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ilouros (Ailour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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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小說] 龍朝梵歌 債與償篇 第一百一十八章
時間Sun Mar 15 06:59:52 2026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不做人更難
與犖牯決鬥之後,夜花神遊回了雲端之上。
雲並非水氣的堆疊;至少對她而言不是。那是「界」之表皮,是諸天與塵世之間最薄
的一層膜。凡人抬頭所見,只覺潔白、輕盈、可散可聚;而夜花看見的,是秩序:每一縷
雲絲都像被某種看不見的戒律牽引,既不亂走一步,也不肯多讓一寸。那些規矩不曾以文
字寫下,卻比任何碑文更牢靠。
她回到這裡時,心緒仍殘留一點餘波——不是憐憫,也不是怒意,而是一種介於完成
與未竟之間的空洞。那空洞來自於她剛剛結束的一場遊戲。她很清楚,那並非戰鬥。戰鬥
至少承認對手的存在;而她這一次所做的,不過是讓一個凡俗的意志,耗盡於一個不存在
的目標。
犖牯追逐了八十一日。
八十一日不長,若以神眼俯視,甚至短得可笑;但若以凡人之骨、凡人之血去計算,
那已足以讓一個人的睡眠被剝奪、讓飢渴被忘記、讓理智在重複的追逐中磨成粉末。犖牯
並非尋常的牛角人,他的身世裡纏著「正法」與「業」的線索;也正因此,他更容易被牽
動:一旦某條線被拉緊,他便會把整個自己當作繩索,去拉向那個方向,直到斷裂。
在那八十一日中,他追逐的只是一個幻影。
夜花當然知道,幻術並不只是「假」。真正低劣的幻術,是用假去騙真;而真正可怕
的幻術,是用「真」的形式去承載「空」。她沒有必要讓犖牯看見不存在的花影,她只需
要讓他「必然相信」:相信那氣味屬於某個雌性,相信那雌性的存在足以抵押他的全部行
動,相信只要再快一步、再近一寸,就能獲得解脫一般的滿足。
那讓他為之瘋狂的雌性發情氣味,其實也只是夜花所使用的幻術。
氣味是記憶的捷徑。凡人以為嗅覺最原始,其實最容易被牽引。夜花只要在他心底某
個最深的層裡,輕輕擰出一縷「需要」的味道,再把那縷味道包裹成可被嗅聞的形式,犖
牯便會像被火烙一般追上去。那味道不必真實,只需一致;不必存在,只需連續。
即便是肌膚接觸時,也只是比較具有實體感受的幻覺。
夜花並不吝嗇。她甚至給了他「近乎完成」的觸覺:皮膚的溫度、汗液的黏稠、指尖
壓入柔軟之處的回彈、呼吸在耳畔掠過的震動。那一切都能被感覺到,甚至比凡人的真實
更清晰,因為她把雜訊剔除了,把一切無關的痛、癢、寒、燥都刪去,只留下欲望最需要
的那幾個訊號。
說穿了,犖牯只是不斷地追逐著空氣,最後還敗給了空氣。
他輸在何處?不是輸在力氣,不是輸在武器,而是輸在「他相信有一個東西可被擁有
」。他把追逐當成證明,把擁有當成完成;他把自身的缺口誤認為一個外在的缺口,以為
只要填上就能安穩。夜花讓他一次次逼近那個填補的瞬間,再一次次把那瞬間往後挪移半
步。半步不大,但足以讓一個凡人永遠到不了終點。
當然這段過程還是讓夜花感受到極致的愉悅。
那愉悅並不帶熱。它更像一種冷而亮的回聲:她看著因果的線在犖牯身上拉直、繃緊
、發出近乎聽得見的嗡鳴,最後斷裂。她看見他在每一次「以為抓到」的瞬間,眼神如何
變得更加飢渴;她聽見他喘息裡的求饒與恨意如何交疊;她甚至欣賞他自欺的技藝——凡
人最擅長的,就是為自己的失敗製造理由,然後把理由當作新的鞭子抽打自己。
不過那僅僅是視聽上的,還未能及觸覺上的萬分之一。
夜花知道真正的觸覺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兩個存在彼此承認,意味著界線真正相遇,
意味著「我」與「他者」的摩擦不再只是訊號的排列,而是不可被抹除的痕。她今日給予
犖牯的觸覺,雖可亂真,終究無痕。無痕之物,終究只是玩具;玩具可以讓人沈迷,卻難
以讓神飽足。
當夜花回神過來之後,雲端的光線略有改變。這種改變不是日夜的更迭,而是界面上
的某種注視靠近了。她不必回頭,就知道有人來了:那注視帶著古老的重量,沒有敵意,
但也沒有溫柔;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既不漂浮,也不融解。
下一瞬,她看到了那張白皙的少女之臉在她面前。
那名少女只有胸部以上是女人,胸部以下的軀體跟四肢則是一頭母牛,身上的毛髮都
滿布著金光。金光不耀眼,反而像是秩序本身在發亮:它不向外擴張,不向外炫示,只是
存在,存在到足以讓周遭的一切顯得多餘。
夜花的態度恭敬而平穩,像面對一位不需要討好、也不需要防備的存在。她知道如意
神牛不是來談情,也不是來談理。神與神之間,很多話其實只是一種界線的測量:看對方
站在哪裡,是否越過了本不該越過的一步。
夜花先開口打招呼說:「如意神牛啊,您為什麼會大駕光臨寒舍了呢?」
如意神牛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雲端,蹄下的雲氣並未因重量而下陷,反倒像是被重新校準了密度。那不是支
撐,而是一種默許,彷彿這片雲原本就為她預留了位置。她的上半身是少女的形貌,皮膚
潔白細緻,沒有任何屬於勞動或年歲的痕跡;可那張臉並不稚嫩,五官的比例帶著一種過
於準確的平衡感,像是被反覆修訂後才定稿的形制。她的眼睛很亮,卻不映照周遭的景象
,只映照因果。
「妳明知故問。」
聲音沒有從她的口中傳出,而是直接在夜花的意識裡成形。夜花沒有笑,也沒有低頭
。她的神情介於尊重與熟稔之間,像是早已預料到這次造訪的性質。
「我幫妳教訓妳兒子,」夜花語氣平靜:「妳不開心?」
如意神牛的視線在夜花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不是審視,而像是在確認某個早已存在的
判斷是否仍然成立。
「他又不是我兒子,」她說:「我無所謂開心或不開心。」
夜花的尾端輕輕擺動了一下。那動作沒有任何挑釁意味,只是顯示她正在聽。
「可是,」如意神牛接著說:「妳居然搶先了一步。那麼我接下來又要怎麼快活呢?
」
這句話裡帶著極淡的戲謔,但那戲謔並非來自情緒,而是來自位置。那是站在「早已
看過結局」的一方,對另一個「仍在玩味過程」的存在所發出的提醒。
夜花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左爪中忽然多出了一只巨大的竹簍。那竹簍編織得極為粗獷
,卻沒有一根毛刺,像是為了讓進食這件事不被任何細節打斷。簍中裝滿了新鮮的萵苣,
葉面厚實,色澤深綠,邊緣仍保有清晰的水痕。夜花將竹簍輕輕往前一推。
「要不先來一點,」她說:「我們邊吃邊聊怎麼樣?」
如意神牛低頭看了一眼那簍萵苣,沒有立即動作。
「才這麼一點?」
夜花語氣自然,沒有辯解,也沒有防備:「隨便妳吃好了,我不會碰的。」
那句話說出口的同時,夜花已經把「界線」讓了出來。這不是請客,而是一種宣告:
這場對話裡,她不打算爭奪任何實質之物。
「那還差不多!」
如意神牛不再遲疑,低下頭,大口吃起萵苣。她的咀嚼聲清晰而有節奏,葉片被撕裂
的聲音在雲層間迴盪,像某種古老而樸素的樂曲。那不是粗魯,而是一種毫不修飾的存在
方式。
夜花站在一旁,看著她進食。對夜花而言,進食本身並無意義。她早已不需要藉由攝
取來維持任何形態。但她理解,對如意神牛這樣的存在而言,吃並非補充,而是確認世界
仍然允許某些循環照常運作。
等到如意神牛咀嚼的節奏稍稍穩定下來,夜花才再次開口。
「話說回來,」她說:「妳到底要報復天青到什麼時候呢?」
如意神牛的口中滿是萵苣,卻絲毫沒有影響她的傳音。聲音依舊準確地落在夜花的意
識深處。
「我好歹是個女神,」她說:「我向凡人展開報復幹嘛?」她沒有抬頭,卻彷彿能看
見夜花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變化。
「他雖然得罪我跟其他三位姊妹,」她繼續說:「但我們都沒放在心上。那不值得記
恨。」這句話若由凡人說出,必然被視為傲慢;但從她口中說出,卻只是陳述事實。凡人
的冒犯,對她們而言,從來不是情緒事件,而是因果事件。「純粹是跟隨著因果業報而行
動而已。」
她停頓了一瞬,像是在咀嚼的不只是萵苣,還有這句話本身的重量。
「當然,」如意神牛補上一句:「從中間的過程可以獲得足夠的愉悅。這一點,我不
否認。」她終於抬起頭,看向夜花。「妳應該也是一樣的,對吧?」
夜花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她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面不反射光的鏡。
「既然如此,」夜花說:「妳為何又來找我呢?」
這一次,如意神牛沒有立刻回答。她吃完了整簍的萵苣,將最後一片葉子咀嚼、吞下
,然後抬起頭,打了一個短促的嗝。那聲音在雲端顯得格外清楚,甚至帶著一點不合時宜
的輕鬆。
「還有嗎?」
夜花馬上回答:「還有!還有!」
她的左爪再次一翻,另一只竹簍憑空出現。這一簍比先前更滿,萵苣堆得幾乎溢出,
葉片之間還夾雜著細小的水珠,像是剛從某個不受季節影響的園圃裡摘下。如意神牛再次
低頭,大口進食。但就在這一次,她的聲音變了。不再帶戲謔,也不再帶餘裕。
「我是來警告妳。」
這句話很短,卻讓雲層的流動出現了極細微的停滯。那不是壓迫,而是秩序在重新對
齊。
夜花沒有移動。
「妳不是神,」如意神牛說:「妳快要越界了。犖牯跟犖牸接下來的遭遇,」她一字
一句地傳音,「就請妳別再干涉了,知道嗎?」
夜花聽完,沒有反駁。「好的,」她說:「我不會再干涉了。」
那回答沒有遲疑,也沒有保留。因為她知道,這不是談判,而是告知。告知一個邊界
已被注意到。
如意神牛吃完了第二簍萵苣,又打了一個嗝。這一次,氣音極長,長到像是在把什麼
東西從體內徹底排空。那聲音在雲層間拖曳,直到最後一點餘音消散時,如意神牛的身影
也隨之消失。沒有光,沒有移動的軌跡。她只是「不在那裡了」。
雲端重新恢復原本的流動。
就在此時,夜花聽見了一道極其微弱的呼喚。那聲音不像言語,更像是身體在承受某
種無法再壓抑的變化時,所發出的本能訊號。夜花沒有猶豫,立刻穿過厚厚的雲層,界線
在她身旁自動分開,像早已預期她的通行。她出現在纖手身邊。
纖手側臥在一張由白雲凝成的大床上,身體蜷曲得很緊,彷彿想把腹中的重量鎖回體
內。她的臉色慘白,呼吸斷斷續續,雙手死死抱著隆起的肚子。那肚腹的弧度已經不再是
隱約的預兆,而是確定無疑的臨界。兩腿之間,淡黃色的液體正緩緩流出,滲入雲層,沒
有滴落的聲音,卻帶著不可逆轉的意味。
夜花低頭看著她,目光冷靜而精準。這不是突發事件。這是早已寫在因果裡的時刻。
「嗯,時候正好到了。」她俯下身,聲音靠近纖手的耳側,語調不高,卻不容置疑。
「來,照著我的話去做,」夜花說:「妳接下來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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