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建華的手機沒停過，要管制這麼大的範圍，他們想到的辦法是每個區域的小指 揮「隊長」，不斷的用手機互通訊息。朱建華的位置在總統府前，因為他負責率 領突破用的「箭頭」，現在這些人都正養精蓄銳。 總統府前只有單薄的幾列持盾警力，完全沒有他所擔心的火力配置──雖然他不 認為甘碧敢喪心病狂到公然掃射群眾，不過用橡皮子彈倒是有可能。現場別說是 槍枝、實彈或是橡皮子彈了，連噴灑水柱的消防車都沒見到半輛，別的區域的「隊 長」也做了一樣的回報，朱建華不禁覺得總指揮的計畫很高明：當初他說要讓人 潮密度過高，在這種狀況下，任何鎮暴措施都會很容易出人命，以此為人肉盾牌， 這樣一來甘碧就會綁手綁腳，不敢輕易做任何鎮壓行動。 當然，他們不能真的讓群眾們擠死，所以每個區域都有人負責疏通管制，把人潮 過多的地區，引導到人潮較少的地區。從總統府前往外看，每個方向都是一片人 海，一直到視線的盡頭。朱建華覺得很滿意，也十分興奮，打倒甘碧的時刻終於 要到來了！但是他也突然覺得很疲倦……這是當然的，因為他一整晚沒睡的關 係，這樣子到時是沒辦法好好衝鋒的，所以他把指揮權交給副手，然後到帳篷裡 小睡一會兒。 帳篷裡很悶熱，不過他還是一下子就睡熟了，但夢裡卻也沒有比較輕鬆，他夢見 自己已經在帶隊衝鋒，阻擋在他們與總統府中間的警察都是台灣人，他們望風而 潰，還有很多人加入了他們的行列，進入總統府以後，沒有任何一個衛兵抵抗他 們，還都對他們豎起大拇指，最後他踢破甘碧辦公室的門，甘碧坐在裡頭一動也 不動，然後發出詭異的笑聲。 「妖女！死吧！」一個剛加入的衛兵緊張得馬上對她開槍，「碰」的一大聲，「甘 碧」的身體被打穿了一個大洞，但是裡面飄散出來的是許多填充物，他們只覺得 總統府突然成了軟糖一樣，然後慢慢消失，最後只露出地面上是一張巨大無比的 網子，數十架直昇機拉起大網，把他們全都抓了起來，扔進滿是鱷魚的淡水河 裡…… 「呼啊！」朱建華滿身大汗的驚醒。這只是一場夢，總統府不可能變成軟糖，淡 水河裡也沒有鱷魚。他走出帳篷，拿回指揮權。 「建華，手機訊號全都不通了耶！」副手說。 「一定是人太多，大家都在打手機的關係，」每次跨年晚會之類的大活動都會發 生同樣的事，他並不覺得有什麼異狀，「晚點再打吧！」 「好。」 人潮似乎過度擁擠了點，他往人海的末端看去，還是一樣一望無際，看不出人海 的最末端是什麼情況。然後他看到電視台的轉播人員開始往場外離去。 ＊ ＊ 在每條路口的末端，示威群眾原本較為稀疏，但是突然一列稀薄的持盾警力出 現，讓群眾靠緊了點，和警察中間空出一段距離。 「你們的……行為違法，請……立即解散。」警方開始廣播。那個聲音雖然是標 準的國語，卻有點過度標準，像是外國人說的一樣。群眾中有人開始嘲笑，但是 沒有人把廣播當成一回事。 「我們即將開始鎮暴……我們保證……將不會使用……任何……槍械進行…… 鎮暴」，廣播說了這段牛頭不對馬嘴的話，「也不會……噴灑……催淚瓦斯或…… 消防水柱。」 「請……無關的閒雜人等……立即離開……」 「白癡啊，什麼都不用，」有人叫囂道，「那我們幹嘛要離開！」 「我們即將開始鎮暴……我們保證……將不會使用……任何……槍械進行…… 鎮暴……也不會……噴灑……催淚瓦斯或……消防水柱……請……無關的閒雜 人等……立即離開……」 廣播重複了很多遍，那些警察的身形十分矮小，平均約只有150到160公分高， 他們排成了三列，延伸開來，攔住了整個路口。 「我們即將開始鎮暴……我們保證……將不會使用……任何……槍械進行…… 鎮暴……也不會……噴灑……催淚瓦斯或……消防水柱……請……無關的閒雜 人等……立即離開……」 有個女孩子注意到在場有外國記者，「或許他們是講給記者聽的？」她對身旁的 友人說。 「我覺得怪怪的，我們還是走吧！」友人本來就只是被她拉來看熱鬧的，不由分 說的把她拖離群眾，跟著一干攤販一起魚貫穿出警察讓出的通路，離開了現場。 她往後看，有個警方人員去勸說外國記者，把他也請走了。有一小隊警力把他們 都引導開來，很快的她就看不到現場了。 在現場，攤販與看熱鬧的人離開之後，氣氛變得有些凝結，剩下來的群眾不自覺 的靠攏，然後拼命對警察嘻笑怒罵。但是警察卻是一點反應都沒有，突然間，他 們無聲的全體往前推進一步，這把群眾們嚇了一跳。 然後警方的陣線又無聲的往前推進一步，又一步。隨著距離的縮短，群眾的壓力 也無形的上升，他們破口大罵，似乎是要緩和這種壓力似的，然後有人開始帶頭 向警方心戰喊話，要他們不要為虎作倀，加入人民的行列。 警察只是充耳不聞，然後前進的速度加快，突然間，他們全體大喝了一聲，然後 就衝刺了過來，群眾被這突來的大喝嚇了一大跳，全都往後退了退，但是後頭也 擠在一起，退不了兩步，他們還在震驚之中，搞不清楚該要轉身逃走，還是和警 察正面對抗，或是勸說他們，警方的陣線就已經衝到面前，「台灣人不打台灣人！」 有人大叫，「不要當甘碧的走狗！」 「警察打人！」「警察打人！」有更多人這樣大喊道。 但是那些警察一點反應都沒有，這時第一線的群眾才驚恐的發現警用頭盔下的面 容，都是皮膚黝黑的柬埔寨人，然後「磅！」的一大聲，塑膠盾牌以彷彿可以打 碎他們全身骨頭似的力道衝擊在他們身上，頃刻間就有許多人失去意識，剩下的 也被往後一推，後面好幾排的人都被推得傾斜站不起來，好像一波人浪似的，然 後是撲天蓋地的警棍雨落在他們身上。 「警察打人啊！」「警察打人啊！」在第二三線的人驚恐得大喊，他們好像已經 想不出別的話可以喊了。群眾一被打倒在地，第二三列的警察就把他們往後拉， 一邊補上好幾棍，確定他們無法動彈，然後後頭有輕裝的柬埔寨或北韓籍民工， 把那些人像豬仔一樣的綁起來，扔上一輛輛卡車，堆滿了貨斗後載走。 第一列警察打了一陣子，又舉盾把群眾往後一推開，就在這個空檔，第二列的警 察舉高盾牌，由上往下掩護住第一列，同時第一列往後退，之後再與第三列交換， 退到最後方休息。兩列之間這樣毫無間隙的互換，要是在平時一定會引來掌聲， 但是群眾們可沒有心情欣賞，他們大多數都已經陷入歇斯底里，有的大叫：「連 我爸都不敢打我……哎啊！」「從小到大沒被打過！」最後只剩下「不要打我！ 不要打我！」「救命啊！」但是不管他們喊什麼，柬埔寨武警都充耳未聞，一路 像收割機似的打過去。 在比較後方的群眾雖然看到了前面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想轉身往後，也無處可逃 ──人全擠成了一團──只能拼命推擠，然而柬埔寨武警「收割」的速度很快， 他們在驚恐之下推擠得更用力，卻也只能走個一兩步，然後看著身後的人一排排 的倒下，當棍棒逼近眼前時，不分男女都尖叫慘叫出聲，有很多人還沒被棒子打 到就已經昏倒了，而後頭在這樣的推擠下，壓力越來越大，比較瘦弱的人已經無 法呼吸而快要休克，他們不曉得前面發生什麼事，只能一直大喊「不要再擠了！」 「不要再擠了！」 不過很快的，當他們看到前面正發生什麼的時候，他們擠得比誰都用力。 那位方才被請走的外國記者正是理察，他表明身份後，現在正受到優待，坐在國 協直昇機上看著現場，只是不許攝影。他覺得五味雜陳，身為一個軍武歷史迷， 看到簡直是電影三百壯士的實況就在眼前發生，內心實在興奮異常，但是又不禁 覺得甘碧真是狠毒到了極點，的確她沒有用任何槍械武器、催淚瓦斯，甚至連消 防水柱都不用……他該怎麼寫這個報導呢？ ＊ ＊ 中正紀念堂的外牆已經拆除，從四周被包圍驅趕的群眾湧入廣場和庭園之中，當 他們想躲進建築物，才發現在前幾日的示威中，管理單位早就把出入口封死了， 他們到現在才發現這是陰謀，但除了破口大罵也沒有別的辦法，柬埔寨武警又增 援了大隊人馬，先進入樹林區域把人都趕出來，然後從四面八方壓縮，有許多人 慌不擇路，情急之下跳進水池裡去，一個人跳了以後後面很多人跟著跳，最後整 個水池裡連水面都看不到了，他們無助的在水池中擠成一團，驚恐的看著窮兇惡 極的柬埔寨武警把他們一個個打昏抓走。 街道上的群眾開始想逃進建築物之中，不過他們馬上發現，因為連日來的大規模 示威，店家都鐵門深鎖，連少數幾家本來有開門做生意的，現在也緊閉大門── 一定是甘碧設下的陷阱。當他們想轉往台大醫院、中央政府聯合辦公大樓等機 關，卻發現不但外圍早有前幾天就擺好的拒馬，裡頭也滿滿的是不曉得從哪冒出 來的武警，只好又回到街上。包圍圈把許多群眾趕進了新公園，群眾已經完全不 成組織的四處亂竄，於是柬埔寨武警也解開陣形，散開來隨意「狩獵」，水池裡 一樣又是塞滿了人，群眾想鑽進捷運站，甚至跳到捷運軌道上想從軌道逃出去， 卻只發現捷運早就停駛，軌道裡有軍方人員拿橡皮子彈掃射他們。 「總指揮！我們該怎麼辦！」幾個小幹部奔上位於仁愛路上的總指揮台，卻發現 裡頭一個人都沒有，總指揮以下的高層幹部不曉得何時，早已經腳底抹油溜了。 ＊ ＊ 到這個時候，總統府前，以及總統府周邊的鎮暴警力卻還紋風不動。不過朱建華 已經察覺到狀況不對，手機通了，湧進來一堆各區隊長的哀號，但是高層幹部卻 沒有半個人有回音。他只知道包圍網正急速的往總統府前緊縮，而總統府前只有 一道拒馬，還有薄弱的約九百個人的警力守著。 「可惡！事到如今，」他對戰友們說，「我們只有孤注一擲，馬上衝破總統府， 綁架甘碧，要她把同志們都放了！」 「喝！」現在府前廣場的群眾大約有五萬人，裡頭精銳的「箭頭」各小隊，加起 來也有上千人，都是身高175以上的健壯青年，對手只是一道拒馬和九百個矮小 的警察，他覺得勝券在握。 「衝啊！」朱建華一聲令下，勇士們往薄弱的警方防線衝了過去。那道拒馬排成 了八字形，九百名警察有一半在開口處列成了幾列，而其他則守在拒馬後面。當 朱建華他們衝鋒時，很自然的往中間集中過去，等到他們察覺，已經被自己擠得 連手臂都揮舞不動了，但是他們還是一鼓作氣的直衝向那一整排舉著盾牌的警 方。 「碰！」他們用力的撞上了盾牌牆，拼命的用拳頭和手上拿的所有能用的鈍器猛 砸，但只是在強化塑膠盾上發出「篤篤」「咚咚」的聲音，然後柬埔寨武警大喝 一聲，他們被這樣突來的暍聲嚇得心膽俱裂，但是還來不及反應，就被盾牆同時 猛力向後推開，有許多人當場倒地，被柬埔寨武警踩了過去，其他人則是肚腹、 脥下等要害馬上被警棍猛擊而痛昏了過去，第二線的一時不知道如何反應，等到 他們反應過來，警棍夾頭夾腦的漫天打將下來，當場頭破血流。 朱建華原本擠在隊伍裡，還搞不清楚狀況，一根警棍從天而降，他只覺得滿天冒 出閃亮的金星，然後就不省人事了。 -- gps.wolflord.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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