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ilouros (Ailour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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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小說] 龍朝梵歌 債與償篇 第一百二十章
時間Fri Apr 3 09:30:55 2026
第一百二十章 六百七十八隻兔子
芰實領著犖牸走入雨林的時候,天色尚未暗下來,但林中早已看不見天。不是因為樹
太高,而是因為霧太濃。那霧並不像尋常的白霧,它沉、厚、黏,像初凝的酪乳,整片森
林都浸在其中。芰實橘黑相間的髮絲很快被霧水沾濕,貼在頸後與肩上;她那雙虎瞳在這
片白霧裡反而更加明亮。犖牸緊跟在後,一步不離,因為只要稍微慢半步,芰實的身影便
會在霧裡化成模糊的影子,再慢半步,就只剩聲音。
林中沒有風。高大的榕樹根鬚垂下,如千百條濕黑的繩索;藤蔓在樹與樹之間纏繞,
粗的如手臂,細的如蛇。野蕉寬大的葉片上凝著水珠,滴落時聲音極輕,像有人在遠處輕
敲空碗。地上鋪著厚厚一層腐葉與濕泥,踩下去既不響,也不揚塵,只是慢慢陷進去。犖
牸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印,卻發現走過幾步之後,霧水又把痕跡吞沒了。她吸了吸鼻子,平
常在山野間,總能聞出很遠的味道:獸腥、血氣、草汁、泥土、甚至遠處泉水的濕味。但
在這裡,什麼都沒有。空氣像被洗過一般,只剩淡淡的濕冷。
「記住這裡。」芰實沒有回頭,只在前面說了一句。
犖牸點頭,卻又立刻發現自己其實不知道該記住什麼。因為四面八方看起來都一樣:
白霧、黑樹、濕葉。沒有山形,沒有河聲,沒有鳥群,也沒有獸影。連日光落進來都變成
灰白一團,辨不出方向。
芰實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那一瞬間,犖牸才真正看清她的臉
。她的面容與常人無異,只是瞳孔細長,像一條靜伏的金線;而橘與黑交織的長髮,從霧
裡看去像一團燃不起來的火。「妳不用記路。」芰實說,「只要記住:走出這片霧,就是
死。」
犖牸愣了一下。她不怕死這個字,因為她其實不太明白「死」究竟意味著什麼。可芰
實說話時的神情很認真,甚至帶著一點她很少見到的冷意。
「外面是人。」芰實又說。
犖牸還是不懂。人對她而言只是遠遠見過的影子:偶爾在山道上走動,帶著火、帶著
刀,說話聲像石頭碰石頭。她不明白為什麼那樣的東西會讓芰實說出「死」。
芰實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衡量該說多少。最後她只是抬起手,指向犖牸的頭頂。兩支
牛角靜靜地長在那裡。不是公牛那種長而彎的角,而是母瘤牛那種厚實短圓的角,從少女
柔軟的黑髮中生出來,像兩塊安靜的骨石。「只要這個還在,人就會殺妳。」芰實說。
犖牸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角。她從出生起就有這東西,從未覺得奇怪。就像有手、有
腳、有牙一樣自然。
芰實沒有再解釋。她轉身繼續向林中深處走去。走了不知多久,霧忽然稍稍稀了一點
。不是散開,而是像乳汁被攪開一樣,露出一小片空地。那裡的地面略高,泥土也沒有那
麼濕,幾棵巨榕從四面圍住中央,枝葉交織,像一個天然的屋頂。芰實停下來,環顧四周
。「就是這裡。」她說。
犖牸看著那片空地。她不知道這裡和林中其他地方有什麼不同,但芰實既然選了,她
便也跟著站住。
芰實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土上劃了一圈。「從今天起,妳住在這裡。」
犖牸眨了眨眼。「住?」她其實沒有「住」的概念。她一直是走到哪裡躺到哪裡,醒
了就走。山洞可以躺,樹根可以躺,岩石也可以躺。只要不下雨,哪裡都一樣。
芰實看著她的表情,伸手折下一截細枝,在泥土上慢慢畫出幾條線。「屋子。」她說
,「牆,門,頂。」
犖牸低頭看那幾條線。她還是不懂,但她記得芰實的語氣——那種不容反駁的平靜。
霧從四周慢慢滲進來,又慢慢退開。遠處某處滴水聲持續響著,像一個很久很久沒有停過
的鐘。
芰實站起身,走到一棵筆直的樹旁,伸手摸了摸樹皮。「先學第一件事。」她說。犖
牸抬頭看著她。芰實的虎瞳在霧裡微微收緊,像一把無聲出鞘的刀。「砍樹。」芰實說出
「砍樹」二字時,語氣平平淡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但犖牸卻愣住了。她看
了看那棵筆直高大的樹,又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似乎不太明白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
芰實沒有解釋,只是抬起右手,手中立即出現一柄短斧。「看。」她只說了這一個字
。第一斧落下時,聲音在霧裡顯得格外沉悶。「咚」的一聲,像有人用木槌敲在濕鼓上。
樹皮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淡黃的木心。第二斧、第三斧接連落下,每一下都準確落在
同一個地方。木屑飛起來,又立刻被霧水壓落到地上。
犖牸站在一旁,看得很專心。她的目光不是盯著斧頭,而是盯著芰實的手、肩膀、腰
與腳。每一個動作怎樣帶動下一個動作,斧頭怎樣在空中劃出弧線,落下時又如何借力。
芰實砍了十幾下,停住,把斧頭遞給她。「妳來。」
犖牸接過斧頭時,先是皺了皺眉。那東西對她來說太輕了。她平時撕開野鹿時,雙手
用力遠比這斧頭沉重得多。但她沒有多說,只是學著芰實方才的姿勢,把斧頭舉起來。第
一下落下時,整棵樹直接被劈飛出去!木屑不是飛,而是直接爆開。芰實站在一旁,眉梢
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出聲。犖牸停住,看了看樹,又看了看芰實。
犖牸問:「對嗎?」
芰實答:「再小力一點。」
犖牸再問:「為什麼?」
芰實再答:「因為人的力氣沒那麼大。」
於是她們再挑了下一棵樹,這次犖牸不再憑力氣,而是模仿剛才看到的節奏。斧頭一
下一下落下,表面上看起來像是施了很大勁,但其實對犖牸來說還只是遊戲。木屑越來越
多,落在她腳邊,與濕泥混在一起。半個時辰後,那棵樹開始微微傾斜。芰實退開幾步,
抬手示意她停下。接著她用斧頭在另一側補了幾下,然後輕輕一推。樹倒下時,沒有驚天
動地的聲音。濃霧與濕土把一切聲響都吞得很低,只聽見枝葉壓斷藤蔓的「喀喀」聲。巨
大的樹身慢慢伏在地上,像一頭終於躺下的獸。
犖牸看著那棵樹,有些驚訝。「原來是這樣倒的。」
芰實沒有笑。她蹲下來,用斧頭削去枝條,然後把樹幹分成幾段。動作很熟練,顯然
已做過無數次。「屋子不是天生的。」她說,「要自己做。」接下來的幾天,空地上到處
都是木頭的氣味。犖牸很快學會了分辨不同的樹:有些木頭太軟,做柱子會歪;有些太脆
,一敲就裂;只有幾種既硬又韌的,才適合做樑。芰實教她怎樣削平木頭,怎樣在兩根木
柱上鑿出凹口,使兩根木頭能互相卡住。又教她用藤蔓編成繩索,把柱子一圈一圈捆緊。
這些藤蔓濕時柔軟,乾後卻像鐵索一樣牢固。
犖牸學得極快。很多時候芰實只示範一次,她便能照樣做出來,而且動作越來越俐落
。她的力氣遠比常人強,抬木、立柱、架樑都不費力,但難在必須要模仿人所能辦到的速
度,假裝成普通人的模樣。不到半日,一座簡單的屋子已經立在空地中央。屋子並不大。
四根粗柱撐起屋頂,屋頂用削薄的木板鋪成,再覆上一層厚厚的野蕉葉。牆則是用細木與
藤蔓編成,再糊上泥。只有一扇門,用兩塊木板拼在一起。
犖牸站在門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些手原本只會撕裂獸皮,如今卻滿是木屑與泥
痕。她走進屋裡,又走出來,像是在試探這個新東西。屋內光線昏暗,但比林中乾燥許多
。外頭的霧在門口停住,沒有再進來。
「這樣就可以睡覺?」她問。
芰實搖頭。
犖牸想了想,忽然伸手在牆上按了一下。那牆紋絲不動。她又推了推柱子,柱子穩穩
立著。
她臉上露出一點難得的笑意。「比樹洞好。」
芰實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滿意。
她只是指向屋外那片仍然荒著的地。「屋子只是開始。」她說。霧在林中慢慢流動,
像乳汁在無形的碗裡旋轉。「接下來,要學的是——」她停了一下,語氣依舊平靜:「怎
樣讓食物自己長出來。」
屋子立好之後,空地看起來便不像原先那樣只是林中的一塊空隙了。四根柱子與屋頂
像一個界線,把霧林分成了「內」與「外」。犖牸最初並不理解這種界線的意義,但她很
快就發現,只要夜裡躺在屋裡,雨水與霧氣便不會直接落在身上,地面也不再那樣潮冷。
這一點,她很快便承認芰實是對的。然而芰實並沒有讓她休息多久。
屋子立起來的第二天清晨,霧仍像往常一樣濃。芰實站在空地邊緣,望著遠處的林子
。她的虎瞳在白霧中顯得格外清亮,像在計算什麼。「屋子有了,接下來要有獸。」她說
。
犖牸抬頭看她。「獸?」
「不是吃一頭,」芰實說,「是讓牠們一直有。」
她帶著犖牸走到林中一條狹窄的獸道。那條路是長年被動物踩出來的細道。濕泥上有
許多蹄印:鹿、野羊、還有幾種犖牸不認得的蹄形。芰實蹲下來,用手指點著那些痕跡。
「這些是吃草的。」她說。
犖牸聞了聞泥土,很快便分辨出味道。她原本只知道哪裡有獵物,也注意過牠們會走
固定的路,但那是為了滿足食慾,然而她現在並不餓,要不是需要學習做人,她此時寧可
睡覺。芰實這時候要她找出離她們最近並也會最快返回的食草獸,並教她如何學人那樣佈
置陷阱。於是她們在獸道旁挖出一個深坑。坑口用細枝與葉子遮住,只留一層薄薄的泥。
第一隻掉進去的是一頭年輕的黑羚。犖牸幾乎是本能地跳下去,雙手抓住那羚羊的脖
子。若是在山野間,她早已把喉管撕開。
但芰實卻在坑邊喝住她:「不要殺。」
犖牸停住,滿手都是泥。「不殺?」
「帶回去。」
那天她們把羚羊拖回空地,用粗木與藤蔓圍成一個圈。那是犖牸第一次見到「欄」。
羚羊在裡面不斷衝撞,卻始終逃不出去。
芰實又捕來第二隻黑羚,這次是公的。
「兩隻才會生。」她說。
犖牸對這個道理並不陌生。她在山林中見過獸群繁殖,只是從未想過人可以控制這件
事。她開始理解芰實所說的「一直有」是什麼意思。接下來的月餘裡,空地旁逐漸出現了
幾個獸欄。羚羊、野鹿、幾種吃草的鳥類都被圈養起來。犖牸很快學會如何編欄、如何分
開公母、如何留下幼獸。
但芰實仍然說:「還不夠。」
某日清晨,她帶犖牸走到更遠的林邊。那裡霧稍微薄一些,可以看見一片低矮的草地
。草地上有幾頭灰黑色的巨大動物正在慢慢啃草。犖牸立刻聞出了味道。「牛。」那不是
普通的牛,而是野牛。牠們肩背隆起,角粗而彎,體型幾乎是羚羊的三倍。
芰實看著牠們。「抓一頭。」
犖牸的眼睛亮了起來。抓野牛對她而言並不困難。她伏低身子,像捕獵時那樣悄悄繞
到側面。當一頭年輕的公牛抬起頭時,她已經撲了上去。野牛狂吼,四蹄亂蹬。若是普通
人早被甩飛,但犖牸雙手牢牢扣住牠的角。她的牛角在霧中微微閃光,與那野牛的角相對
。掙扎了一會兒,那野牛終於被她拖倒。
芰實走上前,用藤索把牠的脖子與前腿捆住。「不是殺。」她再次提醒。
她們把那野牛帶回空地。接下來的幾日,芰實慢慢讓牠習慣繩索與人影。她用柔草餵
牠,讓牠聞到人的氣味。最終,她把一根木轅架在牛頸上。犖牸第一次見到「犁」。那是
一塊削尖的硬木,被拖在牛後。芰實牽著牛,慢慢在空地旁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濕土被
翻開,露出下面深色的泥。
「這叫耕。」芰實說。接著她拿出一把乾穀粒,撒進那條土縫。「這叫種。」
犖牸蹲在地上,看著那些小小的穀粒。她不太相信那樣的東西會變成食物。但數天之
後,細小的綠芽真的從泥土裡冒出來。雨季過去時,那片空地旁已經出現了一小塊稻田。
稻穗在霧中輕輕晃動,像一片低低的金色水面。
犖牸站在田邊,手裡握著犁柄。她早已學會怎樣讓牛轉彎,怎樣讓犁深或淺。很多時候芰
實還沒開口,她已經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芰實看著她。她的神情有一點複雜。因為在建
屋、牧養與耕地這些事情上,犖牸幾乎沒有需要再教的了。她學得太快,甚至有些地方比
芰實做得更整齊。可芰實心裡明白。真正困難的東西,還沒有開始。
她望向屋前那堆尚未使用的陶鍋與石灶。「明天開始,」她說:「要學另一件事。」
犖牸抬頭,芰實的聲音依然平靜:「火。」
第二天清晨,霧仍舊沒有散去。雨林裡的空氣潮得像剛從河裡撈起來一樣,連木頭摸
起來都帶著濕冷。犖牸一早便牽著那頭野牛去田邊繞了一圈,確定稻苗沒有被鹿群踩壞。
回到屋前時,她看見芰實已經在空地中央堆起一小堆木枝。那些木枝並不是隨便撿來的。
粗細長短都不一樣,最底下是幾塊乾燥的硬木,上面鋪著細枝,再往上則是一團被刮得很
薄的木屑與樹皮。犖牸站在一旁看著。她其實見過火。山林中偶爾會有雷擊樹木,或是乾
草在旱季自燃,那些火總是燒得很快,也滅得很快。她知道火會吃東西,也知道火會讓獸
逃走,但她從沒想過人可以把火留在一個地方。芰實蹲下來,用兩塊石頭互相敲擊。
第一下沒有火星。第二下卻跳出一點極小的光。那光落在乾樹皮上,像一粒金色的種子。
芰實輕輕吹氣,那粒光慢慢變成紅色的小點,再慢慢變成一條細細的煙。煙越來越濃。忽
然,一小撮火苗跳了出來。犖牸的眼睛立刻亮了。那火很小,卻有一種奇怪的生命感,像
一隻剛出生的小獸,在木屑之間伸展。芰實把細枝一根一根放上去。火苗慢慢長大,變成
橙色的舌頭,舔著木頭的邊緣。
「這是火。」她說。
犖牸蹲下來,用鼻子聞了聞。火的氣味很奇怪,不像血,也不像草,而是一種乾燥的
味道。熱氣從火上升起,她忍不住伸手靠近。芰實沒有阻止。當她的手指碰到火苗時,她
立刻縮了回來。
「痛。」她說。
芰實搖頭。「火會吃,也會咬。」
接著她把一口陶鍋放在三塊石頭上,架在火上。那鍋是用泥燒成的,表面粗糙,卻很
厚。芰實往裡面倒了一些水,又抓了一把剛收下來的稻穀,扔進去。水慢慢開始冒泡。犖
牸盯著鍋裡看。稻穀在水裡翻滾,像一群小蟲。沒多久,一股奇怪的香味慢慢散出來。芰
實拿起一根木匙,舀了一點放在葉片上。
「吃。」
犖牸皺起眉頭。那東西看起來已經不是穀粒,而是一團白白的東西,軟得像泥。她先
聞了一下,味道很淡,幾乎沒有血味。她還是吃了。第一口咽下去時,她的表情立刻變了
。「太軟。」她說。她又咬了一口。「沒有味道。」
芰實沒有說話,只是把另一塊東西放進鍋裡。那是一塊鹿肉。肉在水裡慢慢變色,從
紅色變成灰白。油脂浮到水面,香味也變得濃了一些。過了一會兒,芰實把肉撈出來,撕
下一小塊給犖牸。犖牸吃下去。
這一次她咀嚼了很久。「怪。」她最後說。
那肉很軟,比生肉軟得多。血味幾乎沒有,只有一種暖暖的味道。她吞下去時,覺得
胃裡有點熱,但那種熱並不讓人滿足。她皺起眉:「為什麼要這樣吃?」
芰實沒有立刻回答。她從鍋裡撈出一截野菜。那菜的葉子很寬,平常在林邊長得很旺
。芰實只取了嫩葉,把粗莖丟到一旁。
犖牸立刻注意到了。「那個也能吃。」她指著地上的莖。
「人不吃。」芰實說。
犖牸又皺眉:「為什麼?」
芰實沉默了一下。她其實沒有一個清楚的答案。人類吃什麼、不吃什麼,很多時候只
是長久的習慣。但她還是說:「因為不好吃。」
犖牸看著那截莖。她走過去撿起來,咬了一口。咀嚼了幾下之後,她搖了搖頭。「可
以吃。」
芰實看著她。
犖牸又指了指鍋裡剩下的鹿肉。「那裡有骨頭。」她說:「為什麼不一起煮?」
芰實回答得很簡單:「人不吃那些。」
犖牸沉默了。她的目光在鍋裡、地上的菜莖、還有遠處獸欄裡的鹿之間來回移動。過
了一會兒,她說:「人很浪費。」
芰實聽了,竟沒有反駁。因為從某種角度來說,犖牸說得並沒有錯。人類確實會把很
多可食之物丟棄,只因為味道不好、口感不好、或是不合習慣。火堆旁沉默了一會兒。鍋
裡的水仍在翻滾,白霧從林中慢慢滲進空地,與鍋裡升起的蒸氣混在一起。芰實終於說了
一句話:「可是妳必須學會。」
犖牸抬頭。芰實看著她的角。那兩支短而厚的母瘤牛角,在火光裡投下小小的影子。
「因為只有這樣,」芰實說:「妳才有可能像人。」
火堆熄滅之後,屋前只剩下薄薄一層灰。灰裡還埋著幾點暗紅的炭,像夜裡尚未完全
閉上的眼睛。犖牸蹲在那堆灰旁,用樹枝撥了撥。她對火其實沒有真正的厭惡,只是不理
解為何要費力把食物弄成那樣柔軟而寡淡的樣子。
芰實站在屋前,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她說:「今天開始,妳要試一件事。」
犖牸抬頭。
「七天。」芰實說:「七日七夜,不吃生食。」
犖牸立刻皺眉:「只吃鍋裡的?」
「只吃熟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這件事究竟有什麼意義。最後她還是問了最直接的問題
:「為什麼?」
芰實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犖牸面前,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那兩支牛角。角的表面
溫暖而光滑。「因為這個。」芰實說。
犖牸伸手撫摸自己的角。她從未覺得它們是問題。
芰實慢慢坐下,盤腿在地上。她雙手合在胸前,呼吸變得很慢。空氣似乎也跟著她的
呼吸變得沉靜。「看。」她閉上眼,手指在空中劃出幾個極簡單的手印。那些動作看起來
很輕,像只是空氣裡的幾次轉折。然而下一刻,她的身體周圍忽然有一股細微的氣息流動
起來。那氣不是風,也不是霧,而是一種更難形容的東西。犖牸只覺得周圍的空氣忽然變
得很緊,像一張無形的網慢慢收攏。芰實的額前有一瞬間亮了一下。她頭頂原本微微顯露
的一對虎耳輪廓,竟慢慢變淡,最後完全消失。她看起來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子。
犖牸瞪大了眼睛。「耳朵呢?」
芰實睜開眼:「藏起來了。」她伸手在空中劃了一圈,氣息散去。那一瞬間,她的瞳
孔又變回虎形,耳後的形影也重新顯露。
犖牸摸了摸自己的角。「我也能?」
「能。」芰實說。她停了一下。「但要先做到一件事。」
犖牸不用猜也知道是什麼。「七天。」
芰實搖頭:「七日七夜不食生血、不食生肉、不食生草。」她說,「只吃火裡出來的
東西。」
犖牸沉默了一會兒。她並不怕七天。她在山林中也曾幾日沒有獵到獸。但那是沒有食
物,而不是明明有卻不能吃。她想了想,最後搖頭:「好。」
第一天其實並不難。她照樣耕田、修欄、割草,只是到吃東西時只吃鍋裡的飯與煮熟
的肉。味道依舊奇怪,但她還能忍。
第二天,她開始覺得不太對。肚子明明有東西,卻像沒有。那種飽感只停在喉嚨與胃
的上面,沒有真正沉下去。她總覺得身體裡有一處空著。
第三天,她變得很渴。不管喝多少水,喉嚨仍然乾。她甚至忍不住去聞獸欄裡那些鹿
的氣味。那種溫熱的血腥味讓她的牙齒微微發癢。
芰實什麼也沒說。她只是每天把鍋架在火上,讓飯與肉慢慢煮熟。
第四天,犖牸開始有點煩躁。她的動作仍然準確,耕地、砍木、修屋都沒有錯,但她
會突然停下來,望著遠處的林子。她知道那裡一定有獸。她只是不能去。
第五天,她的身體變得有些沉。不是虛弱,而是一種奇怪的遲鈍。像有什麼東西被壓
住了。她晚上躺在屋裡時,總覺得腹部下面有一塊地方空著。那空虛不是餓。也不是渴。
而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感覺。
第六天,她終於問了芰實一句話:「為什麼熟食會這樣?」
芰實沉默了一會兒。「因為妳的身體還沒有學會做人。」
犖牸沒有完全懂。但她沒有再問。
第七天的夜裡,芰實讓她坐在火堆前。「試試。」她說。
犖牸照著芰實之前的樣子,慢慢呼吸。她把注意力集中在頭頂,想像那兩支角像水一
樣流進身體。一開始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覺得頭頂有一點輕。那感覺像
有人把兩塊沉重的東西慢慢提起。她睜開眼。芰實正看著她。「再一點。」芰實說。犖牸
閉上眼,再試一次。這一次,她真的感覺到了。那兩支角像被霧包住,慢慢淡下去。她幾
乎要成功了。然而就在這時,一陣極細微的氣味飄進來。那是獸欄裡一頭鹿的味道。牠不
知怎麼在欄裡撞破了皮,一絲血腥味透出來。
犖牸的呼吸立刻亂了。她睜開眼,角重新凝實。
芰實看著她。她並沒有責備,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明天再試。」她說。
七日七夜的嘗試並沒有只發生一次。事實上,在那座濃霧雨林裡,這樣的七日與七夜
重複過許多次。雨季來時,屋頂上的野蕉葉被雨水打得整夜作響;旱季來時,空地邊的稻
田顏色會由深綠轉為淡黃。每一次季節輪替之後,芰實都會再說一次同樣的話:「再試七
日。」
而犖牸也會搖頭。她不是不聽話。事實上,在所有事情上,她都學得極快。屋子的梁
架她能搭得比芰實更穩,獸欄的藤索她能編得更緊密,甚至連牛耕的深淺她都能看一眼泥
土便知道如何調整。她對一切「做得到的事情」都掌握得很好。
唯獨飲食。每一次七日的開始,她都能忍得很好。第一日,她照常吃鍋裡的飯與肉。
味道淡,她便多吃幾口。第二日,她仍然可以忍受,只是胃裡總像有一塊空著。第三日,
那空洞開始變得明顯。她吃完一整碗飯之後,仍然會去獸欄邊走一圈,聞聞那些鹿或羚羊
身上的氣味。第四日,她會變得很安靜。她依然做事,但不太說話。她的耳朵會比平常更
敏銳,常常忽然抬頭,望向遠處的林子,像在聽什麼聲音。第五日,她開始渴。水喝得很
多,卻沒有真正解渴的感覺。那種乾燥不是喉嚨的乾,而像是從胸口深處慢慢升起的一種
空。第六日,她的眼睛會變得有點亮。那亮不是精神,而是一種壓抑著的東西。她走動時
步子會稍微輕一點,像一頭正在忍耐狩獵衝動的獸。芰實從不阻止她。她只是靜靜地看著
。第七日的夜裡,犖牸通常都能做到一半。角會變淡。氣息會變輕。那兩塊沉重的骨頭像
霧一樣慢慢往身體裡沉。可就在這個時候,某種東西總會出現。有時是獸欄裡的一點血味
。有時是遠處林中野獸的叫聲。有時甚至只是風吹過稻田時那種熟悉的草腥味。只要一點
點。她的呼吸就會亂。角重新凝實。七日就白費了。
最奇怪的是,那種失敗並不只因為飢餓。犖牸很早就發現,熟食其實也能讓她不餓。
她可以吃很多飯與煮熟的肉,胃也會變得很滿。可那種滿,與她吃生肉時的滿不一樣。生
肉的滿是沉的,是熱的,是像一塊石頭落在水底。熟食的滿卻像浮在水面。看起來滿了,
其實裡面還空著。更難說的是另一種感覺。那感覺通常在夜裡最明顯。當火堆只剩一點紅
炭,霧從林中慢慢流進空地時,她躺在屋裡,會感覺腹部下面有一處奇怪的空洞。那空洞
不是痛。也不是餓。甚至不是渴。它更像是一種沒有名字的需求。她有時會翻身,試著讓
自己睡著。但那空洞並不消失。它像一口沒有水的井,在身體深處安靜地張著。
有一次,她差點開口問芰實。那天夜裡火很小,屋外的霧濃得像一堵牆。她坐在門口
,看著遠處獸欄裡那些鹿的影子。
「芰實。」她說。
芰實抬頭。
「如果……」她停住了。那句話卡在喉嚨裡,怎樣都說不出來。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
麼形容那種感覺。
芰實看著她。她的虎瞳很安靜。過了一會兒,她只說了一句話:「那不是餓。」犖牸
愣了一下。芰實沒有再解釋。她只是把鍋裡剩下的一點飯倒進碗裡,推到犖牸面前。「先
吃。」
犖牸低頭看著那碗飯。她知道自己還會再試。因為芰實說過,只要七日七夜不吃生食
,那兩支角就可以隱去。可她心裡也慢慢明白一件事。那七日,對她而言並不是最難的。
最難的是第八日。第八日總會來。每一次七日七夜的嘗試過後,犖牸幾乎都能撐到天亮。
角在夜裡變淡,呼吸變得細長,整個人像被一層透明的水包住。那時候芰實往往會靜靜坐
在火堆旁,看著她的氣息一點一點往內收。只差一點。然而天一亮,事情就會變得不同。
陽光雖然進不來,但霧會變得稍微薄一些,林中的氣味也會重新流動。草葉上的水滴開始
蒸發,獸欄裡的鹿會站起來走動,遠處的野鳥偶爾也會叫一聲。只要那一點點氣味飄過來
。犖牸的身體就會記起某些更古老的東西。那不是思想,而是骨頭裡的記憶。於是她會走
到獸欄前,靜靜站一會兒。她通常還會再忍一會兒,因為她記得芰實說過的話。可那種忍
耐總有一個盡頭。當她終於撲進獸欄、把一頭鹿按倒在地時,整個過程其實很快。血管斷
開的那一瞬間,溫熱的血味湧出來,像一道真正落進井裡的水。她每一次都會在那一刻感
到一種深深的安靜。那是熟食永遠給不了的感覺。
芰實從來不阻止她。她只是遠遠看著。然後過幾日,又會說:「再試七日。」
就這樣,雨林裡的歲月慢慢流過。雨季時,屋頂的野蕉葉會被雨水打得整夜顫動,聲
音像無數小鼓。犖牸學會把屋頂修得更厚,讓雨水順著葉面流下,不再滲進屋裡。旱季時
,稻田會變得金黃。她牽著野牛在田邊走動,用鐮刀收割稻穗。那些稻穗被曬乾,再用石
臼慢慢搗出米粒。獸欄裡的鹿與羚羊一代一代長大。她學會分辨哪些可以留下,哪些可以
宰殺。她甚至能在霧裡聽出哪一隻母鹿快要生小鹿。屋子也變多了。最初只有一間屋,如
今空地邊已經立起兩三間木屋。獸欄也擴大,牛圈、鹿圈、鳥圈一排排排在霧林邊緣。若
是有人偶然闖進這片濃霧,看見這些屋舍與田地,或許會以為這裡住著一個小小的村落。
然而這個「村落」其實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橘髮虎瞳的女仙。另一個是頭生牛角的少女。
許多個寒暑之後,有一天夜裡,芰實終於沒有再說「再試七日」。那晚的火很小。屋
外的霧像白色的牆,靜靜立在林中。犖牸剛從獸欄回來,手上還有一點乾掉的血痕。芰實
看著她。她的目光裡沒有責備,也沒有失望,只是多了一點很淡的疲倦。「算了。」她說
。
犖牸抬頭。「算了?」
芰實搖頭。「因緣未到。」這四個字說得很輕,卻像落在很深的地方。
犖牸其實不太懂「因緣」是什麼。她只知道芰實終於不再讓她試那七日七夜了。她想
了想,還是問了一句:「因緣是什麼?」
芰實沉默了很久。遠處的稻田在霧裡微微晃動,像一片看不見邊的水。最後她說:「
有些事情,不是會不會,而是時候。」
犖牸還是沒有完全懂。但她搖了搖頭。因為在這座雨林裡,她早已學會一件事:芰實
說過的話,也許現在不懂,總有一天會懂。只是那一天,往往來得很慢。像霧一樣慢。
那一夜之後,芰實很少再提「做人」這件事。犖牸依舊在空地與霧林之間過著日子。
她清晨牽牛耕地,午後修補獸欄,夜裡在火堆旁聽芰實偶爾說些遠方的事情,那些事情多
半關於人。人如何聚在一起建城。人如何為了土地、神祇與王位互相殺戮。人如何在市場
裡討價還價,又如何在寺廟裡跪伏祈禱。犖牸常常聽得出神,但她心裡其實很難把那些畫
面與自己聯在一起。對她而言,人世就像霧外的一條河,能聽見水聲,卻從未真正看見。
直到某一天,芰實忽然說了一句話:「妳永遠不能走出這片霧。」
那天午後,霧比平常稍微稀薄一些。空地邊的稻田已經收過一輪,只剩短短的稻根。
犖牸正蹲在獸欄旁替一頭受傷的小鹿包紮腿上的傷口。她抬起頭,問:「為什麼?」
芰實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空地邊緣,望著霧林外那條幾乎看不見的界線。「因為外
面是人。」
犖牸眨了眨眼。「人會怎樣?」
芰實沉默了一會兒。她並不喜歡解釋這些事情。因為很多東西,一旦說出口,就會變
得很真。「人會害怕妳。」她說。
犖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其實與常人沒有差別。皮膚微黑,指節有力,掌心
因為長年握斧與犁而起了一層薄繭。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角。「因為這個?」
芰實搖頭。「人害怕不一樣的東西。」她說:「尤其是看得見的那種。」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害怕之後,就會殺。」
犖牸皺起眉。她並不是沒有見過殺。山林裡的獸每天都在殺與被殺之間生活。但那是
一種很簡單的事情:餓了就獵,強的活下來。
芰實看出了她的疑惑。「人不是為了餓才殺。」她說。她蹲下來,抓起一把泥土。「
人會為了很多事情殺。」她把泥土慢慢鬆開。「怕、怒、王命、神。」泥土一粒一粒落下
。「有時候只是因為覺得妳不該存在。」
犖牸沉默了。她想像了一下那些從未見過的人。那些人會拿著刀,看見她的角,然後
決定她應該死。這種事情對她而言仍然很難理解。
芰實卻沒有再多說。她只是把目光從霧林邊緣收回來。「所以妳必須留在這裡。」她
說。
犖牸點頭。對她而言,這並不是太難的要求。這片霧林已經是她熟悉的地方,屋子、
稻田、獸欄都在這裡。
芰實又說了一句話:「如果有一天,我不在。」犖牸抬頭。芰實的神情忽然變得很嚴
肅。「那時候,妳更不能離開屋子。」
犖牸愣了一下。「不在?」
「我有時必須出去。」芰實說。她沒有解釋要去哪裡,也沒有說為什麼。她只是走到
屋門前,指著那扇厚重的木門。「如果我離開,妳就待在屋裡。」
「門關好,窗也關好。」犖牸搖頭。芰實又說:「有人敲門,也不要開。」
犖牸皺起眉。「如果是妳呢?」
芰實看著她。她的虎瞳在霧光裡微微收緊。「除非我說一句話。」
「什麼話?」
芰實停了一下。然後慢慢說出那句奇怪的暗號:「我給妳帶回了六百七十八隻兔子。
」
犖牸愣住了。「六百七十八?」
「對。」
「為什麼是六百七十八?」
芰實沒有回答。她只是淡淡地說:「只要聽到這句話,才可以開門。」
犖牸想了想,開始默念:「我給妳帶回了六百七十八隻兔子。」她又念了一次:「我
給妳帶回了六百七十八隻兔子。」
芰實看著她。「記住了?」
犖牸搖頭。她記東西向來很牢,尤其是這種奇怪又明確的句子。
芰實最後說了一句話:「沒有這句話,誰敲門都不要開。」
霧林安靜地站在四周。那時候,犖牸並不知道,這句話很快就會派上用場。芰實真正
離開的那一天,霧比往常還要濃。天剛亮時,整片雨林已經被白霧完全吞沒。屋外的榕樹
只剩模糊的影子,獸欄與稻田像沉在一碗乳汁裡。空氣安靜得出奇,沒有鳥聲,也沒有獸
鳴。芰實站在屋前。她沒有帶很多東西,只背了一個藤編的小包。橘黑交織的長髮束在背
後,虎形的瞳孔在霧光中細細收縮。犖牸站在門口看著她。
「多久?」她問。
「十幾日。」芰實回答。
她沒有解釋要去做什麼,也沒有說會去哪裡。她只是又把那幾句話慢慢重複了一遍。
「門關好。不出屋。有人敲門,也不要開。」犖牸搖頭。芰實又補上一句:「除非我說那
句話。」
犖牸立刻背出來:「我給妳帶回了六百七十八隻兔子。」
芰實看著她。「記住了?」
「記住了。」
芰實沒有再說什麼。她轉身走進霧裡。橘黑色的髮影在白霧中很快變淡,像一團被風
吹遠的火。沒多久,她的身影便完全消失。犖牸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直到那個方向再沒
有任何動靜,她才把門關上。門是她自己做的。厚木板與橫梁扣在一起,裡面還有一道結
實的門閂。她把門閂推上時,木頭摩擦的聲音在屋裡顯得很清楚。接著她把窗板也放下。
屋內立刻暗了下來,只剩牆縫透進的一點灰白光。犖牸坐在門邊。
第一天過得很慢。她沒有出門,也沒有開窗,只是偶爾吃一點之前煮好的飯。屋外傳
來獸欄裡鹿蹄踏草的聲音,還有雨林深處滴水落葉的細響。
第二天依舊如此。
第三天的午後,敲門聲忽然響起。
「咚。」
那聲音很輕。屋裡卻顯得格外清楚。犖牸立刻抬起頭。
門外傳來一個聲音。「犖牸。」那聲音幾乎和芰實一模一樣。
她站起來,慢慢走到門前。手停在門閂上。
門外又說了一句:「開門。」那聲音很熟,很近,甚至帶著一點芰實平常說話的語氣
。
犖牸沒有動。她只是站在那裡。
過了一會兒,門外再次說話。「是我。」
屋裡仍然沒有任何回應。霧在門縫外靜靜流動。
又過了一會兒,門外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不耐。「開門。」
屋裡依然安靜。犖牸連呼吸都沒有出聲。她只是記得一件事。那句話沒有出現。
門外沉默了很久。最後,腳步聲慢慢離開。那聲音消失在霧裡,就像一塊石頭被丟進
深水。屋裡重新恢復寂靜。
犖牸坐回門邊。她沒有覺得奇怪,也沒有覺得害怕。她只是知道一件事。那不是暗號
。那一次敲門聲過後,雨林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霧依舊濃,白天與夜晚的差別只在光線
稍微深淺一點。屋裡的空氣帶著木頭與舊火灰的味道。犖牸大多時候坐在門邊,或躺在地
上,偶爾起來吃一點早已煮好的飯。
她並沒有覺得時間很長。對她而言,日子本來就是一種慢慢流動的東西。
但敲門聲又來了。第四日的傍晚。
「咚。」
那聲音與上一次幾乎一樣。
犖牸抬起頭,沒有動。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接著又是一個聲音:「犖牸。」聲音依舊像芰實。
她仍然沒有回應。
門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開門。」
屋裡沒有任何聲音。
那聲音停了一下,似乎在等。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又慢慢離開。霧把一切吞沒。
第七日。敲門聲第三次響起。這一次敲門敲得比較重。
「咚。咚。」
犖牸坐在門邊,手放在膝上,一動不動。
門外的聲音比前兩次更像芰實。「我回來了。」
屋裡仍然沒有回應。
那聲音等了一會兒。又說:「開門。」
門板的另一側靜得像石頭。
過了很久,門外的人似乎終於放棄。腳步聲在霧中遠去,漸漸消失。
第十一日,敲門聲又來了一次。
這一次只敲了一下。
然後門外什麼聲音也沒有。犖牸仍然坐在門邊。她甚至沒有站起來。因為她早已知道
一件事。只要那句話沒有出現。門就不能開。霧在屋外慢慢流動。時間繼續往前。
到了第十五日的清晨,敲門聲再次響起。
「咚。」
犖牸抬起頭。
這一次,她站了起來。
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芰實的聲音。那聲音很平靜。「犖牸。」
屋裡仍然沒有回應。
門外停了一下。然後說出了那句話:「我給妳帶回了六百七十八隻兔子。」
屋裡安靜了一瞬。下一刻,門閂被推開。厚重的木門慢慢打開。霧像水一樣流進屋裡
。
門外站著芰實。她的雙手各提著一大串野兔。那些兔子用藤繩穿過後腿綁在一起,一
串又一串,密密麻麻。灰的、白的、棕的、黑的,幾乎把她的手臂都遮住了。
六百七十八隻。兔毛在霧氣裡微微濕著。一股溫熱的血味慢慢飄進屋內。
犖牸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眼睛幾乎沒有離開過那些兔子。
芰實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把手裡的繩子往地上一放。那些兔子落在地上,發出一片
沉悶的聲響。幾隻還沒有完全斷氣的兔子微微抽動,後腿輕輕踢了一下。那一瞬間,血的
氣味更濃了一點。
犖牸的喉嚨動了一下。她忍了十五日。十五日裡,她只吃熟飯與煮肉。她沒有走出屋
門,也沒有打開窗板。她幾乎沒有聽過別人的聲音。如今,霧外忽然湧進這麼多活生生的
氣味。她甚至沒有先說話。她只是蹲了下去。第一隻兔子被她抓在手裡時,幾乎沒有掙扎
。她的手指很穩,像抓住一塊早已熟悉的石頭。下一刻,她的牙已經咬進去。血很快流出
來。那血的味道與鹿不同,也與野羊不同。它更輕,但更甜。溫熱的液體順著她的喉嚨滑
下去時,她整個身體像突然鬆開了一樣。她沒有停。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兔毛被撕
開,骨頭在牙齒間發出細碎的聲響。霧與血氣混在一起,慢慢在空地上擴散。
芰實站在一旁。她沒有阻止。她只是靜靜看著。
犖牸吃得很快。她的動作並不粗暴,甚至可以說很乾淨。皮肉被撕開之後,她很快便
找到最柔軟的部分,幾口便吞下去。那些兔子一隻一隻減少。
地上的藤繩慢慢露出來。霧仍在四周流動。不知過了多久,犖牸終於停了一下。她的嘴角
還沾著一點血。她抬起頭,看了芰實一眼。那目光裡沒有羞愧,也沒有歉意。只是很單純
的滿足。
芰實也看著她。橘黑的長髮在霧氣裡微微濕著,那雙虎瞳安靜而深。過了很久,她才
輕輕說了一句話:「妳很聽話。」
犖牸沒有回答。她只是又抓起一隻兔子。
芰實看著那畫面。她的聲音很輕,幾乎像在對霧說話。「只是……」她停了一下。「
還是不會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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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 "678"在梵文中就是"兔子"的諧音.
2, 上週忘了在此連載.本週則有事,所以下面會提前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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