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因中生其果 　　黑孔雀戰車的駕駛室內，光線幽暗，唯有那面巨大的鏡面流轉著微光，映照出雪膚公 主專注的側臉。山竹跟隨她踏入這狹小而奇異的空間時，心中滿是敬畏與驚奇。空氣中瀰 漫著一種奇特的、類似檀香又混合著金屬的氣味。 　　室內並無他人，也沒有想像中複雜的操縱桿與儀表。最顯眼的，便是那面幾乎佔據整 面牆的巨鏡，以及鏡下那張色澤深紅、紋理卻異常均勻的檯面。山竹起初以為是名貴的紅 檜，細看之下才發現那並非木質，觸手冰涼堅硬，更像是某種緻密的硬蠟或人造膠塊。檯 面上，數十顆指頭大小的方塊整齊排列，每一顆上都刻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奇異字母或符 號。 　　雪膚公主將纖纖玉指輕按於那些方塊之上，她的動作與其說是在駕駛，不如說更像在 彈奏一件優雅的樂器。指尖起落間，鏡面上便隨之流淌出瀑布般的發光文字與符號。與此 同時，車身傳來極其輕微的嗡鳴與震動，透過鏡子邊緣映出的景象，山竹看到車外那些巨 大的黑色孔雀金屬羽翼開始規律地扇動，戰車穩穩升空，掠過營帳，朝著北方而去。 　　「公主殿下，」山竹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在這密閉空間裡顯得有些低沉，「這些… …都是仙人們所製造的嗎？不知是哪幾位仙人呢？」他目光掃過那些蘊含力量的方塊和神 奇的鏡面，無法想像凡間工匠如何能達成此等神蹟。 　　雪膚的視線並未離開鏡面與雙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我其實不太記得他們 的名字。來來去去好些個，畢竟都是我父王的手下。」 　　山竹心念一動，試探性地問道：「如此看來，令尊墨凰王威明，應當是位階極高的王 仙了？」 　　這次，雪膚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似乎這個問題觸及了她從未深 思的領域。「我不知道。」她輕聲說，帶著一絲罕見的迷茫，「我不知道我父王是否也是 仙人。雖然他也很虔誠地修行，從不懈怠……但他還是會逐漸變得蒼老。光這一點，就不 會是仙人了吧？」 　　衰老，是凡人無法擺脫的宿命，卻與長生逍遙的仙人絕緣。山竹立刻捕捉到這其中的 矛盾，追問道：「那麼殿下是否有想過，為什麼有那麼多的仙人，會願意替並非仙人的令 尊工作呢？」 　　雪膚公主輕輕蹙眉，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毫無意義，甚至打擾了她駕駛的興致。「不， 我沒想過。而且，這種問題重要嗎？」 　　山竹微微一怔，隨即釋然。對一位備受寵愛、擁有無上權力與神奇造物的公主而言， 力量的來源確實無需探究，它本就存在，如同呼吸。「也對，對殿下而言，這並不是一個 重要的問題。」他順從地附和，目光重新投向那面巨鏡。 　　鏡面上正快速掠過下方的山川地貌，河流如銀帶般閃爍。突然，山竹眼神一凝，注意 到鏡子下方邊緣一閃而過的異樣。「等一下！這面鏡子的下方……能否稍微飛慢一點呢？ 」他急聲道。 　　「不需要，」雪膚語氣從容，指尖在幾個方塊上輕巧一點，「倒帶回去看看就可以。 」 　　「倒帶？」這個陌生的詞讓山竹一愣。 　　「教我操控的仙人所用的術語，老實說我也聽不懂。」雪膚解釋道，同時又按了幾個 鍵，「大概就是把錄影檔倒回去重看一遍的意思。」 　　隨著她的操作，鏡面右下角果然分出一塊小方形的畫面，其中的影像開始快速反向流 動。山竹緊盯著那裡，猛地伸出手指：「就在這裡！停！」 　　畫面定格。只見一片林間小道上，一匹駿馬正奮力奔馳，馬背上是一名騎士。那人身 上的盔甲大部分已被燒得焦黑，甚至還在嫋嫋冒著煙，形狀淒慘，卻仍頑強地催馬向前。 　　「當初殿下火燒華中橋上下的萬華守軍之時，我就見過此人騎馬向後疾馳而出，」山 竹語速加快，臉色凝重，「心想他應該就是回去報信的。沒想到他傷重至此，竟還能支撐 到這附近！」 　　「是嗎？」雪膚瞥了一眼，「很快就要飛到艋舺城了說！」 　　「殿下，」山竹轉頭看她，語氣嚴肅，「此人拚死報信，意志驚人。若讓他率先抵達 艋舺，警訊一至，城防必有準備。我們或許就不必急於強攻，能省下殿下不少金剛杵。」 　　雪膚偏頭想了想，似乎覺得有理，又或許只是覺得這提議頗為新奇。「好吧，我就飛 回去看看吧！」 　　她十指如飛，在檯面上流暢地敲擊。黑孔雀戰車在空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嘯，優雅地 劃出一個巨大的半圓弧線，調轉方向。鏡面上的主畫面也隨之變換，迅速鎖定了那名在道 路上疾馳的傷重騎士。 　　戰車悄無聲息地高空跟隨。只見那騎士一路衝鋒，終於踉蹌地奔入艋舺城門。畫面緊 跟著他，看他被人攙扶著，直奔王宮，覲見國王。接著，那驚人的一幕發生了——傷痕累 累的戰士竟猛地一頭撞向宮殿前的石階，血光迸現，嚇得山竹和雪膚都不由自主地倒抽一 口涼氣。 　　還未等他們從震驚中回神，鏡中景象再變。十幾名裝束奇特的人走入王宮，與國王交 談不過數句，週圍侍衛便驟然拔刀相向。而這十幾人的反應更是詭異絕倫——其中一人猛 地用手指戳穿自己的心窩，其餘人則以拳互擊，拳鋒竟直接貫穿彼此的胸膛軀體，瞬間全 部殞命，決絕得令人膽寒。 　　與此同時，鏡面視野擴大，顯示出艋舺城北方的景象。那裡，如同蟻群般密密麻麻的 人潮驟然湧現，鋪天蓋地，其中還夾雜著數以萬計的龐大戰象與奔騰戰馬！這股恐怖的洪 流開始瘋狂圍攻艋舺城，城內守軍倉促集結，拼死反擊。畫面一角，一支十幾人組成的隊 伍打出使節旗號出城，似乎試圖談判。他們艱難地行至一座奇特的、圓形移動城堡附近， 還未靠近，就被那茫茫人海瞬間吞沒，撕扯成了碎片…… 　　就在這一片混亂殺伐之中，一陣奇異的聲響穿透戰車的隔絕，隱隱約約地傳入山竹和 雪膚的耳中。那是各種樂器雜亂卻又渾然一體的伴奏，烘托著一個男子低沉而富有磁性的 吟唱，歌聲彷彿直接響在人的心底： 　　「……每當真理在勞苦大眾中被踐踏，同志們啊， 　　「當壓迫與剝削橫行之時，我便挺身而出。 　　「為了保護工農群眾，為了摧毀反動強權， 　　「也為了建立平等與正義， 　　「我們一代又一代奮起革命。……」 　　那歌聲帶著一種狂熱的、蠱惑人心的力量，與下方的血腥場面形成詭異的對照。 　　「這是在唱什麼鬼東西啊？」雪膚公主皺緊了眉頭，一臉嫌惡與不解，這顯然超出了 她慣常的理解範疇。 　　山竹的臉色卻變得無比蒼白，他緊盯著那座在亂軍中穩步前行的圓形移動城堡，一個 可怕的名字浮上心頭。「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可能是『無腿』的歌聲……他可能是用歌 聲操控人心，凝聚龐大的力量。殿下，您看那座圓形的移動城堡，它或許是關鍵！您能用 這一車的金剛杵摧毀它嗎？」 　　雪膚嘴角揚起一抹自信而殘酷的微笑，對於剛才那詭異歌聲的不適似乎找到了宣洩口 。她沒有任何猶豫，纖指精准地按下檯面上的一顆鮮紅色小方塊。 　　剎那間，戰車底部傳來密集的機括響動。數以萬計的金剛杵，那些蘊含著毀滅力量的 仙家法器，如同驟雨般從車底漏下，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化作一片死亡的黑雲，精准地砸 向那座圓形的移動城堡！山竹屏息凝神，等待著目標毀滅的瞬間。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 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那些勢不可擋的金剛杵，在即將觸及移動城堡頂端的瞬間，竟猛地停滯在半空之中！ 它們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極具彈性的牆壁，就那樣詭異地懸停著，微微震顫，發出令 人牙酸的嗡嗡聲。下一秒，停滯的金剛杵群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操控，猛地調轉方向， 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原路反射而回，目標直指空中的黑孔雀戰車！ 　　雪膚公主臉上笑容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驚駭。「什麼？！」她失聲驚 呼，十指瘋了般在檯面上敲擊，試圖規避。黑孔雀戰車在她的操控下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猛地轉頭向南，全力加速，試圖逃離這片由自己親手灑出的死亡之雨。但太遲了。金剛 杵群呼嘯而至，它們並未直接撞擊戰車，而是在接近時接二連三地猛烈爆炸開來！ 　　轟！轟轟轟——！ 　　夜空中綻開一連串巨大無比的金色光球，如同煉獄中盛開的火焰之花。狂暴的衝擊波 夾雜著無數熾熱的金屬碎片，瘋狂地撕扯、摧毀著黑孔雀戰車華麗而堅固的外殼。車體劇 烈震盪、翻滾，駕駛室內警報聲尖嘯不止，鏡面上的畫面瘋狂閃動，忽明忽暗。 　　「可惡！可惡！」雪膚公主尖叫著，拚命穩住身形，雙手幾乎在檯面上舞出了殘影， 竭力操控著幾乎失控的戰車。「對方一定有更厲害的法寶！不然這輛仙人們的傑作是無敵 的！」 　　她咬緊牙關，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不惜一切地變換航道，做出各種驚險至極的規避 動作，試圖擺脫身後連綿不絕的爆炸與衝擊。終於，在經歷了彷彿無比漫長的煎熬後，最 後一聲爆炸在戰車後方較遠處響起。他們勉強逃出了金剛杵爆炸的核心區域。但戰車已是 強弩之末，外觀幾乎全毀，多處冒著黑煙，飛行姿態極不穩定，搖搖晃晃地朝著南方天青 大營的方向滑翔而去。 　　戰車最終未能平穩降落，而是如同折翼的巨鳥，沉重地砸落在營地邊緣的空地上，向 前滑行了一段長長的距離，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才堪堪停住。艙內煙塵瀰漫。驚魂未定 的雪膚公主怒罵一聲，用力一腳踹開已經變形的艙門，踉蹌著走了出去。而山竹就沒那麼 幸運了。在剛才那連番的劇烈衝擊和最後的粗暴著陸中，他始終只能無力地靠著牆壁站立 ，此刻早已被震倒在地。劇痛從全身各處傳來，他感覺肋骨斷了好幾根，四肢關節脫臼， 手臂和腿骨也傳來了清晰的骨折聲。他躺在一片狼藉中，動彈不得，只能發出痛苦的呻吟 。 　　所幸，營地的騷動早已驚動了隨行的仙人們。他們迅速趕來，七手八腳地進行搶救， 將重傷的山竹小心抬出，同時檢查公主的情況。 　　不久後，在統帥天青的營帳內，驚魂未定、衣衫略顯凌亂的雪膚公主，和躺在擔架上 、臉色慘白、渾身纏滿繃帶固定夾板的山竹，分別艱難地彙報了他們所見聞的一切。 　　天青端坐在帥案之後，面無表情地聽完了整個驚心動魄的過程。他放在案下的手，雙 拳青筋凸起。他的表情雖然看來不為所動，內心已經方寸大亂！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62.147.223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DummyHistory/M.1765007118.A.4AA.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