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死亡 　　夜花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微微垂下眼睫，拇指迅速擦過中指，發出一聲清脆而短促 的「啪」。 　　那聲音落下的瞬間，原本被她凝固下來的記憶世界立刻重新流動起來。 　　懸停在髮梢上的水滴墜落，沿著少女的頸側滑下；半空中靜止不動的細微塵埃也再次 隨著氣流漂移；遠處那不知從何而來的低沉震動與管線中若有若無的鳴響，也重新佔據了 這個由異世界日常構成的狹窄空間。 　　站在場景中心的少女——陳品妍——盯著桌上的便條紙看了兩眼，像是想起了什麼， 又像是短暫地放棄了思考，最後只長長嘆了一口氣。那口氣拖得很長，帶著尚未完全甦醒 的疲憊、對自己失誤的懊惱，以及某種已經習慣了匆忙的認命。她抬手將那張薄薄的紙片 翻了過來，像是不願再看見上面的字句，然後從胸前衣物貼著身體的一個小口袋裡，掏出 那塊黑色的扁狀長方體。 　　那器物一面微微發亮，其上躍動著密密麻麻的彩色符號，像一面被壓縮到極小尺度的 光幕。陳品妍只匆匆掃了一眼，便像被催促似地扭頭就跑，腳步又快又急，幾乎沒有多餘 的停頓。 　　她穿過那條狹長的通道，來到一扇鑲嵌在牆中的金屬小門前。那門的尺寸比起室內的 其他門扇略小，表面冰冷而平整，靠近邊緣處嵌著兩套顏色與形制都不同的鎖具。陳品妍 沒有絲毫猶豫，熟練地解開第一道鎖，接著又扳動第二道鎖的機關，門便向內微微彈開一 條縫隙。她側身擠了出去，來到門外一個狹窄而空洞的空間。 　　那是上下貫通的樓梯間。 　　灰白色的牆面貼著一層粗糙而單調的表皮，每一層的入口都開在相似的位置，像是用 同一個模子重複鑄出來的結構。樓梯一折一轉，沿著牆壁盤旋而下，鐵製的欄杆漆成深色 ，扶手處因長久觸摸而泛出微微的亮澤。這裡的空氣比室內更冷，也帶著一點淡淡的灰塵 氣味。 　　陳品妍剛踏出去，便立刻回過身來，從裙子側邊的口袋中摸出一串細碎的金屬片。那 些金屬片彼此相連，行動時碰撞出細小而乾脆的聲音。她用其中一片插入門上的第一個小 孔，扭了一下，抽出；又換另一片較長較細的，插入第二個位置，連續扭轉三下，直到門 內傳出兩聲不同的卡扣咬合之響，她才將金屬片全數收回，確認門已關妥，便頭也不回地 朝樓下奔去。 　　夜花靜靜看著這一連串動作，目光裡沒有驚訝，只有持續不斷的觀察。她很快便察覺 ，這棟高聳而密集的石造建築之中，並不只有一種上下移動的方式。就在樓梯間另一側， 每層都另有一道設計較為寬敞的雙開金屬門。那兩扇門平時緊閉，只有有人靠近時才會自 動分開，讓人進出。門後則是一個可垂直升降的封閉空間，能夠在不消耗使用者體力的情 況下，把人從上層送往下層，或從下層送往上層。 　　夜花甚至看見，同一時刻，別層有人腳步匆匆地走向那兩扇門，門便自行滑開，將對 方吞入其中，片刻後又重新闔上。與之相比，陳品妍選擇的樓梯顯得笨拙許多，也辛苦許 多。她穿著那身尚未撫平褶痕的衣物，手裡攥著那塊發光的黑色器物，扶著欄杆一路小跑 ，腳步踩在階梯上，發出一連串短促急迫的聲響，呼吸也隨著速度而微微發緊。 　　夜花終於轉頭，看向身旁那名站在記憶之外、同樣注視著這一切的少女。她問得很直 接： 　　「妳為什麼不選擇那扇會自動開關的雙開門？顯然它比較省力。」 　　那名少女——也就是此刻仍保有前世模樣的白馬——順著夜花的視線看過去，先是怔 了一下，隨即明白她問的是什麼，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耳邊短髮。 　　「妳說電梯喔？」她說出那個名詞時，語氣理所當然得近乎隨便，接著又補了一句， 「因為電梯下樓的速度比不上直接跑樓梯啊，而且……這樣也比較能夠減肥。」 　　夜花聽完之後，微微點了點頭。 　　她雖然對「減肥」這種刻意削減身體重量的概念本身仍無好感，甚至覺得那是富裕過 度之後才會產生的多餘煩惱，但她能理解其中的邏輯：既然這名少女對自己的體態抱有不 滿，那麼在不影響主要目標的前提之下，多耗一些體力，自然就會被她視為更划算的選擇 。 　　於是夜花淡淡地說：「原來如此。妳在趕時間的同時，也沒有放棄修整自己形貌的意 圖。這種思路雖然麻煩，但至少前後一致。」 　　白馬眨了眨眼，顯然沒有想到夜花會把這件事說得像某種行為原理一樣。她忍不住小 聲嘀咕了一句：「被妳這樣一講，突然覺得減肥好像也變得很奇怪……」 　　夜花沒有回應她的感嘆，因為場中的陳品妍已經跑到了下一層轉角，裙擺隨著她過快 的動作微微翻起，腳步依舊急促，像是生怕再耽誤一瞬，就會錯過某個無法挽回的時刻。 　　夜花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奔跑的背影上。她忽然意識到，這個世界的人雖然過著幾乎不 需親手耕作也能維生的生活，卻並沒有因此失去焦躁與奔忙。恰恰相反，他們把原本應該 用於求生的力氣，轉而消耗在另一種更細碎、更難以言說的壓力之中。像陳品妍這樣年僅 十四歲的少女，明明已有足以代替雙腳搬運人的升降之具，也有事先備妥的食物與照料， 卻仍在清晨時分奔跑、懊惱、計算時間，甚至連下樓的方式都要同時考慮快慢與體態。 　　這種生活，在夜花看來，既奢侈得近乎荒誕，又緊繃得毫無餘裕。 　　而白馬前世，就是在這樣的世界裡長大的 　　陳品妍幾乎沒有減速，一口氣衝下三個樓層，腳步在水泥階梯上連續敲擊出急促而密 集的聲響。當她踏下最後一階時，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被慣性推著往前滑了一小段，才勉 強穩住重心。眼前的空間與樓上的狹窄通道略有不同，天花板較低，光線卻更明亮一些， 帶著一種人工照明特有的冷白色。 　　她的正前方，只剩下一扇通往外界的銀色金屬小門。那門的表面嵌著數塊無色透明的 玻璃，使內外之間保留了某種有限的視線穿透。透過那些玻璃，可以看見外頭模糊晃動的 影子與光影變化，像是一個更寬廣空間的片段被切割後嵌入其中。門的右側牆面，整齊排 列著兩排同樣以金屬製成的抽屜，每一個抽屜的表面都帶著細小的標記與編號，顯然對應 著不同的使用者。 　　陳品妍幾乎沒有多看，整個人直接衝向那扇門。她伸手抓住門把，手指已經壓在門把 上的那枚金屬按鈕上，動作乾脆而熟練，顯然這個流程她已經重複過無數次。然而就在她 準備按下去的那一瞬間，她像是忽然察覺到了什麼，整個人猛地一頓，接著連忙向後退了 兩步，腳跟在地面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她迅速站直身體，收斂了原本急促的動作， 像是在一瞬間切換了某種應對他人的狀態。 　　下一刻，那扇門自內而外地打開了。 　　一名老婦人從門外走了進來。她雙手各提著數個裝滿物品的袋子，袋子的重量明顯讓 她的手臂微微下垂，步伐也顯得有些沉重。她的頭髮幾乎全白，髮絲鬆散地貼在頭皮上， 臉上的皮膚因年歲而出現鬆弛與皺紋。她每走一步，都伴隨著略顯吃力的呼吸聲，上氣不 接下氣，胸口起伏明顯，像是剛經歷了一段對她而言過於勉強的行走。 　　陳品妍立刻開口，語氣帶著一種被社會規範塑形後的禮貌：「妳好！」 　　老婦人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也回以同樣的語句：「妳好！謝謝！ 」她的聲音帶著些微的喘息，卻仍維持著應有的客套。兩人的對話極為簡短，語氣也沒有 多餘的情緒起伏，像是一種早已約定俗成的交換儀式——說出口，然後結束。 　　然而，那種禮貌之下，並沒有真正的熟悉或關係存在。她們彼此認知對方的存在，卻 不需要進一步理解。 　　老婦人走進門內之後，並未停下腳步。她稍微轉過頭，對著身後不遠處喊了一聲，語 氣明顯少了剛才的客套，多了幾分不耐與急促：「過來！不要亂跑！」 　　夜花的視線隨著那聲音移動。 　　一名看起來約莫六、七歲的男孩，正站在門外不遠的地方。他的注意力顯然完全不在 老婦人身上，而是被另一個突然出現在街道上的存在所吸引——一條黑狗。那狗不知從何 而來，在街邊快速地穿梭，動作靈活而無規律，對於孩童而言，顯然具備極強的吸引力。 　　男孩幾乎沒有思考，整個人立刻追了出去。他的腳步輕快而無防備，直接衝向那條黑 狗，甚至沒有停下來觀察周圍的環境。他的路線筆直地延伸，下一步，便已踏入了馬路的 中央。 　　就在那一刻，一輛白色的廂型車從街道的一側出現。車體方正，移動速度不算極快， 卻也遠遠超過步行者的反應時間。車廂兩側塗著醒目的黑狗標誌，那圖樣與剛才吸引男孩 注意的動物產生了一種微妙而不自覺的呼應。 　　時間並沒有停止。 　　陳品妍的身體卻已經動了。 　　她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放開門把，整個人朝門外衝去，腳步沒有絲毫猶豫。她的速度並 不算極快，但方向極為明確。她伸出手，直接抓住那名男孩的手臂，用力將他往路旁一拉 。那動作帶著一種幾乎本能的果斷，沒有經過計算，也沒有猶豫。 　　男孩被這股力量帶得整個人踉蹌了一下，身體偏離原本的軌跡，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路 邊。 　　而陳品妍—— 　　卻因此站在了原本屬於那名男孩的位置。 　　她的腳步還來不及完全收回，身體仍維持著前傾的姿勢。她甚至還沒有轉頭去確認那 輛車的距離與方向。 　　聲音先到了。 　　一陣刺耳而聒噪的金屬摩擦聲，在空氣中猛然撕開。那聲音尖銳而粗暴，像是某種巨 大物體在極短的時間內被強行拉扯、壓迫。緊接著，是一聲沉重到幾乎讓空氣震動的撞擊 聲。 　　畫面沒有刻意延長。 　　當一切聲響結束時，陳品妍已經倒在馬路正中央。 　　她的身體並沒有出現明顯的外傷。衣物依舊完整，四肢也沒有出現扭曲或不自然的角 度。她像是只是失去了支撐，平平地躺在地面上，雙眼半睜，視線卻已經失焦。唯一顯著 的變化，是她的口與鼻之間，正緩慢地滲出鮮紅的液體。那液體起初只是細細的一線，隨 著時間推移，逐漸擴散，在她的臉側與地面之間形成一小片濕潤的痕跡。 　　她的胸口沒有再明顯起伏。 　　周圍的聲音在這一刻似乎變得遙遠而模糊。有人驚呼，有人停下腳步，也有人向那輛 車的方向奔去。但這些動作與聲音，對於躺在地上的她而言，已經失去了意義。 　　夜花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她沒有向前，也沒有後退，只是站在那個不受時間影響的位置，將整個過程完整地納 入觀察之中。從奔跑、判斷、行動，到結果的產生，每一個環節都清晰而連續。 　　這不是意外的中斷，而是一個完整的因果鏈。 　　下一瞬間，沒有過渡。 　　整個場景驟然崩解。 　　光線、聲音、形體，在同一時間失去依附的基礎。街道、建築、車輛、人物，全數像 被抹去一般消失，只剩下一片純粹而徹底的黑暗。 　　什麼也沒有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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