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假還是假 　　彩粉仍在落下。 　　礦石粉比雪重，比雨慢，顆粒在空中翻滾、下沉，本該只是短暫的拋灑，卻因為人群 的躁動而被反覆揚起。每一次腳步踏落、每一次盾牌撞擊、每一次身體翻滾，都把地上的 粉末再次踢向空中，讓整個迎親大道變成一片低空漂浮的顆粒層。 　　就在這片顆粒之中，空間開始出現不該有的變化。 　　沒有形體浮現，沒有輪廓凝結。 　　只有粉末在半空中被「擠開」。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行走，卻不肯被看見。礦粉在某些區域突然變薄，軌跡被截斷， 落勢出現不自然的彎折；原本應該連續落下的顆粒，在某些地方像撞上了看不見的牆，又 被迫繞行。 　　那不是風。 　　天青的劍已經再次揮出。 　　劍鋒劃過的瞬間，粉末被切開，一道極短的空白帶在空中出現又消失。下一刻，鮮綠 色的體液像被擠破的囊袋，猛地噴濺而出，灑在氈毯與木板上，顏色濃稠而刺眼。 　　那不是人的血。 　　綠色的液體落地時發出濕響，帶着一股淡淡的腥味，混在礦粉與泥水之中，迅速被踩 踏、拉扯、拖抹開來。它證明了一件事——那裡確實有東西被斬中了。 　　「撒粉！」天青的聲音再次響起，壓過混亂。 　　命令不是給某一個人，而是給所有人。 　　原本還在愣神的群眾被這聲吼喚醒，布袋被撕開，彩色礦粉被不計成本地往空中拋灑 。紅、黃、白、灰混雜在一起，不再講究節慶的象徵，只剩下實用——讓看不見的東西沒 辦法自由移動。 　　北伐軍的士兵開始改變動作。 　　不再追逐，不再嘗試精準刺擊，而是以盾牌為前，以長柄武器橫掃。盾面拍擊空氣， 粉末在盾前被硬生生擠開，露出短暫的「空缺」。每一次空缺出現，後方的刀斧便毫不猶 豫地劈落。 　　有時劈空。 　　有時劈中。 　　劈空時，武器只切開粉末，帶起一陣無意義的旋轉；劈中時，回饋卻極為清楚——阻 力、反震、還有濺出的綠色體液。 第一聲慘叫不是來自阿修羅族。 　　一名近衛在抬盾的瞬間，盾緣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猛地掀開。他整個人向後翻倒， 胸口出現一道極深的撕裂傷，鮮紅的血在礦粉覆蓋下迅速變暗。沒有人看到攻擊來自哪裡 ，只看到粉末在他身前突然炸開，像是被什麼東西高速穿過。 　　他倒下的同時，另一名士兵撲了上去，刀朝着那片粉末異常的區域連砍三下。 　　第三下落下時，綠血再次噴出。 　　混戰徹底爆發。 　　阿修羅族沒有發出整齊的衝鋒，也沒有固定的陣型。他們像是分散在粉霧中的獵食者 ，憑着隱形優勢貼近、突刺、撤離。每一次攻擊都極快，極近，幾乎貼着人體發生。有人 在奔跑中突然被絆倒，下一瞬間脖頸便被割開；也有人剛轉身，就被從側後方貫穿腹部。 　　綠色與紅色的體液交錯飛濺。 　　礦粉原本沉重，吸附血液後變得更加黏稠，被踩踏成一片片顏色混亂的痕跡。地面開 始變滑，腳步不穩，更多人因此跌倒，又在跌倒的瞬間被看不見的攻擊追上。 　　天青始終在最前。 　　他的劍沒有停過。每一次揮斬都不是對準某個「看得見的敵人」，而是對準空氣中出 現異常的位置——粉末被推開的角度、落下時的遲滯、某一瞬間不自然的空白。他的步伐 不大，卻始終維持在粉霧最密集的區域，逼迫那些隱形者不得不移動、不得不留下痕跡。 　　一名阿修羅族試圖從側後方靠近。 　　粉末在天青左側突然出現一道被拉長的縫隙，像是有什麼高速逼近。天青沒有回頭， 反手一劍斜斬。 　　劍刃撞上實體的聲音很悶，隨即是一大片綠血潑灑在他肩側的單衣上。血液滲進布料 ，顏色迅速擴散，又被礦粉吸附，變成一塊不規則的暗斑。 　　他沒有停。 　　「不要停手！」天青吼道，「不停地撒！」 　　這不是鼓舞士氣，而是戰術核心。 　　粉末一旦稀薄，阿修羅族的移動便會重新變得無跡可尋。於是布袋被一個接一個倒空 ，甚至有人直接用雙手去抓地上的礦粉，再拋向空中。粉霧越來越厚，呼吸開始困難，視 線變得模糊，但沒有人敢停。 　　戰士們開始倒下。 　　有的是被正面突刺，血從鎧甲縫隙噴出；有的是在護送平民撤退時，被從背後斬中； 也有人是在追擊某個粉末異常時，突然被另一個方向的攻擊擊倒。 每倒下一個人，旁邊就會有人補上位置。 　　因為一旦出現空隙，粉霧就會被穿透。 　　戰鬥持續得比任何人預期的都久。 　　當第一波混亂稍微平息時，地面已經分不清原本的顏色。厚氈被切裂，木板被劈開， 礦粉、泥水、綠血、紅血層層疊疊。有人數著倒下的身影，卻很快放棄，因為屍體仍在被 踩踏、拖動、覆蓋。 　　最後一次大規模的交鋒發生在迎親大道的中央。 　　那裡的粉霧最濃，空間異常也最密集。天青帶着一隊近衛硬生生推進，用盾牌拍擊空 氣，逼出一道又一道短暫的破綻。每一次破綻出現，刀斧便同時落下。 　　連續的綠血噴濺，像是在空中畫出看不見的軌跡。 　　當粉霧終於開始沉降時，戰鬥也隨之結束。 　　沒有勝利的歡呼。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傷者的呻吟，還有粉末落回地面時那種細碎、疲憊的聲音。 　　事後清點的數字很快被確認。 　　五百多名隱形的敵人，再也沒有留下任何動靜。 　　相對地，倒下的北伐軍戰士，數量幾乎一樣。 　　彩粉仍覆蓋在一切之上，像一層厚重而沉默的灰。 　　彩色礦粉仍被零星拋灑了好一陣。 　　那不再是急切的拋擲，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確認動作。幾名士兵輪流站在迎親大道的 不同位置，緩慢地揚起粉末，看著顆粒在空中落下、沉積、貼附，沒有再出現被擠開的軌 跡，也沒有任何不自然的彎折。粉末落在空氣中，這一次是完整的，連續的，沒有缺口。 　　有人屏住呼吸等了片刻。 　　什麼都沒有發生。 　　又換了幾個方向，再撒。 　　結果一樣。 　　直到最後一袋粉末被打開，只剩下均勻鋪散在地面與人身上的殘留顏色，負責觀察的 軍官才抬起手，向天青點了點頭。那是一個不需要言語的信號——空間恢復了正常。 　　天青這才抬手。 　　「停。」 　　命令不高，卻清楚。 　　拋灑的動作一個接一個停下來，手臂垂落，布袋被系緊。粉霧逐漸沉降，露出被掩蓋 的場景。滿地的礦粉、破裂的木板、被拖行留下的血痕，還有那些倒伏的身影，全都重新 回到視線之中。 　　他轉身，朝仍然聚集在外圍、卻已經開始出現騷動的人群看去。 　　「安靜下來。」天青的聲音沒有刻意放大，卻穩定得異常，「事情已經結束了。現在 ，不會再有攻擊。」 　　近衛與軍官立刻動了起來。他們分成數列，沿著人群邊緣走動，低聲重複指令，把尚 未完全回神的民眾引導到指定區域。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只是站著發抖，但沒有再出現 推擠與失控。這些人剛剛親眼看見死亡，卻也親眼看見那場死亡被止住。 　　秩序，正在被一點一點撿回來。 　　就在這時，山竹走了上來。 　　他的披風上沾滿了粉末與血跡，顏色混雜，已經分不清原樣。他站定在天青身側，沒 有立刻說話，而是先看了一眼迎親大道上那些被遮蓋、被抬走、被重新排列的身影，像是 在確認某個數字是否已經完整。 　　「是否還要繼續婚禮呢？」他終於開口，語氣低沉，卻很清楚。 　　天青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頭看向另一側，目光掃過被保護在內側的新娘隊伍。那些人或坐或站，有的被包 紮，有的正被扶著離開，衣襬與面紗上還殘留著彩粉與血痕。他這才回頭，看向山竹。 　　「新人們有沒有傷亡？」 　　山竹立刻答話，顯然早已準備好這個數字。 　　「統計過了。」他說，「陛下的妹妹們，有三十七人遇害，九十七人重傷，六百三十 三人輕傷。」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只是陳述。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有人從側後方快步走來，把一片扁棕葉冊遞到他手中。山竹 接過來，只低頭掃了一眼，便繼續說了下去，語氣依舊平直。 　　「而妹夫們……」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用詞，「五十八人遇害，兩百零五人重傷 ，一千零四十四人輕傷。親衛隊將士陣亡四百二十一人，七百五十四人重傷，輕傷者的數 字目前還未能確認。」 　　數字落地，沒有回聲。 　　那不是因為周圍太吵，而是因為所有聽見的人，都在同一瞬間理解了這些數字代表的 重量。 　　天青搖了搖頭。 　　動作不大，卻很明確。 　　「其他人的婚禮，繼續進行。」他說，「死傷者的問題，按照我先前的交代處置。」 　　沒有補充，也沒有解釋。 　　這句話本身，就已經包含了所有後續流程——撫卹、安置、收屍、紀錄、撫慰。那些 都是行國制度的一部分，不需要在此時重複。 　　山竹沒有多問一句。 　　他行了一個極簡短的禮，隨即轉身離開，開始把命令傳下去。迎親隊伍的重組、幸存 新人的重新編列、未受傷者的安撫與確認，很快便依序展開。樂隊重新調整位置，聲音被 刻意壓低，不再張揚，卻沒有完全停下。 　　婚禮，沒有被取消。 　　就在這樣的空隙之中，大度走上前來。 　　他走得不快，腳步略顯凌亂，衣襬上沾著尚未乾透的血跡與粉末。方才那場混亂，顯 然並沒有因為身分而繞過他。站定時，他的呼吸仍然有些急促，臉色也尚未恢復。 　　「陛下……」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未完全壓下去的顫抖，「這些……都是你事先安排的 嗎？」 　　天青轉過身，看著他。 　　「是啊。」他答得很快，語氣卻輕鬆得近乎隨意，「那天我聽過你的形容之後，就覺 得阿修羅族搞不好會來發動奇襲。」 　　大度的眼睛微微睜大。 　　天青繼續說了下去，語調像是在談一件早已想過很久的事。 　　「雖然已經很久沒有發生了，可是換個角度想想——尚焱都是多少年前的人了？就算 他還在，也應該老到沒法安慰得住他的老婆了吧？」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現場的氣氛出現了一瞬間極不協調的停頓。 　　那是一個明顯的笑話。 　　而且是刻意的。 　　大度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天青在做什麼。他沒有笑出來，臉上的驚慌卻明顯鬆動了 一些。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被這句不合時宜的玩笑強行撬開了一道縫。 　　「尚焱當年……」大度開口時，聲音已經比剛才穩定了許多，「只殺了一個阿修羅族 ，就有人來要他去參加青蜂國公主的招親比試。」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衡量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 　　最終，他還是說了。 　　「而陛下今天，殺了五百多個阿修羅族。」他的眉頭緊皺，「這……到時候要找誰去 啊？」 　　天青聽完，笑了。 　　那笑意並不張揚，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 　　「我不過略施小計，就消滅了五百多人。」他說，「雖然我的損失也差不多，但他們 擁有了連我們的仙人都無法偵測到的魔法，卻還是全軍覆沒。」 　　他往迎親大道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裡已經重新開始有人走動。 　　「在這種情況下，」天青繼續道，「要是換成我是他們的王，我應該會做什麼呢？」 　　他轉回視線，看向大度。 　　「老爺子，」他說，「你覺得呢？」 　　大度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臉上的困惑，並不是因為不懂軍事，也不是因為不明白政治，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 到，眼前這個人，思考的方向，已經完全不在「事後如何補救」的層次上了。 　　他站在那裡，沒有回答。 　　天青沒有再讓沉默延續下去。 　　他轉回身，語氣重新變得冷靜而清晰，像是在重新接回方才被戰鬥打斷的秩序。 　　「你找人把所有的阿修羅族刺客屍體收集起來，安置在一個特別的大帳，然後叫人守 住那些屍體，不許任何人去碰，等我明天召集仙人們去研究。」 這道命令一出口，周圍的軍官立刻各自記下流程。沒有人問「為什麼」，也沒有人多看那 些仍殘留在地面的綠色血跡。這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已被預期會發生的下一步。 　　大度上前一步，整理了一下仍沾著粉塵與血痕的衣襟，雙手合十，低頭行禮。 　　「遵旨！人中雄牛,祝您所向無敵！」 　　天青聽了，忍不住笑了一聲，語氣帶著一點調侃的輕快。 　　「我是要去迎親,又不是要去打仗!」 　　話音落下，他已經轉身邁步，帶著一群侍衛離開迎親大道的主線，朝著營地另一側走 去。那裡，是為墨凰王威明一家人臨時搭建的豪華蓬帳。 　　原本，那裡應該是整場婚禮中最熱鬧、也最刻意為難新郎的地方。 　　按照原定流程，宮女與太監會在帳前設下各種象徵性的阻礙，刁難、取笑、測試新郎 的耐性與誠意，讓迎親變成一場半認真、半遊戲的儀式。但現在，那些安排已經完全失去 了意義。 　　天青踏入帳前視線的瞬間，就看出了不對勁。 　　地面被踩得凌亂不堪，原本鋪設整齊的氈毯被撕裂、掀起，帳柱旁的繩索斷了兩條， 垂落在地。幾件散落的宮裝與太監服飾被染得看不出原色，粉末、血跡與泥水混雜在一起 。 　　帳前的空氣，還殘留著剛結束戰鬥後那種未完全散去的緊繃感。 　　一名宮女倒臥在帳側，已經沒有了氣息；不遠處，另一名太監仰面躺著，雙眼仍睜著 ，像是連恐懼都來不及完全成形。更讓人無法忽視的，是散落在四周的五具屍體——沒有 明確的形體，只能從覆滿鮮綠色體液與五彩礦粉的痕跡，看出他們曾經佔據過空間。 　　那五具隱形人屍體，被刻意留在原地。 　　而在它們的正中央，站著一個人。 　　雪膚公主。 　　她雙腳穩穩踩在被粉末與血液染得斑駁的地面上，雙手握著鑌鐵長槊。槊尖微微下垂 ，槊身上沾滿尚未乾透的鮮綠色體液。她身上那套原本為婚禮準備的彩色新娘禮服，此刻 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華麗紋樣，只剩下被血與粉末覆蓋後形成的斑斕層次。 　　她的胸口起伏得很快，顯然方才的戰鬥並不輕鬆。 　　但當她抬頭，看見天青出現在帳前時，那種尚未平息的急促呼吸，立刻被另一種情緒 取代。 　　她仰起頭，毫不掩飾地放聲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過癮啊！過癮啊！」雪膚開懷的說：「至今這是我打過最爽快的一 場戰鬥！他們每一個都比我遇過的對手要強，自然也包括你，老公！」 　　最後那一聲「老公」，她刻意拉長語調，用了連自己都覺得肉麻到噁心的語氣，像是 在故意測試周圍人的反應。 　　侍衛們的表情明顯僵了一下，又很快低下頭，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天青看著她，無奈地搖了搖頭，那是一種帶著讚許的動作。 　　「你爸媽跟妳都沒受傷吧？」 　　雪膚立刻回話，語氣依舊興奮。 　　「沒有！但我的確差點被他們手上看不見的兵刃打傷，所幸我堅持要隨時穿上護身甲 冑！」 　　天青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注意到那套新娘禮服底下明顯多出的層次。他揚了 揚眉，語氣帶著一點審視。 　　「妳外面還套上這麼多布料，不妨礙動作嗎？」 　　雪膚立刻抬了抬下巴，語氣裡滿是得意。 　　「當然不妨礙！我都特地訂製且設計的！」 　　天青看著她，像是重新評估了一次，隨即又問了一句。 　　「我可沒事先跟妳講過會有這種事情發生,所以妳還是有準備？」 　　雪膚再次大笑出聲，笑聲在帳內迴盪。 　　「戰士不就是該隨時保持戰鬥的準備嗎？」 　　天青這一次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再次嘉許地搖了搖頭，語氣落在一個極穩的位置上。 　　「妳不愧是準備要當轉輪王后的女人！」 　　這句話一出口，帳內外的氣氛才真正鬆動下來。 　　隨後，迎親儀式被重新接回。 　　原本應該設下的刁難被全部取消，取而代之的是最簡潔、也最正式的流程。侍衛清理 出通道，宮中倖存的宮女與太監迅速整理衣著，重新站回各自的位置。樂隊再次奏起迎親 的節拍，聲音不高，卻穩定而連續。 　　天青依序完成迎親的象徵動作，跨過帳前的門檻，接過象徵家族認可的信物，向威明 與麗踝行禮。雪膚收起長槊，交由侍衛接手，換上早已準備好的披巾，站到他身側。 　　帳外，彩粉仍然覆蓋著地面。 　　帳內，儀式重新開始。 　　當最後一個象徵完成，當迎親的節拍正式落下，這一日該完成的事情，終於完成了。 -- 無腿伏行篇至此全部結束. 去年所有的積稿已全部貼上,今年開始就只能一週連載一次了(大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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