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交手 　　午後的草原被寒風吹得不斷翻湧，大片黃草如同波浪般向四周伏倒。營地外側的一片 空地上，士兵們以濕土堆築出一座巨大的圓形高台，高台約有一肘之高，直徑近百步，土 面經過反覆夯實，因此即便數十名重甲武士同時站立其上，也不至於輕易崩裂塌陷。高台 周圍此時早已聚滿了前來觀戰之人，不僅有雪象國的將領與親兵，就連許多部落長老也都 專程趕來。畢竟所有人都知道，今日這場比試並非普通的武藝演練，而是四位仙人聯手圍 攻雪膚王后。 　　高台中央，雪膚安靜地站立著。她身穿一套銀白色全身鎧甲，甲片在陽光下泛著冷冽 光澤，手中則單持一根長棍。與四位仙人不同的是，她的雙眼被一條黑布緊緊蒙住，布帶 自耳後垂落，在風中微微飄動，使她整個人顯得異常平靜。她右手握棍，棍尾輕輕點在地 面之上，呼吸幾乎沒有任何起伏，彷彿根本不是即將面對四名強敵的圍攻，而只是靜靜站 在庭院中聽風。 　　而將她包圍在中央的，則是千絕、萬滅、孤翁與獨雪四位仙人。四人皆身穿厚重鐵甲 ，手持包覆鐵片的黑色長棍，每一根棍身都比普通戰棍更加粗長，即便只是握在手中，也 能讓人感受到那股沉重壓迫感。高台周圍原本還有些低聲議論，可隨著五人彼此對峙，那 些聲音也逐漸消失。因為所有人都很清楚，真正危險的人，往往最安靜。 　　終於，萬滅率先出手了。他腳下猛然發力，整個人如暴衝的黑熊般向前撲去，手中長 棍帶著低沉破風聲橫掃而出。那一擊沉重得驚人，棍頭尚未真正逼近，猛烈棍風便已先將 雪膚肩邊披風震得飛揚起來。然而雪膚卻在長棍逼近胸前的瞬間微微後仰，整個動作幅度 極小，卻剛好讓那沉重棍身擦著她胸甲前方掠過。幾乎就在萬滅攻勢落空的同時，她手中 長棍已如毒蛇般猛然刺出，棍尖準確點在萬滅右肩鎧甲的接縫處。那並非足以傷人的重擊 ，而是一種點到為止的輕刺，可萬滅卻立刻停住了動作，因為他非常清楚，若是真正的戰 場死鬥，自己肩骨方才早已被這一擊直接刺穿。 　　而就在萬滅後退的同時，千絕與孤翁也幾乎同時從左右兩側壓了上來。一人的長棍由 上方直劈而下，另一人的長棍則低掃雪膚雙腿，兩道攻勢一高一低，瞬間便封死了所有正 常閃避方向。然而雪膚不退反進，竟主動踏入兩人棍影交錯的中央。孤翁的長棍擦著她背 甲掠過，金屬摩擦聲刺耳響起，而她手中的長棍則猛然上挑，將千絕棍身震偏，緊接著手 腕翻轉，棍尾已狠狠點在孤翁胸甲正中央。孤翁被這股力量震得連退數步，而雪膚腳下卻 絲毫不停，整個人在棍影之間不斷移動，每一次側身、低頭與轉步，都像事先看穿了攻擊 般精準。 　　高台周圍已逐漸傳出壓低的驚呼聲。因為眼前這一幕早已不像普通武藝較量，反倒更 像雪膚能直接感知空氣中的流動與敵人的呼吸。就在此時，始終沒有出手的獨雪終於動了 。她沒有正面逼近，而是忽然縱身高高躍起，整個人自雪膚背後凌空落下，手中長棍帶著 驚人重量猛然砸下。那一擊尚未真正落地，高台土面便已因勁風而微微凹陷。雪膚卻在最 後瞬間側步旋身，重棍擦著她肩甲重重落地，轟然炸開大片土石。而她則藉著旋身之勢瞬 間貼近獨雪身側，手中長棍極快地連續刺出三次，三聲清脆碰撞幾乎連成一道聲音，分別 點中獨雪的手腕、側肋與頸甲。 　　獨雪當場停住動作，因為她知道，若是真正生死搏殺，自己剛才已經死了三次。 　　然而其餘三位仙人卻沒有停手。四人很快再度形成包圍，同時揮棍壓上。一時間，高 台之上棍影重重，金屬碰撞聲接連炸響，五道人影在飛揚塵土中高速交錯。雪膚的步法也 開始越來越快，她不再只是單純防守，而是不斷主動逼入敵人攻勢中央。她的長棍時而點 向咽喉，時而敲向手腕，時而僅僅只是輕輕一撥，便能讓對方整個攻勢徹底偏移。她像完 全不受視線影響般，在四位仙人的圍攻之下仍精準控制著每一次出手力道，既不真正傷人 ，又始終讓對方無法繼續進攻。 　　終於，在一輪越發猛烈的交鋒之後，雪膚手中長棍猛然下壓，硬生生將千絕的棍身壓 入土中，隨後棍尾回掃，準確點中萬滅咽喉。她旋身再刺，又一次命中孤翁胸甲，而當獨 雪準備重新逼近時，雪膚已向前踏出半步，手中長棍筆直停在獨雪眉心之前。 　　高台之上瞬間安靜了下來。 　　風吹過飛揚塵土，四位仙人也終於同時停手，各自向後退開。雪膚則緩緩將長棍插入 土中，接著抬手解下蒙眼黑布。當那雙清冷眼眸重新露出後，她先環視四人，隨後雙手合 十，微微低頭。 　　「感謝四位仙尊的指導！」 　　高台上的塵土仍未完全落下，四位仙人便已同時雙手合十，向雪膚微微低頭行禮。圍 觀眾人直到此刻，才終於從方才那場激烈交鋒帶來的震撼中逐漸回過神來。畢竟剛才那種 以一敵四、還能在蒙眼狀態下將四位仙人逐一點到為止的場面，對絕大多數人而言，早已 超出了凡俗武藝的範疇。 　　千絕率先開口，他的呼吸雖仍平穩，可額角其實早已滲出細汗。 　　「人中雌牛，祝您所向無敵！王后聖上已經完全掌握聽聲辨位的技藝，我們已經沒有 能教的地方了。」 　　然而雪膚卻並未露出滿意神色。她一手扶著插在地面的長棍，目光依序掃過四位仙人 ，隨後直接搖了搖頭。「我不相信！你們明明還是有所保留，對吧？畢竟你們的表現，也 只是比前幾天那些偷襲我的阿修羅刺客稍勝一籌！」 　　周圍眾人聽見這話後，不少人都不由得露出錯愕神情。畢竟敢當面如此質疑四位仙人 的，放眼雪象國，恐怕也只有雪膚一人而已。 　　萬滅則苦笑了一聲，隨後坦然承認：「沒錯，我們的確有所保留，畢竟萬一稍有不慎 ，讓王后聖上受傷，轉輪王聖上一旦怪罪下來，我等無力承擔啊！」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卻忽然自高台下方傳來。「你們就拿出真本事吧 ！」 　　四位仙人同時一驚，幾乎立刻轉身。直到此刻，他們才忽然發現，高台周圍不知何時 竟已聚集了更多人。而在人群最前方，天青正站在一群部落長老中央，望著高台之上。他 左手邊站著老宰相大度，右手邊則是御用車夫山竹。尤其是天青如今那三處經過修整的短 鬚，在陽光下竟讓他整個人顯得比往日更加沉穩，也更加具有壓迫感。天青望著台上的四 位仙人，語氣甚至還帶著幾分戲謔。「既然王后如此下令，她要是受傷的話，可能還會更 開心一些。」 　　周圍不少長老都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顯然對雪膚那股近乎執拗的性格早已習以為常 。然而孤翁卻仍然面露遲疑。他向前一步，雙手合十後才低聲說道：「聖上，這樣不合適 吧？畢竟我們仙人的武術都是融合仙術的招式，尋常勇士都只是單純依靠體術，更何況王 后聖上還用布條矇住自己的雙眼，完全只靠聽聲辨位，若真要我們拿出真本事，對她來說 會更加不利。」 　　天青微微挑眉。「哦？她都能夠對你們點到為止，你們居然都無法同樣對她點到為止 嗎？」 　　這句話一出，四位仙人彼此對望了一眼，竟一時間無人能立刻回答。最後還是獨雪微 微低頭，主動開口：「啟稟聖上，一旦使用仙術，所有的招式都會變成完全的無聲無息， 除非聽聲辨位能修練到極致，否則就只會落在純粹挨打的局面。」 　　天青聽後，這才轉頭望向高台中央的雪膚。「雪膚，妳聽到了吧？」 　　雪膚卻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直接回答：「我當然清楚，問題是他們若不盡全力，我 怎麼知道我已經修練到了極致？」她說這句話時，眼神裡甚至隱隱帶著某種興奮感。那並 不是尋常人對危險的恐懼，而更像一名真正武者面對更高境界時的渴望。 　　天青見狀，也終於笑了起來。他重新望向四位仙人，平靜地說道：「我不會為這種事 處罰你們的，就請四位仙尊盡力而為。」 　　四位仙人聽後，立刻同時向天青雙手合十，齊聲說道：「臣等領旨！」 　　下一瞬間，四人幾乎同時向後翻身而起。厚重鎧甲在半空中發出低沉碰撞聲，四道人 影劃出弧線，重新落回圓台四角。與剛才不同的是，此時四人身上的氣息明顯已經改變了 。原本那種仍帶著顧忌的試探感，此刻已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正準備施展 仙術時才會出現的危險壓迫感。 　　四位仙人重新落回高台四角後，整座圓台上的氣氛便徹底改變了。先前那種仍帶著試 探與收斂的交手感，此時已完全消失，即便只是站在高台下方遠遠觀望，眾人也都能感受 到四位仙人身上逐漸浮現出某種異樣壓迫感。那並非普通武人散發出的殺氣，而更像某種 逐漸與天地融為一體的氣息，使人本能地感到不安。雪膚則重新將黑布緊緊繫於雙眼之上 ，雙手握住長棍，微微壓低身形。當視覺被徹底封閉後，她整個人反倒顯得更加平靜，呼 吸也逐漸放慢，彷彿所有感知都集中到了周圍空氣的流動之上。 　　下一瞬間，千絕率先出擊。他整個人驟然向前暴衝，速度快得幾乎只剩一道模糊殘影 ，手中長棍則在瞬間化作大片交錯棍影，自不同角度同時逼向雪膚。然而真正令人毛骨悚 然的，卻是整個過程竟完全沒有任何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破風聲，甚至連長棍高速揮 舞時本應出現的呼嘯聲都徹底消失，彷彿千絕整個人忽然被抽離了世間所有聲響。高台周 圍不少觀戰士兵甚至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因為當仙術真正施展開來時，那種詭異感已遠遠 超出凡俗武藝的範疇。 　　然而雪膚卻並未因此陷入混亂。雖然她完全聽不見任何聲音，可人體高速移動時帶起 的氣流卻依然存在。千絕逼近時，空氣中那種極細微的擾動立刻被她察覺，她幾乎在對方 長棍掃向右肩的同時便微微側身，手中長棍猛然上挑，準確撞開了千絕的攻擊。緊接著， 她腳下立刻向前踏出半步，棍尾直點千絕胸甲，可千絕卻在她反擊之前便已提前退開。他 後退的方式異常詭異，整個人像不是依靠雙腿發力，而是在地面上無聲滑行。然而雪膚卻 絲毫不停，她雖然看不見，也聽不到，可她手中的長棍卻開始隨著周圍氣流變化不斷轉動 。每當千絕攻勢逼近，她總能提前半瞬做出應對，棍身一次次精準撞開無聲襲來的攻擊， 而她腳下步法也逐漸越來越快，原本單純防守的姿態甚至開始慢慢轉為主動壓制。 　　就在雪膚逐漸開始反擊時，萬滅也終於出手了。然而他並未直接加入近身圍攻，而是 忽然向後退開數步，雙手猛然揮動。下一瞬間，高台四周竟同時射出十餘根長棍，那些長 棍如同離弦巨箭般自不同方向高速飛射而來，可整個過程竟同樣沒有任何聲音。沒有破空 聲，沒有震動聲，甚至連長棍彼此擦過空氣時都安靜得令人發寒。高台周圍不少人直到看 見那些棍影時，才猛然意識到萬滅已經發動攻擊。然而雪膚卻比所有人更早察覺危險。當 那些長棍高速逼近時，空氣中的流動立刻出現異變，她原本正要反擊千絕，可在察覺四周 氣流同時改變的瞬間，她手中棍勢竟硬生生於半途轉換。長棍先是橫掃撞開左側飛來的一 棍，接著借力旋身，再以棍尾向後猛挑，將另一根長棍震偏。她整個人開始在高台中央高 速移動，一邊抵擋千絕那完全無聲的近身攻勢，一邊連續撥開四周不斷射來的長棍，棍身 與棍身碰撞時所炸出的金屬聲，反倒成了高台上唯一存在的聲音。 　　而就在那些長棍被接連震飛的同時，孤翁也終於出手了。只見他整個人忽然分裂成數 十道身影，同時向四周散開。那並非單純高速移動造成的殘影，而是真真正正數十個幾乎 完全相同的「孤翁」同時出現在高台之上。更令人背脊發寒的是，這些分身的行動同樣沒 有發出任何聲響。每一道分身都精準接住了被雪膚撥飛的長棍，隨後便立刻持棍圍攻雪膚 。一時間，高台之上彷彿有數十名無聲武士同時從四面八方向她逼近。雖然完全聽不見任 何腳步與呼吸，可空氣中的流動卻瞬間變得混亂無比，數十股氣流同時向雪膚壓迫而來， 幾乎像暴風般將她整個人吞沒。 　　雪膚終於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狼狽。她猛然揮棍逼退正面數道分身，接著立刻向後躍 起，整個人強行脫離包圍圈。然而就在她後退落地的瞬間，一股極其細微的氣流卻忽然貼 近了她的後頸。那股氣流極輕、極淡，甚至幾乎已與周圍空氣完全融為一體，可雪膚仍然 察覺到了。她才剛準備轉身，卻已感到後頸鎧甲處被某樣東西輕輕一點。那並非重擊，甚 至更像只是極輕的一次碰觸，可雪膚整個人卻瞬間停住。因為她非常清楚，若是真正死鬥 ，自己此刻的頸骨早已被徹底擊碎。 　　隨後，獨雪平靜的聲音才終於自她身後緩緩響起：「結束了！」 　　直到這一刻，高台周圍眾人才終於像重新恢復呼吸般爆發出大量低聲驚呼。許多人這 才發現，方才那場交手竟讓自己不知不覺間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雪膚則安靜地站在原 地許久，最後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接著鬆開手中的長棍。那根長棍隨即重重落地，而她 則雙手合十，向四位仙人低頭下跪。這一次，她終於真正認輸了。 　　「多謝四位仙尊指教！」雪膚說：「弟子感激不盡！」 　　她話音才剛落下，千絕、萬滅、孤翁與獨雪四位仙人的身影便幾乎同時一閃。原本還 站在高台四角的四人，下一瞬間竟已重新回到圓台下方原先的位置，彷彿方才那場驚心動 魄的交戰從未發生過一般。周圍不少觀戰之人直到此刻才猛然反應過來，紛紛露出震驚神 情。 　　四位仙人隨即一起向天青雙手合十。「啟稟聖上，臣等奉旨行事完成。」 　　天青也同樣雙手合十回禮，語氣平靜地說道：「好，請四位仙尊休息去吧！我已經命 人備好飲食了。」 　　四位仙人再次行禮後，便轉身離去。而高台之上的雪膚此時也終於緩緩站直身體，接 著抬手將矇住雙眼的黑布條一把拉下。長時間依靠聽聲辨位進行戰鬥，使她額角早已滲出 細汗，呼吸也顯得疲憊，可她眼神裡卻反而帶著一種異常愉悅的光芒。 　　她望向天青，忍不住笑了起來。「總算超過那天晚上的刺激感了！」 　　天青也不禁失笑，隨後邁步走上高台，來到她面前。「餓了吧？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 午餐？」 　　雪膚先是看了看天青身後那群仍未散去的部落長老與將領，隨即微微皺起眉頭。「要 跟這麼多人一起吃嗎？不用了，我一個人會比較輕鬆。」 　　天青輕輕微笑：「就我跟妳，沒有別人。」 　　雪膚聞言，立刻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甚至帶上幾分瞭然。「我明白了，你有話要對我 說。好吧！那就這樣吧！不過我現在吃得下一頭烤全羊！」 　　天青聽後終於笑出了聲。「那就這樣辦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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