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預防 　　天尚未亮，王帳之內便已點起數盞酥油燈。淡黃色火光映照在厚重毛毯與白色帳布上 ，使整座大帳像籠罩在一層安靜而溫暖的霧氣之中。外頭仍是冰冷的雪夜，遠方偶爾傳來 巡夜士兵的腳步聲，以及駱駝與戰象在寒氣中低沉的喘息。天青坐在銅盆前，任由侍者替 自己梳理長髮。 　　熱水才剛洗過臉，因此他的皮膚仍殘留著些許濕氣。幾縷黑髮貼在額角，下顎則覆著 一層明顯的青黑色鬍渣。那並非幾根零散短鬚，而是一整片濃密鬚根，即便每日清晨都會 刮除，也仍像藏在皮膚底下似的浮現出來。有些人甚至才剃完半日，嘴邊便又重新發黑。 至於天青，因血氣旺盛，又長年習武，鬚髮生長得尤其迅速，因此每日晨起時，下巴與頸 側總會重新冒出粗硬短渣。若真放著三五日不理，恐怕立刻便會長成濃密鬍鬚。 　　此時他正低頭整理腕上的金環，銅鐺則安靜站在旁邊，看著那張年輕卻已隱隱帶著雄 獅般輪廓的面孔，沉默許久後，終於低聲開口：「聖上要不要考慮開始留鬍子？畢竟您都 已經成婚了，總該跟其他國家的國王一樣開始蓄鬚。」 　　天青微微抬眼。「留鬍子？現在我隨時都要留意阿修羅或乾闥婆的攻擊，臉上如果留 鬍子的話，就不利於近戰了。這點你不會不知道吧？」 　　銅鐺立刻低頭。「聖上，倘若鬍子只有半指的長度，那就不用擔心會被敵人用手抓住 了。」 　　天青聽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層粗硬短渣摩擦掌心時，甚至帶著細微刺感。 他思索片刻後，才又開口：「這麼短的鬍鬚，會不會反而顯得更沒威嚴了呢？」 　　銅鐺聞言，卻輕輕搖頭。「聖上如今最大的問題，其實不是威嚴不夠，而是太年輕了 。如今各部落使者、商旅、降臣與外國使團越來越多，他們第一次見到聖上時，往往都會 先愣一下。」 　　天青淡淡問道：「因為我不像國王？」 　　銅鐺低聲回答：「因為聖上太像會親自提刀衝陣的年輕武士了。可如今的雪象國，早 已不是只有數千人的遊牧部落。聖上現在不只是戰士，更是諸部的家主、萬帳之主、眾王 之王。」說到這裡，他稍微停頓了一下，才又補上一句：「尤其是在南方諸國眼裡，沒有 鬍鬚的男人，即便再強，也總像尚未真正成家的王子。」 　　帳內安靜了片刻。 　　天青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頭望向銅盆中的倒影。水面微微晃動，那張年輕的面孔也 隨之搖曳，而下顎那層青黑色鬚根則始終清晰可見。他已成婚、統軍、殺人、治國，也已 親手埋葬過無數追隨者。自己如今在旁人眼中，早就已經是一位真正的王。 　　過了半晌，他忽然笑了一聲。「好，我就看看效果如何？」 　　銅鐺立刻舉手合十。「小的領旨。」 　　他隨即對原本負責刮鬍子的宦官施了一個眼色，那名宦官點了點頭，開始將隨身皮包 中的數把剃刀與磨石整齊擺放在毛毯上，接著才小心跪坐到旁邊。而帳內幾名侍者，也都 忍不住偷偷望向天青的下顎。 　　當天青步入用於晨間議事的王帳時，原本還略顯低沉的交談聲，忽然便安靜了一瞬。 數十名部落長老、將領、文臣與使者幾乎同時抬起頭來。然後他們便全都看見了天青下顎 上的變化。那並非濃密長鬚，而是三處經過仔細修整的短鬚。兩頰靠近下顎處各留下一道 狹長黑鬚，下巴中央則保留了一小片較濃密的短鬚，長度不過半指，邊緣卻修剪得極整齊 ，與原本那張年輕而銳利的面孔形成了某種奇異變化。 　　他的臉仍然年輕。可那種近乎少年般的鋒利感，卻忽然消失了少許。取而代之的，是 一種更接近成年雄獅般的沉重氣息。一時間，帳內竟無人說話。　因為所有人都不自覺地 產生了同樣的感覺——眼前這人明明還是天青，可又彷彿忽然變成了另一個陌生人。幾名 較年長的部落長老甚至下意識多看了幾眼，像是在重新確認什麼似的。 　　而這種目光，反倒讓天青十分滿意。他一路走向主位時，甚至刻意放慢了些腳步，任 由眾人繼續看著自己的臉。因為他忽然發現，銅鐺今晨那番話，或許真的沒有說錯。人們 對待「少年英雄」與「成年王者」的眼神，確實是不一樣的。 　　此時老宰相大度已從席間起身，雙手合十，緩步來到御座之前。「人中雄牛，祝您順 心如意！微臣有要事稟報。」 　　天青才剛坐下，便抬頭望向大度。「老爺子，此一要事有緊急到要我必須在早餐開始 之前就開始處理嗎？」 　　大度微微搖頭，表示肯定。「是的，因為正好各部落長老都在此地。」 　　天青看了周圍一眼，只見不少長老也都正望向這裡，顯然大度先前便已與眾人有所商 議。於是他點了點頭。「好吧，那就晚點再用早餐。請問老爺子有何緊急要事呢？」 　　大度向前半步，神情也逐漸嚴肅起來。「雖然大王才剛完成大婚，但為了雪象國的前 途起見，大王接下來應該與各部落結為姻親，多生子嗣才對。畢竟經過無腿之亂後，雪象 國人口大減，且阿修羅前日攻擊婚宴，造成了大批死傷，將來可能還要面對乾闥婆的侵擾 ，增加雪象國的人口就成了當今本國首要之務，且與各部落結為姻親更能促進團結。因此 這兩項重大工作，大王都必須親自帶頭當全國楷模才行！」 　　帳內不少長老紛紛點頭。甚至有些人原本便正等著這件事情。畢竟對遊牧諸部而言， 血緣與婚姻本就是最直接也最牢固的盟約。尤其如今雪象國剛完成大婚，各部族之間的聯 繫才剛開始重新穩固，大度自然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然而天青聽完後，卻幾乎沒有思索多久，便直接回答：「既然如此，與各部落結為姻 親之事，就全權委託給老爺子了！」 　　大度明顯愣了一下。「其實大王先前所選的各部落秀女……」 　　天青立刻打斷了他。「這些姑娘已經都被我遵奉為義妹，她們也都全成了王族之人， 所以她們仍然要留下與世界各國和親，我不會違反對各國的承諾的。」 　　大度皺起眉頭。「所以大王是說重新從各部落中再選秀女是嗎？」 　　「沒錯。」天青語氣平靜：「至於結親所需儀式，一切從簡。我方給女方的聘禮當然 必須足額，但女方並不需要嫁妝。傳令下去，等各部落族長們都聽到之後，開始用餐。」 　　大度顯然還想再說什麼。「可是這聯姻大事還是應當……」 　　然而天青卻已揮手打斷。「就這樣辦！」 　　這一次，他的聲音不算特別高，卻比平日更多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感。　　而那層 新留下的短鬚，也讓這道命令顯得比以往更加像一位真正的王者。 　　大度沉默片刻後，終於還是舉手合十。「微臣遵旨！」 　　與各部落長老及文武百官的早餐聚會結束後，天青才終於回到了自己真正能放鬆下來 的地方。相比於先前那場充滿禮儀與政治意味的晨間聚會，眼前這座較小的內帳，才更像 他的家。帳內早已燒起暖火，空氣中瀰漫著奶香、茶香與烤餅的氣味。幾張低矮木桌圍成 半圈，地面鋪著厚厚毛毯，沒有群臣、沒有使節，也沒有那種人人看著他一舉一動的沉重 視線。只有山竹、單車、珍珠與幾名親近侍者而已。 　　而這場被南方人稱為「早茶」的餐聚，對天青而言，才真正算得上是早餐。畢竟先前 那場與臣僚共進的早餐，本質上更接近一種政治儀式。天青方才在席間，其實也只喝了兩 杯奶茶，又隨意吃了些手抓飯而已。對那些年老的大臣與部落長老來說，那或許已足夠， 可對天青這種長年騎馬征戰、食量驚人的年輕男子而言，那點東西甚至連塞牙縫都不夠。 更何況，他在那種正式場合裡，往往根本不會有食慾。只有回到能真正放鬆的地方時，他 才會重新感到飢餓與口渴。 　　此時銅鐺的太監團隊尚未將餐點完全送上，天青便已先朝單車伸出雙手。　　「讓我 看看這小傢伙又長多大了？」他從單車懷裡接過白馬，才剛抱進懷中，臉上便立刻露出笑 意。「小傢伙長好快！我一隻手都快抱不動他了！」 　　白馬此時正睡得迷迷糊糊，小臉貼在天青胸前，嘴巴甚至還下意識地輕輕蠕動，像是 在尋找乳汁似的。那雙小手則本能地抓住天青衣襟，抓得緊緊的。 　　單車看著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小傢伙可愛吃奶了，我都開始擔心等我的 小孩生下來，到時候他們都會不夠吃的！」 　　天青立刻搖頭。「我立刻安排上幾個奶媽，不用擔心！」 　　單車卻又笑著點了點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我生產的日期也快到了 。」 　　天青低頭看了看她已明顯隆起的腹部。「還要多久？」 　　單車輕聲回答：「仙人說大概就在這幾天內。」 　　天青聽後，沉默了一下，隨即又搖了搖頭。「既然如此，我也差不多要準備宣布計畫 了。」 　　原本正在低頭喝茶的山竹，立刻放下杯子，雙手合十。「聖上還是暫緩三個月再宣布 比較好，一方面各項準備都還未完成，另一方面單車的身體也需要調養。」 　　天青看了他一眼，倒也沒有反對。「就聽你的吧！畢竟重建艋舺城以及定都的工作， 現在都交給你來調度了。」 　　山竹聞言，神情卻反而變得更加遲疑。「可是聖上還要對抗不知道何時會再來的阿修 羅族，以及面對隨時可能出現的乾闥婆族。而且定都南方的這樣的大事，理應讓宰相知悉 才對……」 　　天青一邊輕輕拍著白馬，一邊淡淡說道：「雖然你的灑紅計策成功地摧毀了阿修羅族 的入侵，可是你對乾闥婆族不是沒有辦法嗎？」 　　山竹略微低頭。「是還沒想到辦法……」 　　天青平靜地說：「所以就把力氣用在你目前能做的事情上吧！無論如何，別把你自己 都知道一定會反對的人都攪進去。」 　　山竹仍有些不死心。「但是到時候還是得跟宰相商議的，越早與他溝通不是越好嗎？ 」 　　天青聽後，卻忽然笑了一下。「那麼你可以自己先跟他溝通看看，前提是他願意搭理 你的話。平常除了公務以外，他會跟你說話嗎？況且就算是公務，你也有些事情都沒事先 跟他說，他也是沒有什麼事情都事先跟你說，對吧？所以你覺得你能跟他溝通了什麼？老 實回答我。」 　　山竹沉默片刻，最後還是只能點頭。「但我還是會找機會跟他說的。」 　　天青無奈地笑了笑。「好吧，既然你如此堅持，反正我大概可以這樣預言：到時候我 得用命令來要求他……」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了。緊接著，天青微微側過眼，朝山竹使了個眼色。山竹先是 一愣，隨即便立刻會意過來，起身退後幾步，再單膝跪下。 　　幾乎就在同時，帳門外也傳來腳步聲。下一刻，厚重門簾被人掀開。 　　宰相之孫安合快步走入帳中，先向天青雙手合十，再單膝跪地。「人中雄牛，向您致 敬！近衛隊長安合報到！」 　　然而天青卻只是輕輕咳了一聲。 　　安合先愣了一下。隨後，他終於看見了正睡在天青懷中的白馬，以及盤腿坐在旁邊的 單車、珍珠與山竹。他的表情立刻微微一變。接著趕緊重新舉手合十，依序行禮：「白馬 王子殿下，珍珠貴妃殿下，單車長公主殿下，與山竹大臣閣下，祝你們平安喜樂。」 　　單車也笑著舉手合十。「祝安合將軍帳下萬事如意。」 　　珍珠見狀，也急忙學著雙手合十，只是明顯還不太熟悉這種正式應對，一時間甚至不 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能露出有些慌張的笑容。 　　山竹則立刻回禮：「祝安合將軍帳下平安順遂。」 　　經過這一番客套後，安合終於重新恢復正色，轉向天青稟報：「啟稟聖上，末將已按 照聖上的吩咐，監督近衛隊在王帳外周圍一千步內鋪滿了白粉，一千步至二千步內鋪滿了 炭粉，並在這範圍內建造了三十六座高塔，塔上也安置了弓箭手，兩區內也擺滿了一百八 十座大火盆。倘若見白粉區出現憑空出現黑腳印，或炭粉區內憑空出現白腳印，立即全體 集中射箭在腳印出現的周圍五十步的區域內。而且我們都做過了好幾次演習，不消半息之 內，目標區的箭矢都可以密集到讓人能站在上面！」 　　帳內眾人聽完後，連山竹都不由得微微吸了一口氣。因為那已經不是普通警戒。而是 將整座王帳周圍，徹底變成了一片專門獵殺隱形敵人的死亡區域。 　　然而天青聽後，卻只是滿意地搖了搖頭：「很好！如此一來，我就可以不用擔心阿修 羅族發動偷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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