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門板被一腳踹開，發出低沉一響，隨即咿呀歪斜地彈回牆上。阿提斯一腳踏入熊皮地 毯，邊走邊喊：「阿德剌斯托斯！」剛跨進一步，他卻愣住了，目光盯著地毯中央。「啊 ？爸也在這啊？」 　　克羅伊斯正隨意斜倚在一張矮榻上，手裡晃著一杯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語氣懶散 ：「阿提斯來啦？坐我旁邊吧。」他頭也不回地吩咐，「你們繼續。」 　　阿德剌斯托斯微一點頭，轉向身旁的老樂師，語氣平靜：「繼續演奏。」 　　老樂師跪坐於一角，攬起豎琴。只見他十指輕動，一連串怪異刺耳的聲響流洩而出。 　　那不是樂曲，而像是一場混沌的聲波迷霧。沒有旋律的起伏，沒有節拍的重複，音程 跳躍不規則，和聲如同獸吼與斷鳴交錯。時而高頻刺耳，時而如水底嗡鳴。若說是雜音， 卻又每一音之間精準相接，如同預謀已久。 　　阿提斯皺眉，撇撇嘴，揚手打了個停的手勢：「停，停，停！這簡直是不入耳的噪音 ！」他轉向克羅伊斯，嘴角微挑，眼神中帶著調侃：「老爸，這傢伙應該要處死才對吧？ 」 　　克羅伊斯舉杯晃了晃，懶懶一笑：「別管他，繼續彈。」 　　老樂師勉力又撥了幾段，手指顫抖，終於雙手下垂，低頭認罪：「奴才只能記得這些 了，請大王恕罪。」 　　阿提斯攤開手，搖頭笑道：「你在彈什麼啊？我還真沒聽過這麼爛的演奏。」 　　克羅伊斯偏頭看向老樂師，語氣平和：「他們真的就是這麼彈的嗎？」 　　老樂師躬身答道，神情嚴肅：「是的。奴才所聽即是如此，無虛誇之詞。他們的演奏 不循任何調式，不見迪亞通尼克之常規，亦無節律與節拍。然細究其內，卻有多聲部交錯 、連續滑奏、泛音列應用與和弦重疊等極難技巧。那不是無知之亂，而是熟練者的反律演 奏。連最粗野的斯基泰人，都不會這麼彈。」 　　阿提斯一臉困惑，眉頭深鎖：「你在說什麼啊？」 　　克羅伊斯笑出聲，轉頭對阿德剌斯托斯道：「下次你也陪他去聽。我相信這位老先生 不會記錯，多一雙耳朵聽著，總能捕捉得更準些。」 　　阿德剌斯托斯站直身子，低聲道：「可人一多，就不容易潛伏得那麼近了。」 　　克羅伊斯搖了搖酒杯，語氣輕快：「他們若敢這樣彈，說明早已知道我們會偷聽，所 以你也別太拘謹。我倒是聽不出他們在傳什麼，但說真的，還挺新鮮的，甚至……有點悅 耳。記得給人家賞點東西，帶他出去吧。」 　　阿德剌斯托斯行了一禮，帶著老樂師轉身退下。 　　阿提斯剛邁步欲跟，克羅伊斯抬手示意，語聲不重卻極具分量：「都這麼晚了，你跑 來這裡做什麼？」 　　阿提斯頓足轉身，聳聳肩，一派輕鬆地說：「當然是有事找阿德剌斯托斯啊。」 　　克羅伊斯放下酒杯，目光直視他：「找他？你忘了他是幹什麼的嗎？除非你哪天接替 我，否則你沒資格直接吩咐他辦事。」 　　阿提斯雙手插腰，語氣略顯不滿：「我是想說既然老爸你終於願意親自主持每天三場 大會，那就換你上朝，我陪阿德剌斯托斯去打獵吧！我比較想吃狩獵來的野豬肉！」 　　克羅伊斯仰頭輕笑，指了指他：「狩獵來的野豬肉最香，圈養的肉味就實在不怎樣， 完全靠香料。可是我答應過你媽，絕對不會讓你去打獵！」 　　阿提斯收起笑容，語氣加快：「可是我若從沒打過獵，將來怎麼領兵打仗？巴比倫的 王子都是從狩獵學起的。」 　　克羅伊斯兩手攤開，搖了搖頭：「你是太子，不是斥候。戰場上你面對的可是兵，不 是野獸。」 　　阿提斯眉頭微蹙，語調略緊：「弟弟們都打過獵，我卻不能，難免讓人說話。他們也 因而與軍隊熟悉，我若無功，如何服眾？」 　　克羅伊斯盯著他，慢慢問道：「我們今晚是不是又拿龐大良來尋開心了？」 　　阿提斯眨了眨眼，點頭笑道：「有啊，那又怎樣？」 　　克羅伊斯目光銳利：「你有幾個叔叔？現在還剩幾個？」 　　阿提斯語塞片刻，低聲說：「……只剩龐大良一個。」 　　「你看得出他不忠，那別人看不出來嗎？」克羅伊斯語氣平淡，卻句句如刃，「可我 讓他當宰相、主持慶典、打理商會，還給他穿金戴玉。你覺得我是在養誰的臉面？」 　　阿提斯沉默，雙手背在身後，輕輕踱步。 　　「在自家人面前，我拿他開玩笑，弟弟們都在看。你覺得他們學到的是什麼？」 　　他停下腳步，眉心微動，沒有回答。 　　「他們學到，將來誰不是正宮所生，誰就該照著龐大良的模樣活。你得讓他們知道， 王位不只是繼承，更是割讓。」克羅伊斯向前微傾，盯著他的眼睛：「你媽死十年了，我 立過新王后嗎？」 　　阿提斯搖頭：「沒有。」 　　克羅伊斯緩緩一笑，語氣中帶著試探：「我不是沒寵妃，而是誰都不升。每人只生一 胎，女兒送給百官當媳婦，男孩留下集中教養。妃嬪之間爭名分，百官之女進宮服侍，人 人都有人質，人人都沒有倖存者的把握。」他舉杯輕啜一口：「你看那些女人，吃得用得 穿得都比王后還貴重，可我不再碰她們，她們便只能比誰生得巧，誰養得乖。等你繼位那 天，他們會不約而同對你下跪。不是因為敬你，而是因為怕你跟我一樣。」他語氣一沉： 「忠誠的話誰都會講，除非他們把命擺上來，不然都是笑裡藏刀。該殺的殺，不該信的別 信。要讓他們有錢有權，也要讓他們知道，哪天腦袋掉了，也是賞賜。記著能動手解決問 題的人，才是你真正該重用的人。尤其是面對那些有你一半血的人。」 　　阿提斯轉身看著父親，緩緩點頭：「就像今晚的皮辛德利。」 　　克羅伊斯滿意地點了點頭：「沒錯。你是我唯一重視的兒子，這些話不會對第二個人 說。將來你要留下誰，是你的事。」 　　阿提斯語氣低緩：「大概只會留下小克羅伊斯吧，只有他和我是同一個媽生的……如 果他能撐過古菲絲神殿的話。」 　　克羅伊斯語氣轉柔，露出一絲欣慰：「他會的。我今天下午去過。他眼神安靜了許多 。說不定哪天，他也能像你一樣，讓我再抱一個孫子。」 　　阿提斯失笑，搖頭：「怪不得你今晚心情這麼好。」 　　克羅伊斯低聲一笑，舉杯向他致意。 　　這時，阿德剌斯托斯走入屋內，俯身行禮：「屬下已經託人將他送至迎賓館候命。請 問大王還有什麼事情要吩咐的嗎？」 　　克羅伊斯放下酒杯，語氣帶著一絲疲意：「阿德剌斯托斯，今晚勞煩你完成了那麼多 的任務，想必你也累了吧！但臨時還有一件事情請你去辦理，不過你也可以明天再處理， 反正不急。」 　　阿德剌斯托斯立刻正身，語調堅定：「大王有令，屬下豈會拖延？請大王明說，屬下 馬上就去處理！」 　　克羅伊斯眯眼一笑，語氣輕緩：「其實也不難，你找個人到希羅多德那裡當個臥底就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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