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交心 　　自那日之後，白馬的世界變得斷續而模糊，他大多時候都處於睡眠之中，那並非單純 的疲倦，而是一種由身體本能強行施加的節律，使他的意識像被一層溫軟而厚重的覆蓋物 壓住，時而浮起、時而沉沒，難以長久維持清醒，因此外界的聲音、光線與氣味，對他而 言都像隔著一層距離，只有在極短暫的片刻中才會突然變得清晰。 　　當這些片刻出現時，他幾乎是在瞬間意識到自己正處於清醒狀態，沒有餘裕去遲疑或 適應，因為他很清楚這樣的狀態隨時會消失，而他此刻所能做的事情也極為有限，既無法 起身，也無法開口，就連四肢的動作都顯得遲鈍而不受控制，因此他唯一能採取的行動， 就是竭盡所能地轉動頭部，讓視線掃過周圍的一切，將所見的細節強行記入腦中，無論是 帳頂的紋理、光線的方向、人物的輪廓，還是聲音的來源，都必須在極短時間內完成辨識 與記憶。 　　然而這樣的清醒往往維持不了多久，在他尚未完全看清環境之前，那股沉重的睡意便 再次覆蓋上來，使他的意識迅速下沉，世界也隨之中斷，因此對白馬而言，時間不再是連 續流動的，而是由無數片段拼接而成，他只能在這些斷裂的瞬間之中，逐步拼湊出現實的 大致輪廓。 　　至於造成這一切的原因，他其實十分清楚，那是夜花所作出的決定。在他誕生之後， 曾因飲下龍乳而迅速成長為成人之軀，但這樣的變化對外界而言過於突兀，也過於難以接 受，尤其是對天青而言，幾乎等同於顛覆了某種既有的秩序，因此夜花選擇以法力將他重 新變回嬰兒的模樣，而這種回復並不僅止於外在形態，連同身體的節律、感知的方式，甚 至意識運作的節奏，也一併回歸到嬰兒的狀態之中。 　　白馬對此並沒有反對，甚至可以說相當乾脆地接受了這樣的安排，因為在他看過天青 的一生之後，對於「成為他的兒子」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具有某種吸引力，那不只是血緣 上的連結，更像是一種從旁觀者轉為參與者的轉變，而這樣的轉變並不讓他排斥，反而帶 著幾分興味。 　　更何況，他也並不討厭這個世界裡的人，甚至可以說，他對這些人的樣貌與互動方式 ，產生了一種帶著熟悉感的興趣，那種興趣並非來自這一世，而更像是從前一段人生殘留 下來的習慣，只是如果是過去的他，大概不會覺得「阿三」有什麼值得注意之處，但現在 情況不同，因為他自己就是其中之一，而這樣的轉變反而讓事情變得更加有趣。 　　夜花曾問他：「什麼叫做阿三？」 　　白馬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就你們印度人啊！」 　　夜花並未立即回應，而是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難以忽視的審視意味：「我 是不知道我們在你們眼中跟印度人長得有什麼一樣或不一樣的啦，但既然你認為我們是印 度人，卻不直接說我們是印度人，而是稱呼為『阿三』，顯然這個綽號並不是什麼好綽號 呢！」 　　白馬愣了一下，那並非因為他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而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剛 才的用詞，其實帶著某種過去未曾特別在意的偏見，於是他略微停頓，才有些遲疑地說： 「啊，也對，況且我這輩子已經是印度人了……」 　　或許是這一世所更換的種族輪廓與性別所致，白馬原本並不覺得吸引人的印度人，如 今看來反而變得順眼了起來，而這樣的變化並非出於刻意思考，而更像是一種自然發生的 適應，使他的眼光不知不覺地偏向了這一世的身分。 　　在那些短暫而零碎的清醒時刻之中，他很快便從周圍人物的對話與行動裡，逐漸拼湊 出對環境的認識，而其中最先被他記住的，是那個經常將他抱在懷中哺乳的單車。那是一 個擁有男性名字，卻同時具備火辣身材與風情萬種氣質的女子，無論動作還是神態，都帶 著一種讓人難以忽視的存在感。 　　然而真正讓白馬嚇一跳的，並不是她的外貌，而是他後來從對話中慢慢聽懂的事情— —單車居然只有十七歲，而且曾經還是男人。當這個認知在腦中成形的瞬間，他幾乎沒能 控制住自己的反應，差點把正在口中吸吮的母乳嗆出來，只是身體的本能還是壓過了一切 ，並把單車的母乳給嚥了下去。 　　單車的情人自然就是山竹。那是一個完全符合白馬審美的陰柔系美男子，氣質溫和， 舉止不帶鋒芒，而且看起來並不在乎談情說愛的對象是男是女。也正因如此，每當山竹身 邊出現其他男人時，白馬總會忍不住在心裡覺得特別滿足，甚至會有一種「可以多吃三碗 飯」的奇怪感覺，只不過現實中的他，仍然只能安分地被照料。 　　單車的妹妹珍珠，是一個可愛的十一歲小女孩。她的樣子討人喜歡，但神情總是有點 呆呆的，反應似乎也慢半拍，讓白馬常常覺得她有點怪怪的，好像腦子轉得比別人慢一點 。不過單車對她的照顧卻細緻得過頭，幾乎是時時刻刻都在留意她的一舉一動，那種樣子 看起來甚至比親生母親還要親。 　　只是再看下去，白馬也慢慢覺得這個家庭有點奇怪。 　　單車和珍珠都還很年輕，卻從來沒有見過她們的父母；單車和山竹也沒有成婚，但單 車已經大腹便便，身懷六甲。這些事情如果放在別的地方，大概多少會被人議論，但在這 裡卻沒有人特別在意，彷彿一切本來就是這樣。 　　而在這些人之中，最讓白馬感到不舒服的，是伏行。 　　那是一個三分像人、七分像狼的存在，與其說是異族，不如說更像某種畸形的生物。 他無法直立，只能用雙手雙腳貼地行走，像狗一樣地奔跑與伏行，嘴裡還常常露出森冷的 尖牙，看起來隨時都會咬人。 　　珍珠卻似乎完全不怕他，反而經常騎在他的背上跑來跑去，而伏行也任由她這麼做， 沒有反抗。但只要面對不熟的人，他的態度就會立刻變得兇狠，不是露出牙齒，就是低聲 吼叫，那種樣子不像是在警戒，更像是在盤算什麼。 　　而白馬很清楚地感覺到，伏行看他的眼神，並不單純。那不是隨意的一瞥，而是時不 時就會出現的注視，像是在盯著什麼東西一樣，使他每次清醒時，都會下意識避開那個方 向，卻又忍不住去注意。因此，在這個還沒有完全被他弄懂的世界裡，伏行的存在，總讓 他覺得背脊發涼。 　　有一天，白馬的意識再度完全清醒時，發現自己正安穩地躺在一張嬰兒床內，四周鋪 滿了柔軟而溫暖的被褥，將他的身體包裹得嚴嚴實實，而整個空間出奇地安靜，沒有其他 人的氣息與聲音，唯獨在床邊低頭注視著他的，只有伏行。那一瞬間，白馬幾乎連呼吸都 忘了，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一般僵住，連轉動視線都變得困難。 　　伏行的嘴巴並沒有動，甚至連喉嚨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但那聲音卻無比清晰地傳入 白馬的耳中，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直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不要怕，我不會對你做任何 事情。我只是想要知道一件事：你是不是能理解我所說的話？」 　　白馬此時仍然維持著嬰孩的身體，喉嚨無法發出任何可用的語言，只能依靠意念作為 回應，而這種方式在此刻竟顯得異常自然，彷彿本就該如此。「是的，我能理解你所說的 話。」 　　伏行沉默了一瞬，目光微微收斂，像是在重新審視眼前這個看似毫無威脅的嬰兒，隨 後語氣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試探：「既然你是我弟弟的兒子，你應該稱呼我什麼？」 　　白馬愣了一下，腦中瞬間閃過各種親屬關係的對應，但在這種詭異而壓迫的情境之中 ，他的思考卻顯得有些慌亂。 　　「呃……舅舅？不！叔叔！」 　　伏行沒有露出笑容，但那股原本令人不寒而慄的氣息似乎稍微鬆動了一些，像是確認 了某件事情之後的放鬆。「嗯，你果然是人小鬼大。老實說，你比珍珠還好懂，珍珠目前 的思考能力還比較像是三歲小孩，但你的思考能力，少說也超過十二歲了。」 　　那句話落下之後，帳內再次恢復了短暫的靜默，而白馬卻清楚地意識到，眼前這個存 在，恐怕並不只是外表看起來那麼簡單。 　　白馬在短暫的沉默之後，試探著以意念發問：「伏行叔叔，你居然會讀心術？」 　　伏行的聲音依舊沒有經過任何發聲器官，卻清晰地在白馬的腦中響起，那語氣甚至帶 著一點認真思考後的遲疑：「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讀心術，但我的確能聽見別人在心裡說的 話，所以沒有任何人能欺騙我，而我也能用這種方式來保護自己。不過，能夠用這種方式 與人溝通，你倒是第一個，這讓我覺得非常開心。」 　　白馬忍不住又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還未完全消散的緊張與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所以你不會咬我囉？」 　　伏行幾乎沒有停頓，回應得異常直接：「你有做什麼會讓我咬你的事情嗎？放心好了 ，我知道你頂多只是被我的樣子嚇到，但你沒有打算要害我，所以我不會咬你。」 　　話音落下的同時，伏行的頭微微向前探了一點，那距離近得讓白馬幾乎能感覺到對方 呼出的氣息，而那一瞬間，他清楚地看見了伏行嘴裡的牙——不是單純的尖銳，而是帶著 某種可以輕易撕裂血肉的結構與弧度。那並不是威嚇。更像是一種不經意的展示。 　　伏行隨即又退回原位，彷彿剛才的動作根本不存在。這段對話之後，兩者之間那種原 本緊繃而帶有威脅的距離感，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被拉近了些。此後的日子裡，伏行偶爾便 會出現，在沒有旁人的時候與白馬進行這種無聲卻清晰的腦內對話，而白馬也逐漸發現， 這個外表令人不寒而慄的存在，其實意外地健談，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愛說話。 　　伏行最常提起的，是他當初如何在與天青對峙時，一面聽著對方心中的殺意與猶豫， 一面刻意調整自己的反應與姿態，讓天青一步一步放棄將他斬殺的念頭。那段經歷在他口 中反覆出現，語氣裡既有得意，也帶著一點難以察覺的緊繃，彷彿那並不是單純的回憶， 而是某種至今仍影響著他的關鍵時刻。 　　然而對白馬而言，情況卻恰恰相反。那些在現實中經常出現在他身邊、甚至與他有過 互動的人物，反而像是霧中的影子，來來去去卻難以留下明確的印象；反倒是在變回嬰兒 之前，在雲室中透過某種方式所「觀看」過的人生，那個名為天青的男子，這位理應是他 生父的存在，在他的記憶中顯得異常清晰。 　　他知道天青的過去、選擇與掙扎，甚至理解那些連旁人都未必察覺的心思，但正因為 如此，那種認知反而讓兩者之間產生了一種難以消除的距離。那不是陌生。而是一種過於 清楚之後所產生的隔閡。當一個人的一生被徹底看穿之後，他便不再神祕，也不再需要被 靠近。對白馬而言，天青並不是一個等待認識的父親，而是一段已經結束、且被完整閱讀 過的內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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