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賢能之負擔 　　「確實是大麻煩！」 　　大度說完這句話，御帳裡的火光輕微一跳。象脂在爐中緩緩燃燒，空氣裡帶著淡淡的 焦香與雪氣。天青靜靜坐在高座上，雙手交疊於膝上，背後的垂幕被風掀動，露出縫隙外 那一片雪原。雪光滲進帳內，與火焰相交，映出一層冷金色的光。 　　大度低著頭，眼神從火光下抬起，觀察天青的神情。他說話時語氣沉穩，聲音如老象 踱步般厚重：「『殺降不祥，此乃天數！』這句話是牧原的鐵則，是不能違背的公理。偏 偏這投降之人是大逆不道之輩，若不予任何懲處，絕對會失天下民心。陛下面對此兩難之 事，都無法當機立斷的話，臣等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吶！」 　　天青抬起眼，火光在他瞳中閃爍，卻沒有流露任何情緒：「請老爺子指點迷津。」 　　大度微微頷首，背後的四個兒子象山、獅山、虎山、豹山同時躬身。那一排身影在火 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倒映在帳壁上，如同一群伏地的獸。 　　「如果國王與臣僚之間向來是無話不說，推心置腹的話，」大度語氣放緩，聲音在帳 中迴盪，「那麼當國王面對此類難局，必定會全心全意的聆聽臣僚的建言，臣僚自然敢知 無不言，言無不盡。畢竟臣僚知道國王向來會虛心納諫，縱然臣僚的見解未必正確，對國 王來說依然有參考的價值，並不會苛責臣僚，這就是臣僚才能放心說出意見的原因。」 　　他說完後，火爐發出一聲「啪」的爆響，象脂飛出一小滴火星，落在地毯上。山竹立 在天青右側，俯身微側，指尖輕輕壓住地上的火星，用袖口撲滅，動作無聲。 　　天青的聲音依舊平靜：「那麼老爺子的意見是什麼呢？」 　　大度雙手交疊，指尖微顫：「狩狽該死，伏行當留。」 　　帳中頓時靜止。連火焰的聲音都似乎被雪氣壓住。山竹微微抬頭，象山與獅山對望， 虎山、豹山同時皺眉。天青沒有說話，只輕輕呼出一口氣，冷氣在唇前凝成白霧。 　　「為何如此處置？」天青終於問。 　　大度的目光筆直，彷彿早已預備好所有的字句：「國人皆知伏行乃先王之庶子，也是 陛下的兄長，陛下就算今日方知此事，也來不及向國人解釋，大家都只會覺得陛下是為了 鞏固王位而殘殺手足的無道暴君。為了王位而父子手足相殘，雖說是我國常態，但前提是 父不慈而子可以不孝，兄不友而弟可以不恭，總要有人先違反倫理，於是後者自可不受道 德之規範，此乃牧原的鐵則。那麼伏行犯了什麼樣的罪行？首先，他能自己戴上王冠嗎？ 他是個殘疾人，只能趴著走，手都根本舉不起來，怎麼戴得上王冠？所以讓他戴王冠的人 ，就是有罪之人，而且是死罪！畢竟有誰能取代神明的地位，擅自去決定誰來當國王的呢 ？如果狩狽根本不知道還有陛下的存在，那他還可以說是不知者不罪。他知道！然而他並 沒有這樣做，那他就是得死。其次，伏行有跟陛下兵刃相向嗎？沒有。聽說他還甚至請人 代筆寫信給陛下，請陛下趕緊回國平亂，雖然當時陛下沒有相信他，但伏行有做過這樣的 事情吧？既然他有做過，不管他當時是真心還是假意，陛下都沒有殺他的理由。最後，陛 下現在除了伏行之外，還有多少個血緣上的近親？在這場內戰後，王庭部落的人數大量減 少，沒有必要再殺親戚啦！」 　　大度說完，抬手舉杯喝了一口酥油茶，接著雙手垂在身側。象山、獅山、虎山、豹山 隨之再度低頭，獸皮肩甲摩擦的聲音輕響如嘆息。 　　天青緩緩抬手，讓手指輕觸下巴，動作極輕：「萬一伏行將來又有貳心，或又有其他 人利用他而謀反，怎麼辦？」 　　大度低聲回答：「放心好了，陛下，讓我看住他即可。我只會讓他盡可能多留下健康 的子嗣，不會教他去做其他的事情。只要有我在，陛下可以放心。」 　　火焰忽然微微傾斜，風從帳縫灌入，火光照在兩人臉上，一靜一動。天青凝視大度， 目光如寒鐵，無波無痕；大度一動不動，脊背筆直，臉上依舊是那種老象般的莊嚴。 　　虎山忽然小幅挪動了一下腳步，摩擦聲從靴底傳來，卻被象山以眼神制止。山竹依然 立於右側，雙手交疊，眉目低垂。整個帳內只有火爐在吐息。 　　許久之後，天青開口：「那就這麼辦，我會參考宰相的意見發表一封詔書。對了，我 還有一件事情必須請宰相幫忙處理，那就是我與雪膚公主的正式婚禮，因為要與所有公主 們的婚禮一同舉辦，所以我會派山竹去輔佐你，他會告訴你該準備哪些南方人在婚禮與宴 席方面要求的繁文縟節。順便也請您與四位公子挑選適合的公主，我們本來就是一家人， 更應該親上加親！」 　　說完，他將左手輕輕一抬。山竹會意，立刻向前一步，雙手合於胸前，低聲應諾。 　　大度聞言，猛然雙膝一軟，重重跪下，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他連磕七次頭， 雪氣與灰塵一同飛起，聲音低沉而穩：「人中雄牛，感激不盡！」 　　象山、獅山、虎山、豹山也隨之跪下，四人的手同時按地，動作整齊如一。火光映在 他們的額上，閃爍如金石。 　　天青看著眼前這一幕，神情未變，只是嘴角微微牽動。那不是笑，也不是冷漠，而是 一種深藏不露的平衡。 　　他緩緩起身，衣袍的邊緣掠過火光。山竹退到一側，手持扁棕葉冊與孔雀翎筆。天青 轉向背後的垂幕，雪光照在他背上，長影投在帳內。 　　「應該的，應該的。」 　　這句話落下時，火焰輕顫了一下，整個御帳像被雪聲包裹。風從帳外呼嘯掠過，旗影 遠遠拍擊。眾人依舊跪著，沒有一個人抬頭。 　　唯有天青靜靜站在高座前，手中那支孔雀翎筆在火光裡閃爍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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