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ilouros (Ailour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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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小說] 龍朝梵歌 無腿伏行篇 第一百零八章
時間Sun Jan 18 03:53:11 2026
第一百零八章 假亦是真
數日後,雪象國終於步入融雪的時節。
這並不是一個突兀的轉折,而是一場早已寫入天地脈絡之中的必然循環。漫長的寒季
仍未完全退場,但它所象徵的威權已然鬆動。高原之上,積雪不再如鐵石般堅硬,表層開
始變得濕重而鬆散,行人與牲畜踏過其上,只留下低沉、黏滯、含著水氣的悶響。雪層邊
緣在日復一日的升溫與雨水沖刷下逐寸崩塌,露出底下被壓抑了整個冬天的黑色泥土與糾
結的枯草根系。那不是荒蕪的象徵,而是生命被迫靜止後,再度伸展筋骨的前兆。
天空在連續數日的低雲壓境之後,終於承受不住。厚重的雲層如被撕裂的獸皮,在高
空翻捲、摩擦、堆疊,彼此擠壓到極限,最終化作一場漫長而毫不留情的大雨。雨水落下
時沒有節奏,也沒有遲疑,重重敲擊在尚未完全消融的積雪之上,將原本純白的世界迅速
沖刷成灰白與褐黑交錯的水流。雪不再是雪,而是化為夾雜著冰渣、枯枝、獸毛與泥沙的
奔騰之水,沿著山勢傾瀉而下,匯入谷地。
谷地之中水聲轟鳴,層層回盪,像是某種巨大生靈在甦醒時所發出的深沉呼吸。那不
是災變的前奏,而是雪象國一年之中最重要的節點之一。這片土地並非被雨水吞沒,而是
被重新啟動;被迫靜止的血脈,再一次開始流動。
對雪象人而言,這正是必須行動的時刻。
牧民們對這樣的天象沒有恐慌,反而顯得格外沉穩。他們的衣著早已為此準備妥當。
多數人身上穿著以厚毛織成的長袍,內層貼身的是柔軟卻耐磨的細毛布料,能在長時間行
動中減少摩擦;外層則覆以經過油脂與樹脂處理的獸皮披肩,既能防水,又不至於在雨中
變得沉重。披肩邊緣往往縫著不同顏色的線繩,顏色與結法各異,用以區分部族,也方便
在龐大的遷徙隊伍中迅速辨認彼此。
褲管被仔細綁緊,以免在泥濘中吸水拖曳;靴子則以厚革製成,靴口包覆腳踝,靴底
釘有粗釘或獸骨嵌片,踏在濕土與碎冰上時能牢牢抓住地面。孩童與年長者的衣著層次更
多,外罩的披布往往拖得較長,由家人協助固定,確保行走時不致被水流絆倒。
帳篷被迅速拆解,動作熟練而一致,沒有多餘的呼喊,也沒有混亂的指令。木樁一根
根拔起,繩索被解開,獸皮被抖落積水、重新折疊。原本象徵定居與停留的帳篷,很快便
失去了「居所」的意義,轉化為行動的一部分。那些獸皮帳篷在折疊之後,外側往往再覆
上一層粗布,粗布本身不求美觀,只為在長途行進中承受反覆摩擦而不致破損。
篷車的骨架在雨中逐節成形。粗大的木梁相互嵌合,金屬箍件被敲緊,木材在受力時
發出低沉而穩定的聲響。負責組裝的工匠多半穿著短襟厚衣,袖口綁起,露出結實的前臂
,衣襬則塞進腰帶之中,避免被器材勾住。他們的衣著顏色普遍偏暗,長時間浸潤於木屑
、油脂與泥水之中,早已分不出原本的色澤。這些聲音對雪象人而言並不陌生,它們意味
著出發,也意味著延續。
牲畜的集結,比人類更加壯觀。
牛群低聲嘶吼,彼此推擠;馬匹甩動鬃毛,在泥濘中不耐地踏步;驢與騾的叫聲尖細
而固執;駱駝沉默地前行,厚重的腳掌深深踩入泥地;山羊與綿羊形成一片流動的白色與
褐色;馴鹿的角在雨中交錯,如同一片移動的林海;而長毛象,這片土地上最龐大的生命
,則一步一步向前推進。牠們身上覆著特製的厚布與皮革混合鞍具,鞍具下方墊著層層毛
氈,繩索纏繞得極為講究,既不妨礙行動,也能固定載重。
這不是混亂,而是一種經過世代反覆磨合後形成的秩序。
從高處俯瞰,整個雪象國已經不再像是一個靜止的疆域,而更像是一條正在移動的巨
獸。人、獸、車、糧草與器物,被同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緩慢而堅定地向西而行。那是
草原復甦最快的方向,是水草最先繁茂的所在,也是雪象人世世代代記憶中不容更改的路
線。國界在此刻被折疊,城池被拆解,國家不再寄居於石牆與宮殿,而是寄居於行動本身
。
就在這片奔流的生命洪流之上,天空忽然出現了不屬於自然的聲音。
那聲音高亢而尖銳,穿透雨幕,如金屬摩擦般在高空迴盪。牧民們幾乎在同一時間抬
起頭,動作一致得近乎本能。下一刻,雲層被破開,三道龐大的身影自天際降臨。
第一輛飛行戰車通體金色,外形是一隻展翅的雄性孔雀。車體外殼以金屬薄片層層疊
覆,羽翼線條被刻意拉長,邊緣裝飾在雨水沖刷下仍顯得耀眼。第二輛則是銀白色的雌性
孔雀,裝飾較為內斂,線條流暢,表面刻有細密而規律的紋路。第三輛最為沉重,黑檀木
色的飛行戰象宛如一座空中的堡壘,厚實的裝甲板邊緣鑲嵌著深色金屬,顯示出其純粹而
直接的軍事用途。
三輛載具同時啟動特製號角,模擬孔雀的鳴叫。聲音在雨中層層疊加,不是邀請,而
是宣告。
地面上,迎接的隊伍早已列陣完畢。
迎接的陣列並不只是人數龐大而已,連衣著與配色也被刻意整飭過。十萬武裝儀仗隊
的最外層,多披深色防水披風,披風以粗織厚布為底,再縫上油脂處理過的薄皮,雨點打
在上頭,先凝成圓珠,再沿著縫線滑落。披風的肩部普遍加縫硬挺護片,避免長時間背負
弓袋與槍架磨損衣料。內層鎧甲則依兵種分明:弓手多穿皮札甲,甲片細小密集,便於拉
弦;步兵則以片甲或鍊甲為主,甲片之間以鉚釘相連,邊緣再包一圈皮條,避免金屬割傷
衣物與皮膚;重裝近衛的胸甲最厚,甲面上常可見到反覆擦拭留下的暗亮痕跡,水珠順著
凸起的護脊流下,像是被刻意導流過一般。
將領與高等級仙人的衣著更顯講究。將領多在甲外再罩一層短披肩或半身披甲衣,顏
色各異,卻都在領口或胸前以金線、銀線、或染色毛繩縫出所屬軍團的識別紋樣,讓人在
雨幕中仍能一眼分辨指揮系統。仙人們則普遍在長袍外加穿厚斗篷,斗篷的帽沿壓得極低
,遮住雨水;袖口與下襬多縫有沉重的墜邊,行走時不致被風掀起,站定時更顯端整。至
於天青身前那一段迎賓通道,地面已被預先鋪上厚氈與木板,氈面吸水後顏色更深,木板
縫隙仍可見泥水滲出,卻不致讓衣襬與靴底陷入泥濘。
天青站在最前方,身形筆直。他只穿著一身長袖單衣,布料為深色細織,剪裁簡潔,
沒有多餘裝飾。衣襟緊貼頸部,袖口收束,既能保暖,又不妨礙行動。雨水打濕衣料後,
顏色變得更深,貼合在他身上,卻絲毫不顯狼狽。他沒有披毛裘,也沒有穿鎧甲,這並非
逞強,而是一種刻意的展示。
三輛飛行載具平穩降落,艙門開啟,數十名身穿全套盔甲的太監與宮女率先走出。他
們的盔甲樣式一致,線條纖細卻不失防護性,外罩長披風,披風下襬整齊,沒有一絲凌亂
。隨後,墨凰王威明現身。
他披著厚重的毛裘,內層是剪裁精細的長衣,顏色深沉而穩重。毛裘的邊緣修剪得極
為整齊,顯示出長年宮廷生活的講究。他的步伐沉穩,衣襬隨著動作輕微擺動。王后麗踝
緊隨其後,她的服裝層次更多,內外數層相互疊合,既保暖又不失端莊,腰間繫著細帶,
讓衣著不致臃腫。
最後出現的,是雪膚公主。
她的毛裘較為簡潔,剪裁貼合,便於行動。內層服裝顏色素淨,線條利落,顯然是為
習武之人所設計。她站定之後,略微調整了一下站姿,讓衣襬不被泥水沾染。
天青張開雙臂,迎上前去,與威明互相擁抱。
威明低頭看了看天青的穿著,笑道:「賢婿,您這樣穿不能嗎?」
天青笑了笑,語氣自然:「如果岳父大人住久了,你也會覺得這樣穿就很暖和了!」
威明也笑了起來,隨即牽住他的左手,將他帶到麗踝與雪膚面前。
「來,雖然都見過好幾次了,但還是按照禮節來介紹一下:這是你的岳母大人,還有
你的新娘。」
天青先向麗踝雙手合十,欠身道:「拜見岳母大人!」
接著抬頭,看向比自己高出一個半頭的雪膚:「好久不見,公主殿下!」
雪膚垂著眼,語氣平直而克制:「好久不見,國王陛下。」
接著在天青的帶領下,所有人一番客套的打招呼之後,天青帶著威明一家三口走上了
準備開拔的御用篷車。
御用篷車停放在遷徙隊伍的中段位置,周圍早已清空,地面鋪上臨時鋪板,以免泥濘
影響上下車。車體高大厚實,木料外側包覆著防水獸皮,金屬箍件在雨中泛著暗光。數名
近衛站在篷車四周,視線不斷掃過周遭。
天青先命左右退出車廂,帘幕放下,將外界的風雨與喧囂隔絕在外。篷車內部寬敞,
地面鋪著厚實的毛氈,中央設有固定的桌案與座位,即便在行進中也能保持相對穩定。
他先請威明等人就座後,才開口說道:「很抱歉要在這裡跟你們談事情,因為正好遇
到我族集體遷徙的日子,但你們的座駕都會移到大車之上,跟著我們一起行動。」
威明環視了一眼車廂,確認結構與佈置,隨即說道:「現在這裡沒有外人,我們來談
談婚宴結束之後的事情吧!」
天青微微一笑,語氣不疾不徐:「岳父大人怎麼忽然對聘禮不太滿意了呢?」
威明的表情收斂了笑意,語氣變得平直而正式:「這樣說吧!本來我只有一個女兒,她
就是墨凰國唯一的繼承人.但現在她已經不是了。」
天青略一挑眉,隨即說道:「啊!恭喜岳父大人!但是看岳母大人的樣子,應該還未
滿三個月?」
威明回答得很直接:「已經五個月了,但仙人診斷發現是個男胎,並卜算得知他將是
下一任墨凰國王,所以雪膚公主已經不是墨凰國的繼承人了。在這種情況下,原本整個墨
凰國都是嫁妝,現在不是了。」
篷車在行進中微微晃動,車輪碾過積水,傳來低沉而連續的聲響。車廂內一時靜默。
天青沒有立刻接話,而是調整了一下坐姿,才說道:「岳父大人請直接說你想要什麼
?」
威明毫不拖泥帶水:「我要萬華國的一半國土。」
天青沉吟片刻,回道:「好,那麼我給你艋舺城以北到萬山山脈之間的那一半領土如
何?」
威明反問:「這樣做,我們兩國之間都各自出現一塊飛地,治理上豈不是非常不便?
」
天青語氣平穩:「的確,但如果給你艋舺城以南的土地,這地方沒有經歷過無腿造成
的戰禍,價值上要遠超過整個萬華國的百分之九十九以上,我豈不吃虧?」
威明笑了笑:「那麼你給我原本價值不到百分之一的那一半國土,也不是在佔我便宜
?」
天青也笑了起來:「可是我並不想要分你左邊一半或右邊一半,這樣我要怎麼跟世界
各國交流?畢竟我現在可是『轉輪王』!」
威明嘆了一口氣:「好吧,賢婿就請直接說想要什麼吧?」
天青抬起頭,語氣變得清晰而直接:「我要北伐軍中所有屬於墨凰國的仙人,還有你
借給我的所有武器,包括黑孔雀戰車與海龜船,以及雪膚公主使用的各種戰象。」
威明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天青面前,伸出右手,讓他看無名指上的戒指。
「我這無名指上的藍寶石戒指,是我墨凰國的七大國璽之一,藍寶石上面刻著墨凰國
的名字。我從出生戴到今天,我這枚戒指給你,你也給我一枚同樣重要的戒指,我們這個
誓約就成立了。」
天青抬起右手,說道:「我是不戴戒指的,但大姆指上戴的是鑌鐵做成的扳指,這是
我從小開始學弓箭以來的工具.這對我來說也有很重要的意義,你可以接受嗎?」
威明回答得很快:「我沒找仙人來做證,自然表示我能接受。」
說完,他脫下無名指上的藍寶石戒指。
天青也接著脫下大姆指上的鐵扳指,與威明做了交換。
威明轉身對雪膚說道:「雪膚,妳從小喜歡習武,我把妳鍛成了鐵,然後我就用妳換
到了這一塊鐵。」
他走到雪膚面前,將鐵扳指放入她的雙手中,繼續說道:「這塊鐵給妳,若是妳老公
沒有遵守今日的誓約,妳知道該怎麼辦?」
雪膚沒有回答,只是收緊了雙手。
威明再次轉身,面向天青。
天青微微一笑,語氣回到最初的平靜:「婚禮結束後的事情,還有要講的嗎?如果沒
有,那麼接下來就是要講婚禮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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