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我的房間還亮著燈。 我坐在書桌前，滑鼠指標停在某個視窗上。明明電腦螢幕只有微弱的藍光，卻讓整個空間 看起來比日間更清晰、更空蕩。窗簾沒拉好，一小束都市的光線從縫隙漏進來，斜斜地打 在我那張買了三年的木質書桌上，剛好照到一疊還沒拆的發票。 我沒有任何明確的煩惱。這不是那種「明天有報告、還沒做完」的焦慮，也不是「工作出 了什麼問題」的壓力。純粹就是一種——沒辦法睡的夜晚。 這樣的夜晚，在我生命中其實出現過很多次。 有時候，是一部電影看完太滿； 有時候，是聽到一首老歌，喚起某段記憶； 有時候，是 打開某個朋友的限時動態，然後陷入「別人的生活為什麼比我精彩」的無限迴圈。 但今天不是。今天什麼都沒發生。 我只是單純睡不著。然後在這一片沉默的清晨，突然發現自己跟自己的距離，比白天任何 一刻都還近。 我從小在台北長大。住過中山區、內湖、後來搬到文山區，現在則是自己租了一間套房， 靠近捷運萬隆站。生活機能還不錯，有便利商店、有宵夜小吃、有家溫柔不催促人的洗衣 店。房東太太是個70多歲的老太太，常常在我倒垃圾時跟我閒聊幾句，她說我是一個「很 靜的人」。 我不知道這樣的形容是稱讚還是同情。 靜，是因為個性？還是因為城市讓我學會了安靜？又或者，我根本只是在人群裡面選擇不 吵，然後慢慢就變成這樣了？ 房間很小，一眼看完。單人床、書桌、電視櫃、小冰箱，衣櫃塞得剛剛好。牆角有我用 IKEA 組的簡易書架，裡面擺著幾本我買了卻沒翻過的書。那是我曾經下定決心「今年一 定要重拾閱讀」的證據，結果，書翻了兩頁就開始追劇。 人生中有太多這種小小的、沒有被實現的決心。 凌晨四點的台北，是另一種城市。 我常覺得凌晨的都市才是真正的樣子。不是白天那種被業績、會議、噪音、車陣塞滿的樣 子，而是剛洗完臉、沒上妝的樣子。有點倦、有點脆弱、有點真實。 你會在這時聽見更小的聲音：窗外機車疾駛而過的聲響、樓上住戶沖馬桶的水聲、隔壁冷 氣滴水的節奏、自己心跳與呼吸的頻率。 這一切都安靜得像是在問你：「你還記得你是誰嗎？」 我常常覺得自己是個很會演戲的人。不是說虛偽的那種演，而是很自然地學會了該怎麼說 話、怎麼笑、怎麼表現得「像一個正常的成年人」。 該努力的時候努力，該禮貌的時候禮貌，該說「沒關係」的時候說「沒關係」，即使其實 心裡很有關係。 然後這樣過著過著，就過到了現在。 28歲，穩定工作，社交圈不多但有幾個能深聊的朋友，假日有時會去看展、有時看電影、 有時什麼都不想做。人生沒有壞到哪去，但也不特別讓人驕傲。 就像現在這個凌晨四點的燈光一樣，亮著，但沒人知道。 我把房間的燈關掉了，想試著讓自己進入睡眠的節奏。手機還放在枕邊，但我沒再滑了。 其實我知道，滑手機只會讓腦袋越來越清醒，但那已經成了一種反射動作。 小時候總以為長大後會比較勇敢，會比較懂得自己是誰，會比較有掌控感。但現在的我， 比起當年那個什麼都不怕的中學生，好像更容易被一則訊息、一個沉默、一份遺憾弄得心 煩意亂。 最近，我常想起以前的一位朋友。不是戀人，也不是誰特別親密的對象，但在某一段時間 ，對方的存在讓我感覺世界比較輕。那段關係後來淡了，像大多數都市裡的熟識關係一樣 ，默默退場，無疾而終。沒有爭吵、沒有什麼大事，只是不再聯絡了。 但我仍然記得有一次冬天夜裡，我們坐在象山的某處，看著台北的夜景。她問我：「你覺 得人活著是為了什麼？」 我沒有回答她，因為我真的不知道。但現在想想，也許人活著就是為了某些不能再重來的 瞬間。 像是某段對話、某次手指交握、某句說出口或沒說出口的話。 這些瞬間，拼湊成我們所謂的「人生回憶」，然後在每一個失眠的凌晨，從記憶的某個角 落探出頭來，提醒你：你曾經那麼用力地活著。 天色慢慢亮了。我看見窗簾的顏色變得稍微不同，從深藍變成微灰。外面開始有幾台車行 駛的聲音，世界像是正在從夢中醒來。 我還是沒有睡，但也不打算再強求。 有時候，失眠不需要被解決，只需要被陪伴。 我決定泡一杯熱牛奶。不是因為它能助眠，而是我單純需要一個溫暖的儀式，來對抗這些 無聲的思緒。我坐在床邊，一邊喝著熱牛奶，一邊望著窗外還未完全甦醒的城市。 台北在這時候好像有點可愛。安靜、溫柔、沒有太多聲音，也不逼你回答什麼問題。 而我，或許就繼續讓自己安靜地存在下去。 寫一篇日記，告訴今天的自己：「嘿，我還在，我有在想事情，我有在記錄，我沒忘記怎 麼感受。」 哪怕是凌晨四點的燈光，也代表著某種生命的證明。 這是我的城市、我的房間、我的疲倦與希望。這是我無法被看見的時候，選擇對自己誠實 的方式。也許明天起床又要忙工作、忙簡報、忙那些生活機制裡的任務清單，但至少今晚 ，我為自己亮過一盞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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