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秘密之虛幻 　　當單車問起：「這孩子看起來都快要六個月大了，還沒正式取名字吧？」天青才終於 回到了現實之中。 　　那聲音並不大，語氣也談不上突兀，卻像一根細針，準確地刺破了他心頭那層若有似 無的薄膜。原本連續、流動、卻毫無重量的時間感，在那一瞬間重新凝固，重新具備了邊 界。 　　在此之前，他只記得一些零碎而模糊的片段。 　　他記得自己在王庭外的長道上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象山四兄弟一眼。那四人仍舊一如 往常，站姿端正，神情嚴肅，像是戰後殘存的軍紀化石。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順手把人 丟給了銅鐺。銅鐺當時似乎想追上來問一句什麼，但天青已經轉身離開。 　　接著，他便匆匆跟天竹、單車、珍珠，以及珍珠懷中的男嬰，一同登上了黑孔雀戰車 。 　　水晶車門在身後闔上的那一刻，外界的聲音立刻被隔絕。寒風、腳步聲、兵器的輕響 ，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車廂內輕微而穩定的震動。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戰車拔地而起。 　　那種穿雲而上的失重感，對天青而言早已不再新奇。他甚至不需要開口，魔鏡便已自 動調整飛行高度與方向。車身微微傾斜，窗外的景色迅速下沉，地面像是被人整齊地攤開 ，又慢慢拉遠。 　　照理說，接下來的時間，他應該如往常一般，站在窗前巡視疆土。 　　雪象國的北境、萬華國的邊陲、戰後新劃定的軍事緩衝地帶，全都應該一一納入他的 視野。那是他身為王的習慣，也是他維持秩序的方式。然而這一次，他的視線雖然望向窗 外，卻始終沒有真正落在任何一個具體的地標之上。 　　他的目光，幾乎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回到車廂中央。 　　蒲團上，山竹、單車、珍珠與那名男嬰圍坐在一起。 　　男嬰醒著，眼睛半張半合，瞳孔尚未完全定焦，只能模糊地分辨出光影與色塊。他的 小手在空中揮動，動作毫無章法，卻帶著一種本能的急切。當珍珠稍稍調整抱姿時，他發 出了一聲短促而不滿的鼻音，隨即扭動身體，試圖靠近另一側。 　　單車低頭看了他一眼，下意識地伸手托住他的背。 　　那孩子像是立刻辨認出了目標，臉頰貼上單車的手臂，嘴唇在空氣中無意識地張合， 發出細小而連續的聲響。他的頭輕輕前傾，鼻尖蹭過單車胸前的紗麗布料，動作雖然笨拙 ，卻極其明確。 　　那不是哭鬧，也不是驚嚇，而是一種帶著期待的索求。 　　單車微微一怔，動作卻沒有退縮。她只是換了個姿勢，讓男嬰靠得更穩一些。孩子立 刻安靜下來，小嘴仍舊貼著紗麗的邊緣，偶爾發出不耐煩的輕哼，像是在抗議距離仍然不 夠。 　　珍珠在一旁看著，神情專注而安靜，沒有說話。她伸手替男嬰整理了一下衣襟，動作 細心而熟練。 　　山竹坐得稍遠，卻始終沒有移開視線。他的目光在男嬰與單車之間來回，既帶著一種 難以掩飾的溫柔，也藏著某種尚未完全成形的不安。 　　這幅畫面，讓天青的心產生了一種近乎危險的恍惚。 　　山竹的臉，在光線下顯得異常柔和。那張面孔，與已故的纖手實在太過相似——不是 完全相同，而是像同一幅畫被不同的人臨摹過。眉骨的弧度、眼角微垂的角度，甚至是低 頭時唇線的陰影，都讓天青一再錯認。 　　更何況，山竹仍然穿著那身鮮黃色的紗麗。紗麗的布料在車廂內微微晃動，像是一層 尚未散去的幻影。 　　單車已經不再是記憶中那個少年。粉紅色的紗麗勾勒出她成熟的身形，舉止之間帶著 一種穩定而自然的節奏。十歲大的珍珠，穿著鮮紅色的紗麗，坐姿仍帶著些許孩童的稜角 ，卻已開始學著如何承擔照顧的責任。 　　他們三人輪流照顧著那名男嬰。 　　那一刻，天青幾乎錯以為纖手並沒有過世。她只是暫時不在畫面之中，彷彿下一瞬間 ，就會從某個角落走出來，理所當然地加入這個場景。 　　——直到單車問起了那個問題。 　　單車又道：「還是說雪象國跟萬華國的某些鄉村地區一樣，小孩通常要到十二歲才正 式取名，而在此之前都只是找一個小名來稱呼他？」 　　天青「唔」了一聲，語氣略顯遲疑，說：「不是，我們通常是小孩出生後儘早取名， 尤其是在我所屬的王庭部落，所有的小孩都是給仙人命名的，但在無腿的這場動亂後，王 庭部落的仙人都慘遭殺害……」 　　話說出口，他才驚覺這個事實本身，竟像一塊遲來的冰，慢慢壓在胸口。 　　他忽然想起，自己竟還沒有替這個孩子做過任何正式的安排。 　　「應該要僱請新的仙人了，」天青在心裡面這樣想，「但能有什麼樣的仙人願意留在 雪象國呢？」 　　戰後的雪象國，從雲端俯瞰，幾乎只剩下一片蒼白。 　　他的目光再次移向窗外。雲層之下，大地鋪展開來，銀白色的雪原像是一張沒有標記 的地圖。河流被冰封，只留下模糊的線條；村落零散，像是不慎掉落的黑點。沒有綠意， 沒有煙火氣，只有冷靜而漫長的靜止。 　　他皺了皺眉頭，對魔鏡說：「魔鏡啊魔鏡，現在請飛往南邊，我想看一看萬華國的領 土。」 　　魔鏡回答：「按照指令，飛往萬華國的上空。」 　　隨著戰車轉向，景色開始變化。原本平整的白色地表逐漸起伏，像是被人輕輕揉皺。 山巒一座接一座地浮現，雪線往上退去，裸露出土黃色的岩層與深綠色的植被。再往南， 山勢放緩，河谷展開，土地的顏色逐漸變得豐富起來。 　　田地的輪廓開始清晰，綠色不再只是點綴，而是成片鋪開。道路像是縫線，將城鎮與 村落連結起來。從高空俯瞰，那是一片仍在呼吸的土地。 　　魔鏡說：「我們已經接近墨凰國的領空，是否要往鳳山城前去呢？」 　　天青看了一會兒，彷彿已經得到了答案，說：「不用了，返回雪象國吧！我已經看夠 了。」 　　他轉過身，對單車說：「你確定不當回男子，繼承萬華國王的位置？」 　　單車說：「不，你是珍珠的丈夫，你才是萬華國王。」 　　天青說：「既然你還是那麼堅持，我就決定要重建艋舺城，並將雪象國的首都設立在 那裡了喔！」 　　單車說：「遵旨。」 　　天青說：「當然，你仍然是我結拜兄弟，所以你的頭銜仍舊是萬華王子…..」 　　單車打斷了天青的話，堅決地說：「萬華公主。」 　　天青說：「好吧，萬華公主，然後你就留在珍珠王后身邊，當艋舺王宮的女總管。」 　　單車說：「我是珍珠的姊姊，照顧她是我的天職，我不需要官職。」 　　天青說：「是我需要你有官職，這樣山竹才能因為你而當上艋舺王宮女總管的車夫， 不然他必須成為太監。畢竟你們不可能只要有一個孩子就能滿足的吧？」 　　單車臉上一紅，說：「我都沒告訴任何人，你是怎麼發現的？」 　　天青指著單車懷中的男嬰，說：「你一定給他餵過奶，否則他怎麼會對你做那樣的動 作？足見你已經開始有了奶水，而這就表示你已經懷孕了。」 　　彷彿聽懂了什麼似的，那男嬰又輕輕哼了一聲，頭微微一轉，再次朝單車的方向湊去 ，小手抓住她的紗麗邊角，指節用力收緊。 　　山竹聽到這裡，方才恍然大悟，隨即臉色驟變，滿是恐懼。 　　天青一看，笑道：「怎麼？你擔心你的俸祿養不了家嗎？還是你的身份太卑賤，沒辦 法當萬華公主的丈夫？」 　　山竹說：「不是，而是單車畢竟是珍珠的姊姊，她的第一個孩子如果是男的，那在萬 華王位的繼承順序上，還是高於珍珠。」 　　天青說：「既然如此，那就說那個孩子是我跟珍珠生的就可以了，反正這裡只有我， 你，單車，珍珠等人知道這個秘密。」 　　魔鏡這時候插話道：「不，還有我，製作我的仙人們，以及整個墨凰國王室成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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