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無因亦因 　　夜幕低垂，墨凰宮城在月色下顯得森冷。宮牆與屋脊被銀光勾勒出輪廓，如同一排列 陣的鐵騎。夜風吹過甬道，垂簾無聲掀動，燈火隨之搖曳，將影子投射在石壁上，宛若人 影游移。丹陛之下，侍衛持戟肅立，甲胄反射月光，顯得格外冷峻。 　　威明命人為天青備下寢殿，所在之處乃內廷東隅，原為先朝所留的偏殿，雖非帝后所 居，卻規制森嚴。殿中高脊藻井塗成暗紺，四壁鑲嵌墨青石板，拋光如鏡，能映出燭火明 暗。地面鋪黑雲石，縫隙用白灰填平，看不出紋理。殿心置一張低榻，榻前氍毹單色，邊 角以細銀線繡出連珠。榻旁銅洗與木几俱備，上頭整齊放著梳與木篦。窗格內側懸掛厚重 織毯，繡有黑孔雀羽紋樣，沉穩收斂。 　　天青進殿，僅以一個眼神示意侍者退下，未多言語。殿中遂只餘銅燈吐火，光芒微弱 。天青脫下外袍，衣帶摺疊整齊，放於屏後，俯身以銅洗淨手。水面映出他未脫塵色卻自 持的面容。隨後，他執起木篦，從後腦至鬢角緩緩梳理，整束髮冠。襟口與袖口皆用指腹 抹平，確保無一絲褶皺。然後，他熄去半數燈火，側身躺於榻上。夜色與冷石一同壓下， 他呼吸漸沉，旋即入眠。 　　將近半夜，他驟然睜眼。外殿銅漏鳴聲傳來，沉重而清晰。他翻身坐起，先整束衣襟 ，再繫好腰帶，拂去衣角微塵，又梳髮一次，確認冠飾端正。此後方才喚侍。侍者躡足進 入，見他站在氍毹邊緣，神情清明，已無睡意。天青低聲命令，請傳話，他要與威明單獨 會餐。 　　　此令傳至內廷，眾皆驚愕。因威明平日修行，晚膳後不復進食，御廚房素無準備。 命令傳下，火房被迫重燃，內廷走道燈光連次亮起。然忙亂聲止於殿外，並未傳入此間。 　　頃刻之後，御廚匆匆進殿，伏身問道：「請問殿下要備何種餐點？」 　　天青聲音清朗，在石壁間迴響：「也不需要準備什麼，普通的羊肉咖哩手抓飯即可。 」 　　威明聞言，立於旁側，答道：「那就只要準備一人份就好了。」 　　天青回視一眼，唇邊帶笑，語氣卻不容退讓：「岳父大人不吃，我這個女婿也不好意 思吃了吧？」 　　威明神情未變，淡聲道：「那就給我準備一碗洗鍋用的熱湯即可。」 　　御廚領命，叩首而退，腳步漸遠，回音消散在甬道。 　　天青轉向身側，語氣嚴肅：「山竹，請您先去黑孔雀戰車那裡待命。」 　　山竹聞言，當即雙膝跪下，合十敬禮，先向天青行雙膝大禮，再轉向威明行單膝之禮 。禮畢，他緩緩退至殿門之前，略停片刻，方才起身推門而出。殿門合攏，銅鉸聲沉緩， 將夜風阻隔於外。 　　殿內只餘二人，空曠顯得更加壓迫。燈火搖曳，長影在石壁上交錯。威明抬手示意， 低聲開口：「好吧，我說實話：我並不是想要欺騙你，而是為你好……」 　　天青抬掌輕輕一攔，直接打斷他的話，冷聲道：「如果無腿沒死，你們的所作所為只 會打擊我的威望而已。還好腰果臨時發明了那套鬼話，不然我剛剛也沒辦法好好睡了一覺 。當然，下次還用鱷魚做藉口的話，記得先將牠們餵飽一點！」 　　威明眉角微蹙，聲音壓低：「怎麼說？」 　　天青立於燈影之側，語調平穩，緩緩續道：「雖然我來墨凰國之前，並沒見過一條鱷 魚，但小時候受過的教育中，也學過一點有關於這種動物的知識。鱷魚不是什麼愛吃東西 的動物，就算長到了十肘來長，也頂多一個月進食一次。牠們吞下一頭獵物後，可以慢慢 消化，靠著體內儲存的能量維持數週，甚至更久。大多時候牠們潛伏不動，等待機會才會 暴起。若是已經飽腹，再扔下一頭水牛，未必會引起撲咬，反而可能漠然不顧。倘若你真 餵飽了那群鱷魚，那頭水牛或許到現在還活著。」 　　威明靜靜凝視，語聲低沉：「賢婿，其實無腿應該早就死了……」 　　天青目光冷峻，語氣堅決：「在你們演了這一齣戲之後，他就算活著，也等於跟死了 沒兩樣。現在只要加油添醋一番，加上一些他畏罪潛逃，拋棄忠心跟隨他的妻妾跟群眾， 逃到墨凰國的妓院裡面當個龜奴之類的故事，完全抹黑他就完事了。」 　　威明沉默，眼神複雜，終於開口：「賢婿，你要記得你是轉輪王了。」 　　天青挺直身形，聲音清晰而冷靜：「轉輪王一定是個聖人，不都是智士們一直在說的 嗎？只要我對智士好，讓他們衣食無虞，覺得自己很受重視，我還怕不會是一個聖人？況 且，你是我的岳父，基本上也算是我的父親，父子之間不講假，所以我才要跟你私下相處 的時候講真話。如果你在我心目中並沒有如此特殊的地位，我早就會一直在你面前演戲下 去了。所以你還想要說什麼呢？再說，你也沒有如此真誠的對待我過，你說你是為了對我 好，可是你從一開始佈這個局的時候，就把我當三歲小孩那般的哄騙。我也知道你是為了 我好，但我不能原諒的是你居然在騙我，這真的讓我很受傷。」 　　威明低下頭，長袖垂落至膝前，聲音壓得更低：「既然如此，我只能說我下次絕不再 犯，並且這次我又該如何補償你呢？」 　　天青抬眼，背挺直如弓弦，語聲清冷而斷然：「很簡單，上次說到的那張金鋼石王座 ，你都已經做好了，我就抬回去自己用。但你建議要全世界各國都為我製作一張同款寶座 的這個建議，我不接受。從此以後，那張椅子就代表我，我在訪問任何國家之前，都會將 這張椅子先送過去，然後我會叫人暗中觀察那個國家的國王會怎麼對待那張椅子？如此用 來判斷他們對我是否足夠忠心？至於以後你想要教我怎麼當一個轉輪王的建議，我也會一 樣拒絕。畢竟你可沒當轉輪王，我不需要一個外行人的意見。」 　　威明俯首，聲音低沉而清晰：「遵命。」他停頓片刻，又開口問道：「至於萬華國該 怎麼處置呢？」 　　天青雙手交疊於膝，目光平視，語氣堅定：「你應該知道我也是萬華國先王至福的女 婿了吧？自然我也當了萬華王。當然，如果未來單車後悔的話，我會把萬華國還給他。但 現在我是萬華王，我就有責任保護好整個萬華國。怎麼？岳父對萬華國的哪一塊地有興趣 ？」 　　威明立即搖首，語聲斷然：「沒有，我對萬華國一無所求。但如此一來，我得讓雪膚 早點為你生下子嗣……」 　　天青神情嚴肅，語調堅決：「不必逼她！其實我當初在勸她放棄絕食自盡的時候，就 跟她保證過了：反正我只要在律法上是她的丈夫，她跟任何男人生下的孩子，都是我的孩 子。你不准阻止她找任何的男人，雖然她現在還只是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對情慾方面仍 然一無所知，但請給她絕對的選擇自由。所以接下來，你需要準備的，是我們的正式婚禮 。」 　　威明怔立，呼吸一滯，半晌說不出話。天青神色不變，語氣沉著，沒有半分戲言的跡 象。 　　正此時，殿外傳來御廚的喊聲：「啟稟陛下，晚膳作好了！」 　　天青轉首，露出笑意，聲音爽朗：「快點端進來吧，我已經聞到味道了！」 　　殿門被推開，夜風夾帶著香氣湧入，火光在銅燈中輕輕搖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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