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御書房的午餐結束後，卜萊嵩父子被宮廷隨從送回迎賓館。他們剛走進臥室，卜萊嵩 便重重撲倒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大手一揮，懶懶地命令道：「都退下吧，讓我歇歇…… 」 　　但僕從們沒有一個動作，只是恭敬地立在牆邊。 　　赫拉克利特看了一眼父親，立刻踏前一步，用一貫的孩子語氣說：「大家都出去吧， 我在御書房一直不敢吃東西，現在好餓，想請你們準備點食物來。」僕從們面面相覷，仍 不敢輕舉妄動。赫拉克利特又補上一句：「還有，我爸爸剛剛喝多了，吐了好幾回，最好 也準備點熱湯。」 　　其中一名年長的僕從小心問道：「小王子，還需要幾位留下來服侍您更衣或沐浴嗎？ 」 　　赫拉克利特裝作思索，隨口答道：「不必了。你們可以去拿些熱水、熱毛巾。還有， 給我拿點鹽漬葡萄乾和乾酪。對了，我還想吃蜂蜜麵餅……」他連珠炮似地丟出一連串要 求，終於讓五六個僕從忙得團團轉，接連退出房間。見門扉緊閉，赫拉克利特才轉過身來 ，用家鄉的愛奧尼亞方言壓低聲音問：「爸爸，你在以弗所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樣子。為什 麼到了這裡，就像個窩囊廢？」 　　卜萊嵩本趴在地毯上裝醉，聽到兒子的話卻忍不住翻了個身，壓低聲音回嗆：「小鬼 ，你不知道隔牆有耳嗎？小聲點！」 　　赫拉克利特不理會，雙手抱胸，一步步走近父親：「克羅伊斯剛才說，以弗所沒幾個 人敢給孩子取我這個名字。我仔細想了想，還真是這樣。為什麼？」 　　卜萊嵩閉上眼睛，沉默了一會兒，終於低聲說道：「因為我們的祖先是海克力士的後 裔（Heraclidae）。我們家族世代傳承，每一代都會給其中一個兒子取『赫拉克利特（ Herakleitos）』這個名字。」 赫拉克利特愣了一下：「那又怎樣？」 卜萊嵩長嘆一聲：「因為我們的家族其實是呂底亞的前王朝後裔。」 赫拉克利特瞪大眼睛：「前王朝？」 卜萊嵩點點頭，坐直身子：「呂底亞的歷史上，有過三個王朝。最早是梅奧尼亞王朝，但 那太久遠了，幾乎沒人記得。後來，海克力士的玄孫阿格隆推翻了它，建立了海克力士後 裔王朝。我們家族傳承了二十二代，直到坎道列斯為止，呂底亞就落到了巨吉斯的手上， 也就是克羅伊斯的祖先。」 　　赫拉克利特忽然插嘴：「坎道列斯？跟迎賓館總管同名？」 　　卜萊嵩失笑：「那是呂底亞到處都有人取的菜市場名，別多想。是的，坎道列斯是我 們家在呂底亞最後一位國王。」他壓低聲音，語氣低沉：「可惜他做了一件愚蠢透頂的事 ，把王位拱手讓給了巨吉斯。」 　　赫拉克利特湊近一步：「什麼事？」 　　卜萊嵩猶豫了一下，苦笑著想打發他：「你才十歲，等大一點再說。」 　　赫拉克利特不依不饒：「爸爸，我都要被克羅伊斯送去當泰利斯爺爺的學生了。要再 見到你，不知道得等多久。你現在不說，我哪天還能聽到？」 　　卜萊嵩沉默了一會兒，終於低聲開口：「當年的坎道列斯，有一位王后，名叫妮禧雅 。她美麗又高傲，不愛拋頭露面。坎道列斯卻成天在人前吹噓，說她是天下最美的女人。 坎道列斯的親信巨吉斯每天聽坎道列斯的吹噓，聽到非常厭煩了，就表示他根本不相信坎 道列斯的說法。於是坎道列斯對巨吉斯說：『巨吉斯，你總是不信我的話。今夜，你便潛 入寢宮，躲在門後，等我妻子脫下衣裳，你就能親眼見證她的美貌。』巨吉斯本來不願意 ，但無法拒絕坎道列斯的命令，於是他就跟坎道列斯躲在妮禧雅的更衣室裡面一起偷窺。 當晚，妮禧雅如常更衣就寢，當她一絲不掛地走過房間，準備上床時，似乎沒有發現什麼 異常。然而，她瞥見了門後的異動。次日，妮禧雅命婢女傳話給巨吉斯，召他獨自前來， 當面揭穿了巨吉斯的所作所為，巨吉斯辯稱這是坎道列斯逼他這樣做的，妮禧雅就這樣告 訴他：『不管是不是坎道列斯逼你來偷窺我的身體，你都已經褻瀆了王后與國王的尊嚴。 就算坎道列斯他不要臉，我也要為保護我的尊嚴而對你動手。但我給你兩個選擇：一是我 先殺了你，然後我再殺了坎道列斯，最後我在自殺，表示我的清白不容懷疑。二是你殺了 坎道列斯，然後娶了我，我就答應讓你坐上王位，幫我統治呂底亞。』巨吉斯馬上選擇了 後一項，於是他就發動政變，殺掉了坎道列斯，建立了新王朝，成為了克羅伊斯的祖先。 但巨吉斯並沒有對我們的家族趕盡殺絕，而是將我們流放到以弗所，雖然我們家在以弗所 繼續稱王，其實也只是呂底亞的藩屬。而這個赫拉克利特的名字，就成了我們家族唯一敢 於銘記的血脈標誌。這就是為什麼我在這裡必須試試主動要低頭，因為我們根本沒有別的 選擇。」 　　卜萊嵩剛說完，室內忽然響起一陣清脆的掌聲。黑影中，一個身影緩步走出。卜萊嵩 父子嚇得後退半步，赫拉克利特更是緊張得攥緊拳頭。來人微笑著舉起雙手示意：「別怕 。我不是敵人。」他走到燈火前，微微躬身自報姓名：「我是雅典副使海希奧德七世，我 們曾在薩第斯大殿見過。」 　　卜萊嵩咬著牙問：「你不是呂底亞的人？」 　　海希奧德七世笑了笑：「放心，我不是為呂底亞做事的。」他低聲補充：「我是為奧 林帕斯做事的。我的任務是保護梭倫，並協助他辦事。」說著，他走近幾步，語氣轉為嚴 肅：「梭倫吩咐過，要我幫助你們父子。剛才，我來得正好，發現你們正被人監聽。」 　　卜萊嵩臉色大變，赫拉克利特屏住呼吸。 　　海希奧德七世笑了笑，輕聲安撫：「放心，我已經讓他們睡著了。你們剛剛說的話， 還沒被聽見。」他壓低聲音提醒：「但下次可沒那麼走運。這種話，以後可別隨便亂講。 」 　　卜萊嵩與赫拉克利特互望一眼，趕緊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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