近衛。 　　就在此時，王帳之外已徹底戰成一片。那片灑滿黑炭粉的千步防線之上，忽然開始接 連浮現一道道白色腳印。那些腳印完全憑空出現，像是有某種透明怪物正高速踏過黑色地 面。幾乎就在腳印出現的同時，周圍高塔上的弓箭手便立刻射擊。霎時間，數以百計箭矢 同時暴雨般落下，空氣中瞬間噴濺出大片綠色液體。 　　那景象詭異得令人頭皮發麻。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可那些綠色汁液卻像憑空炸開般四 處飛濺，而插在地面的箭桿甚至還在不斷顫動，彷彿正刺進某種透明血肉之中。 　　然而真正可怕的是，那些腳印根本不只一處。東側、西側、南側、北側，整片黑炭區 幾乎同時開始浮現新的白腳印。大量看不見的阿修羅族正從四面八方高速逼近。箭雨雖然 一波接著一波覆蓋而下，可那些插在地面的箭桿卻很快又被無形力量推開，新的腳印也再 次出現，新的箭雨再度落下，更多綠色液體猛然噴濺而出。 　　高塔上的弓箭手幾乎已經射得雙臂發麻，可那些腳印卻依然不斷向內逼近，像某種根 本殺不完的鬼群。 　　安合此時正站在高塔下方。他死死盯著遠處不斷出現的腳印，臉上的表情雖然仍維持 冷靜，可握劍的手其實早已開始用力。他忽然轉頭望向身邊副官，沉聲說道：「修聖，箭 矢開始用上紅羽的時候，立即給我報告！」 　　那名副官正是他的弟弟修聖。修聖立刻搖頭表示收到，接著說道：「好的，大哥！」 　　然而幾乎就在下一刻，情勢便已急速惡化。因為那些腳印開始變得越來越密，高塔上 的箭手甚至已來不及重新搭箭，新的腳印便又已逼近數十步。安合終於不再等待，直接轉 身衝入王帳。 　　「聖上！」他雙手合十後立刻急聲說道：「阿修羅族從每一個方位同時前來，箭矢數 量無法保證還能應付一刻！」 　　然而天青卻仍舊異常冷靜。「事先有推演過這種狀態，援軍應該在半刻之內抵達。」 　　可他話音才剛落，帳外卻已忽然傳來修聖的大喊。「已經用上紅羽！」 　　天青與安合同時變色，因為這代表普通箭矢已經只剩一半。 　　而就在這一瞬間，距離王帳外兩千步處，忽然亮起大片火光。無數火炬同時自黑夜中 浮現，大批戰士怒吼著向前衝來。他們手持長矛，整排向前猛刺，同時抓起大量紅粉朝前 方瘋狂潑灑。霎時間，整片白粉區都被紅色粉霧覆蓋。而就在紅霧瀰漫的瞬間，無數原本 透明的阿修羅族身影也終於顯現輪廓。那些怪物的身體仍然半透明，可紅粉卻緊緊黏附在 它們身上，使它們看起來像一群血紅色鬼影。下一刻，數百支長矛同時刺出，綠色液體瞬 間如噴泉般炸開。 　　然而阿修羅族也終於開始真正反擊。原本完全透明時，它們仍以潛行與偷襲為主，可 當身形暴露後，那股兇暴氣息便徹底爆發出來。大量阿修羅戰士直接與雪象國士兵混戰成 一團，刀光與綠血在紅霧中瘋狂交錯，慘叫聲與怒吼聲幾乎同時炸響。 　　而就在這片混亂之中，雪膚卻忽然發出一聲近乎興奮的尖叫。她甚至連半點猶豫都沒 有，直接提起鑌鐵長槊猛然衝出王帳。長槊橫掃而過，一名剛顯形的阿修羅戰士甚至連兵 器都還來不及舉起，整顆頭顱便已被當場砸碎。綠色液體瞬間炸滿地面，而雪膚則毫不停 頓，反手再刺，直接將另一名阿修羅整個釘死在地上。 　　她越戰越興奮。那種混亂、血腥與死亡交錯的感覺，甚至讓她比白天與仙人交手時更 加愉悅。 　　安合見狀卻幾乎頭皮發麻。因為此時整片戰場已經亂到極點，誰也無法保證下一瞬間 會不會有新的阿修羅突然自紅霧中撲出。他立刻拔劍衝出帳外，大喊：「保護王后！」修 聖也同樣跟著衝入戰場。 　　至於天青，卻仍舊站在王帳之中沒有出去。他右手死死握著腰間佩劍的劍柄，指節甚 至已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外頭那震耳欲聾的廝殺聲，不斷刺激著他的戰意。他其實比 任何人都更想親自衝出去。可他不能，因為只要他踏出王帳，整個防線便可能徹底失控。 於是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強行壓住自己衝出去的衝動。 　　然而帳內那些太監與宮女卻開始陸續收到他的眼色。他們很快便理解了命令，隨即接 連提起兵器衝出王帳加入戰場。一個。又一個。直到最後，整座王帳之內竟只剩下天青一 人。而外頭的廝殺聲，卻依舊沒有停止，甚至開始越來越近。直到最後，整座王帳之中竟 真的只剩下他一人。 　　而也就在這片短暫安靜出現的瞬間，一股極其細微的寒意，忽然自他頸後浮現。那感 覺並不明顯，甚至不像刀刃，反倒更像有人將一小塊寒冰輕輕貼在他的皮膚上。天青全身 肌肉瞬間繃緊。因為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身後原本根本沒有人，更可怕的是他竟完全沒聽 見任何腳步聲。 　　整座王帳之內，此時仍舊只有外頭傳來的廝殺與號角聲。可就在這片混亂背景之中， 一道妖嬈而低柔的女子聲音，卻忽然極近地貼在他的耳邊響起：「不要叫，否則你人頭落 地。」 　　那聲音甚至還帶著淡淡笑意。而就在她說話的同時，天青也終於感覺到了。一柄極薄 、極冷的利刃，此時正輕輕貼在自己頸側。只要再往前半分，他的喉嚨便會被瞬間切開。 　　王帳之外仍在血戰。可王帳之內，卻忽然陷入某種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天青沒有出聲，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因為他知道，對方既然能無聲無息潛入自己背 後，那麼此刻只要自己稍有異動，對方便真的有能力在他拔劍之前割下他的頭顱。而最令 他感到寒意的，還不是這柄刀，而是對方身上的氣味。 　　那並不是阿修羅族身上常有的血腥與腐臭味，反倒帶著某種淡淡花香，甚至還有女人 肌膚的溫熱氣息。 　　天青緩緩垂下目光，望向地面。只見自己腳邊，竟完全沒有第二個人的影子。而那女 子的聲音，則再度帶著笑意輕輕響起，甚至還故意讓嘴唇幾乎貼上天青耳邊。「別亂動， 好嗎？」 　　天青沉默片刻後，才終於緩緩開口：「妳想要我做什麼？」 　　那女子聽見這句話後，竟低低笑了一聲，道：「我們需要好好地單獨談一談。」她說 話時，冰冷刀鋒仍舊輕輕貼在天青頸邊，甚至還故意極慢地往皮膚上滑動少許。那股冰冷 觸感讓天青能清楚感覺到，只要對方稍微用力，自己的頸動脈便會立刻被割開。 　　而帳外的廝殺聲，此時仍在持續。戰士怒吼聲、箭矢聲、雪膚興奮瘋狂的大笑聲、一 切都還在，可王帳之內卻反而安靜得令人窒息。 　　那女子繼續貼在他耳邊低聲說道：「等到外面一切沉寂之後，你跟他們說去睡覺，你 一個人到五里外的樹林中。你會看到那裡有一片清澈的小湖，湖邊有一棟茅屋，我就會在 那裡。」 　　天青依舊沒有回頭。因為他很清楚，對方既然能無聲無息潛入王帳，便代表她絕不可 能給自己任何突然反擊的機會。然而真正令他感到壓迫的，還不是那柄刀，而是對方的從 容。外頭明明還在血戰，阿修羅族與雪象國將士仍在互相廝殺，可她的聲音裡，卻完全沒 有半點緊張感，彷彿這場夜襲從頭到尾，都只是為了替她製造一個與天青單獨說話的機會 。 　　就在此時，那女子忽然又稍微加重語氣：「記住，一個人呀！」原本柔媚的聲音裡， 此時終於浮現出某種真正危險的寒意。「不然你就沒有這個機會了，下次就會是你的頭直 接被割掉喔！」她最後那聲輕笑幾乎像毒蛇吐信般貼著天青耳邊滑過。 　　而也就在下一瞬間，那股原本貼在頸邊的冰冷觸感，竟忽然消失了。 　　沒有腳步聲、沒有衣物摩擦聲、甚至連呼吸聲都沒有。她就像忽然從這個世界上蒸發 一般，徹底消失在王帳之內。 　　然而天青卻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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