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孽即是善 　　對於大度的說法，雖然天青覺得其中有些地方顯得浮誇，但他也明白沒有理由去懷疑 。畢竟大度是少數還能活著的見證人，他的每一道皺紋裡都刻著歲月的創痕。 　　當夜，天青便將這些說法轉述給諸位仙人。帳幕中油燈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修長 ，在幔帳上交織成神秘的圖案。仙人們或立或坐，有的倚著檀木經案，有的盤膝在錦緞坐 墊之上，聽完之後，紛紛各有議論。帳外風聲嗚咽，偶爾傳來守衛巡邏時鐵甲相碰的清脆 聲響。 　　有仙人搖頭道：「阿修羅族會用隱身之法並不稀奇，許多修行者也能施展類似的法術 。」旋即又有人沉吟，指尖輕叩案面，發出細碎的聲響：「這些阿修羅的屠戮既殘忍又無 情，他們如何能從修行中學得此等法術？」這一點，令眾仙人皆感疑惑，帳中一時靜默， 唯有燈花爆裂的噼啪聲。 　　至於大度對乾闥婆的形容，仙人們覺得「全身包覆重甲的巨人」也未必誇張。北伐軍 中就有來自羅剎族的巨人，其身軀如山，站立時能投下整片陰影。只不過羅剎族素來不上 甲作戰，並非因勇猛，而是因為物資貧瘠，除了少數國王能穿上勉強齊整的盔甲外，其餘 人多是赤膊迎敵。唯獨「巨人會飛」這一點，讓許多仙人難以想像。飛行乃極高深的法術 ，連他們當中也少有人能掌握，因此一些仙人寧願鑽研器具來代替，比如雪膚公主的孔雀 戰車，或黑檀木飛象。 　　當天青提到「通識上師」時，諸位仙人對望一眼，無一人表示知曉。天青沉吟，指尖 無意識地摩挲著佩劍，努力回想童年的記憶，依稀記起曾聽過「通霄」與「通告」的名字 ，似乎是通識的兄長與弟弟，但仙人們卻紛紛搖頭，說這些來歷他們全然不知，彷彿這些 名字從未在世間留下痕跡。 　　這時，千絕仙人開口，聲音冷冽而沉穩，如恆河寒泉擊石：「我等都是七生主的弟子 ，或弟子的再傳弟子，但七生主之外尚有一些『外道』仙人，這些外道自然也不是我們會 認識與熟悉的存在。」 　　天青凝視著他，油燈的光暈在那雙深邃的眼眸中跳動，追問道：「外道？可否解釋一 下？」 　　萬滅仙人緩緩頷首，銀白的長須在燈下泛著微光，語氣低沉：「外道就是沒受過七生 主教導的修行者。外道仙人通常都不是人，而是經過修行之後，學會了變換外形的法術。 他們偶爾會變身成人，但通常會以昆蟲、飛禽或走獸的形象顯身。」 　　天青聞言，心頭一震，腦海中忽然閃過童年見過的那隻口吐人言的白鼠，它的毛髮如 雪，眼睛像兩顆紅寶石，聲音卻蒼老得如同百歲老人。他立即問道，聲音不自覺地提高： 「既然如此，你們相比也沒聽過『興業仙人』的名號吧？」 　　誰料仙人群中竟有一人舉手，自報名號。那是個身形瘦削的仙人，衣袍上繡著繁複的 曼陀羅紋。「我就是興業仙人！」 　　天青大感意外，失聲道，手中的銅杯微微晃動：「所以我小時候是你給我祝福的嗎？ 」 　　那名仙人搖頭，聲色堅決如鐵：「陛下，我不曾給任何人祝福以及詛咒。如果說曾有 仙人自稱我的名號，那絕對不是仙人，而是惡魔。」 　　天青皺眉，沉聲追問，指尖因用力而發白：「何以得知是惡魔呢？這個世界上的仙人 如此之多，甚至還有外道，難道不會是外道仙人恰好與你同名嗎？」 　　興業仙人卻毫不猶豫地回答，每個字都擲地有聲：「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此時，孤翁仙人緩緩開口，手中的菩提木杖發出淡淡的螢光，聲音蒼老卻帶著一種不 可動搖的威嚴：「陛下，我們的名號都是師父取的。師父取名，是給予我們的祝福，同時 對外人而言，卻是一種詛咒。凡是妄用我們名號而聲稱自己是仙人的修行者，即便是外道 ，也會登時死於五雷轟頂。唯一不受此限制的，就是惡魔。」 　　天青聽得心頭發沉，忍不住低聲道，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帳外的風聲淹沒：「那麼我小 時候曾經給我祝福的仙人竟然是惡魔的話，那麼他給我的祝福將會是詛咒嗎？」 　　獨雪仙人這時搖頭，雪白的棉布衣袖拂過案几，語氣卻格外堅定：「不，惡魔沒有詛 咒或祝福的能力。所以無論哪位惡魔對陛下說過什麼，並不會應驗，除非陛下對其內容是 深信不疑。」 　　聽到這裡，天青忽然覺得腦海一陣暈眩，像是天地都在輕微旋轉。他深吸一口氣，強 自壓下心中的困惑，起身對眾仙人合十行禮：「弟子明白了，但時間已晚，請仙尊們回去 休息吧！」 　　眾仙人齊齊舉手合十，齊聲祝道：「人中雄牛，祝你平安！」 　　聲音在夜幕中久久回蕩，直到風雪再次將大帳掩蓋，將一切聲息都吞沒在純白之中。 夜深沉，帥帳之中只剩燈火搖曳，光影在帳幔上勾勒出不安的輪廓。天青獨坐在榻前，手 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絲質衣角，那細密的紋路彷彿也織不出他心頭的紛亂，腦海裡反覆浮現 那隻自稱「興業仙人」的白老鼠。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白老鼠當年口吐人言，聲音既蒼老又帶著幾分詭異的溫和，語氣 古怪卻堅定，曾給予他兩項祝福：「第一，祝你壽至耄耋；第二，必得善終。」正因這兩 項祝福，天青在墨凰國的招親比試裡，才能一次又一次不顧生死。即使雙臂被拆斷，頸骨 幾乎被勒斷，他仍舊撐了下來。每當仙人們以奇術療治，那種如萬刃割骨般的痛楚令常人 早已昏厥，唯獨天青硬是咬牙忍過。他深信自己絕不會死於此刻，他會活到八九十歲，並 且在無病無痛中善終。 　　然而如今，他的信念開始崩塌，像積雪壓垮的竹枝，發出清脆的斷裂聲。若那白老鼠 並非仙人，而是惡魔呢？那麼所謂的「祝福」，只是天真的幻影，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樓。 天青忽然覺得自己正面對一個無法預測的未來：他隨時可能在痛苦與悲傷之中死去，像一 片無根的浮萍，在命運的急流中沉浮。 　　想到這裡，胸口湧上一股深深的不安，像冰冷的蛇纏繞著心臟。他躺下卻輾轉反側， 羊絨毯子也驅不散心底的寒意。睡意卻一波又一波襲來，宛如湖畔潮聲，在耳邊不斷拍擊 。就在那潮聲之中，他恍惚間聽見有人低語，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天青啊，有 疑問的話，就去請教通識上師吧！」這聲音熟悉至極，帶著某種久遠的溫情，卻怎麼都想 不起來是誰。 　　直到雞鳴破曉，帳外傳來遠處的晨鼓，沉悶的鼓聲穿透帳幕，他才猛然一震，勉強振 作。眼下卻雙目佈滿血絲，黑眼圈更深重，分明又是一夜無眠，疲憊像是刻在了臉上。 　　這時，帳簾被輕輕掀起，象山捧著一口雕花銅盆進入帥帳，盆中的水還冒著熱氣。獅 山與虎山各持銅壺隨後，壺嘴飄出淡淡的檀香。豹山則捧著黑漆木檯，上置雪白的棉巾與 象牙梳洗用具。當四人看見天青憔悴的神情時，心頭同時一震。雖然臉上並無明顯表情， 但彼此眼神交錯間，早已流露出隱隱憂色，像陰雲籠罩著晴空。 　　天青看穿了他們的心思，淡淡開口，聲音因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啞：「我決定要獨自登 大雪山去拜見通識上師，但那會是在得知無腿的下落之後。」 　　象山沉默片刻，手中的銅盆微微傾斜，熱氣氤氳而上，終於低聲回道：「陛下，其實 剛剛得到墨凰國那邊傳來的消息：他們找到了無腿，並且殺了他。」 　　此言一出，天青霍然起身，動作之急，帶倒了榻邊的矮几，驚得象山四兄弟齊齊後退 半步，銅盆中的水險些潑灑而出。 　　他極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鎮定，指節卻因緊握而發白：「我梳洗之後，立刻搭乘黑孔 雀戰車到鳳山城！」 　　說完，他重新坐下，讓侍衛們替他梳洗。溫熱的毛巾敷在臉上時，心底卻湧起一種前 所未有的輕快！因為終於，他可以在黑孔雀戰車平穩的飛行中放下一切，在雲端之上安心 補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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