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ilouros (Ailour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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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小說] 龍朝梵歌 無腿伏行篇 第一百零七章
時間Sun Jan 18 03:52:19 2026
第一百零七章 真亦是假
御帳之內,獸脂在鐵盆中燃燒,火焰不高,卻穩定而沉默。鐵盆邊緣因長年受熱而泛
起暗紅色的痕跡,像一圈凝固的血。昏黃的火光在帳內搖曳,映照在厚重的獸皮帳幕上,
使那些原本就粗糙的縫線顯得更加猙獰。帳外是北地永不停歇的風雪,呼嘯聲透過層層皮
革滲入,像低沉的嗚咽,提醒著在場所有人:這裡是雪象國,寒冷、殘酷、而且從不寬恕
。
帳內卻異常安靜。那不是因為沒有人,而是因為沒有人敢發出多餘的聲音。
雪象國各部落的族長依序坐在帳內兩側,每個人身前都放著象徵其部落地位的器物—
—骨杖、獸角、刻紋木牌、象牙飾物——但此刻,這些象徵權勢與歷史的東西,卻顯得格
外無力。族長們有的低頭,有的正襟危坐,卻沒有任何一人敢與主位上的那道目光對視。
天青端坐在主位之上,背脊筆直,雙肩穩定,沒有一絲鬆懈。他的身形並不顯得特別
高大,卻因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而讓整個御帳彷彿以他為中心凝固下來。他的目光沒有
在任何族長身上停留,而是越過他們,牢牢釘在帳門附近那兩名匍匐在地的男子身上。
那是一種極其殘酷的凝視。不是暴怒,不是殺意,而是審視。
左側那人,年齡約在四十上下,卻早已失去了中年的銳氣。鬍鬚雜亂地覆滿整張臉,
因為疏於修整而顯得灰敗,嘴角與下巴結成一團。頭髮灰白參半,黑色的部分稀稀落落,
像是被歲月與恐懼一根一根拔去。肩背依舊寬厚,手臂與大腿仍可看出昔日訓練留下的線
條,那是長年在冰原上狩獵、征戰所累積的痕跡。然而這樣的身體,此刻卻毫無用處。他
整個人止不住地顫抖,像一頭被拖到祭壇前的老獸。
那顫抖並不是因為寒冷。御帳內並不算冷,火盆燃得正旺。真正讓他發抖的,是恐懼
。汗水從他的額角、太陽穴、鼻尖不斷滲出,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聲音細小卻清晰,在
這片死寂之中顯得格外刺耳。那是五羊盟主,狩狽。
右側那人年紀較輕,約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間,身形異常健壯。寬闊的胸膛隨著呼吸起
伏,雙臂粗實有力,肩膀的線條甚至比帳外的親衛兵更顯結實。然而,他的四肢卻嚴重畸
形,雙腿無法承受身體重量,只能以伏地的姿態支撐自己。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
熟練,顯然早已習慣這樣的姿勢,看起來像是一頭披著人臉的大犬。
他的臉上沒有鬍鬚,五官乾淨而分明,黑色長髮筆直而濃密,披散在肩後。他的神情
異常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平靜,沒有恐懼,也沒有怨恨,像是早已預料到今日會站在這裡
。這人名為伏行。
天青的視線在伏行臉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卻掠過一絲冷意。那張臉的輪廓——眉骨的
角度、鼻樑的高度、唇線的形狀——與他有著近乎殘酷的相似。那不是巧合,也不是錯覺
。畢竟,他們的親生父親,都是雪象國前王遙怖。
天青當然見過伏行很多次。過去的每一次,伏行都伏地行禮,頭顱低垂,視線永遠不
會越過他的靴尖。天青從未真正看清過他的臉。他曾經以為,那只是一名肢體畸形卻異常
勇猛的戰士,一名值得利用、卻不必細看的奴隸兵。如今想來,那樣的忽視,本身就是一
種刻意的逃避。
天青在心中冷冷地想著:若是自己曾經認真看過一次,就算沒有人告訴,也一定能猜
得出來。伏行鐵定是自己家的近親。
這念頭才剛成形,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在心中提醒自己:別想了。這不是回憶,
也不是認親的場合。劇本早就背好了,所有人都已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現在,開始表演。
他開口,聲音低沉而穩定:「狩狽、伏行,兩位請站起來吧。」
狩狽像是被雷擊中一般猛地起身,動作過急,甚至踉蹌了一下,卻又立刻站穩。他不
敢抬頭,視線死死盯著自己腳前的地毯,彷彿那裡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依靠。伏行則撐著身
體站起來,畸形的雙腿讓他的姿態顯得異常怪異,像是一頭勉強學人直立的獸,但他的動
作依舊沉穩,臉色毫無動搖。
天青望著狩狽,語氣平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狩狽,你所統率的五羊盟,從來就沒
有跟我的北伐軍發生過任何一場戰鬥。一次也沒有。你們一直躲在北方冰川最偏遠的角落
,避而不出。先且不管你為何沒有公開推選我繼承王位,既然你支持伏行當王,卻又沒有
去整合各部落與無腿的叛軍作戰,你覺得,你這樣的舉動,做得對嗎?」
這段話說出口時,帳內的空氣彷彿變得更加凝重。幾名族長不自覺地收緊了肩膀,因
為他們都聽得出來,這不是單純的質問,而是一場精準的定罪鋪陳。
狩狽鼻尖的汗珠接連滴落,砸在地毯上。他喉嚨發緊,胸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攫住
,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天青的聲音微微一沉:「狩狽,我在問你話。」
那聲音不高,卻讓狩狽全身一震。他終於承受不住,雙手合十,語無倫次地顫聲開口
:「人……人中雄牛……威武英明……臣、不!奴才!奴才罪該萬死!」
天青目光如刀,冷冷道:「那你倒是老實說說,你犯了哪些死罪?」
這一句話,徹底擊潰了狩狽。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額頭
貼著地毯,背脊起伏不定,渾身抖得像風雪中的枯草,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吐不出來。
就在這時,伏行開口了。他雙手合十,聲音不高,卻清楚而穩定:「人中雄牛萬壽無
疆,不知是否允許卑奴代為發言?」
天青看了他一眼,神情不動,淡淡道:「好,你替他說。他犯了什麼死罪?」
伏行沒有遲疑,低聲卻堅定地說道:「五羊盟主狩狽,為國盡心盡力,雖有許多不智
之舉,但並非奸惡之人。他或許該受懲罰,卻不至於死罪。」
帳中隱約起了一陣低語。那不是反對,而是遲疑。天青冷笑一聲,語氣轉冷:「他將
象牙王冠戴在你的頭上,擁立你為雪象之王,這樣的大逆不道之舉,你還說罪不致死?」
伏行抬起頭,第一次直視天青。他的眼神平靜,卻沒有退讓,語氣不卑不亢:「人中
雄牛,若要當王,只需戴上祖傳的象牙王冠,天下便會承認嗎?若事情真有這麼簡單,狩
狽自己戴上便可,又何必戴在卑奴頭上?卑奴知道,自己與先王或有那麼一點血緣,但那
一點其實什麼也不是,沒有人會把卑奴視為國王,就連卑奴自己,也從來不曾這樣看待過
自己。卑奴不識字,只能請人代筆畫押,將信送給大王,信中已盡力解釋這一切。倘若大
王從未收到……」
「不必說了。」天青打斷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你的信,我的確收到了。若我
不信你,安合見到你們的時候,早就將你們就地正法,又何必將你們帶回?甚至我在途中
還下過聖旨,命他不必看守你們的行動,而你們也確實一路隨行返回。我問你們,這是對
死囚的態度嗎?」
這一連串話語,像是早已準備好的答案,堵住了所有可能的質疑。狩狽這時才稍稍止
住顫抖,抬起滿是淚水與鼻涕的臉,眼中混雜著羞愧、恐懼與一絲幾乎不敢承認的希望。
天青轉向他,聲音冷冽而清楚:「狩狽,你真正的罪過,不在於擁立誰,而在於怯戰
。既然你舉起了戡亂剿匪的正義大旗,既然你無力正面對抗無腿的叛軍,那麼你至少應該
進行積極的反擊與騷擾,更應該整合所有部落的力量,而不是選擇徹底避戰,躲在冰川深
處。你這樣的行為,有盡過一個輔佐君王的臣僚之責嗎?回答我。」
狩狽低下頭,聲音微弱卻清楚:「是……奴才愚昧。奴才……怕死。」
這一句話出口,帳內反而更加安靜。那不是因為同情,而是因為所有人都明白,這樣
的回答,反而讓審判走向了一個可控的方向。
天青深吸一口氣,語氣轉為宣判:「正因你的怯戰,增加了北伐作戰的困難。幸而天
佑雪象,我才得以擊敗無腿的叛軍。懲罰如下:五羊盟,即日起取消,拆散、分解,編入
王庭。你,狩狽,貶為王庭親衛隊副隊長。」
狩狽怔了一瞬,彷彿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話。下一刻,狂喜猛地湧上他的臉,他連連
叩首,額頭重重撞在地毯上,聲音哽咽而破碎:「謝陛下!奴才誓死效忠陛下!」
天青隨即轉向伏行,語氣稍緩卻依舊威嚴:「伏行,你原本只是一名奴隸兵。從今日
起,你不再是奴隸,入我親衛,負責保護我的兒子。」
伏行怔住片刻,像是需要時間消化這句話的重量。隨即,他伏地叩首,額頭貼地,淚
水終於無聲滑落,聲音低沉而真切:「卑奴叩謝陛下!」
帳中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各部落族長紛紛附和,歡呼聲在御帳內迴盪,像是在為一
場公義的審判畫下句點。許多人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因為他們看見了一個強而有力
、又懂得收放的王。
天青站在掌聲之中,神情依舊平靜。他望著那些歡呼的人們,心中卻冷冷地想著:表
演完畢了。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戲。懲罰是真的,寬恕是真的,利用也
是真的,唯有動機,不能被看穿。
若他們真的知道這一切皆為安排,那麼,沒有人能活著走出這座帳篷。
於是他抬起手,接受掌聲,像一位理所當然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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